晓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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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辛苦了,坐吧。”
大太太慢条斯理地坐在老太太左下首,一五一十地将送进宫的年礼单子汇报给老太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摆谱,什么时候该恭敬,大太太心里还是有数的。
老太太边听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吧。”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被紧锣密鼓地送到席面上。
满屋子有说有笑,推杯换盏,突然,传来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低低的呵斥:“五妹妹,你在做什么?”
哪怕是美食当前,也阻挡不住人的好奇心。女眷们纷纷抬起头,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瞧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四小姐冯晓琴已经站起身,虽然她极力压抑,但仍可以看出脸上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身上簇新的海棠红底迎春花刺绣亮缎对襟褙子上,印上一大片油油亮亮的污渍,上头还沾上了几片碎碎绿绿的青葱,污渍浸润着衣料,越扩越大,十分难看。
被冯晓琴点名的冯晓磬气定神闲,斜眼看她,貌似天真地笑道:“四姐姐,小妹手滑,对不住了。”
“手滑?我亲眼看着你将满碗的汤汁往我身上倒。”
冯晓琴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这可是新做的衣裳,款式、花样都很让人称心,今儿才是头一回穿,就这么给毁了。
冯晓磬冷冷地一瞥,语气却无比的委屈:“我都向你道歉了,四姐姐你怎么就不能大度一些,原谅小妹?”
“你……”
冯晓琴向来伶牙俐齿,却被冯晓磬噎的说不出话来。继续追究吧,显得自己小气,不追究吧,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冯晓磬摔落山崖,折断了腿骨。大夫虽然将骨头接好了,但却放下话,说是不能完全恢复,一定留下疤痕,而且想要正常走路是不可能了。
心高气傲的冯晓磬哪里能够接受这个噩耗,她越发的偏激任性,觉得每一个人,都在与她作对,都在盯着她的伤腿,都在嘲笑着她的伤患。她日日哭着,闹着,动辄摔东西,打丫头,折腾得老太爷、老太太不断地给她寻找良医,滋补治伤的药材更是源源不断地送进大房的景湖院里。
现实就是现实,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今日,冯晓磬心里憋了一股劲儿,存了心要艳压群芳,哪怕身体有瑕疵,依旧能将姐妹几个都踩在脚下。
谁知冯晓琴选择了与她同样红色的衣衫,姿容艳丽俊美,举止落落大方,冯晓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直到把一碗汤汁淋在冯晓琴身上,滴滴答答的酱汁遮盖住了迎春花瓣,全场就只剩下自己一抹最为醒目的红色,心情这才愉悦起来。
这还不够。
今日来的女眷,都是族中、亲戚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让冯晓琴在众人面前出丑,留下一个小家子气,不大度,不宽容的印象,名声坏了,看她往后还怎么嚣张。
得罪冯晓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侧着身子,压低声音,挑衅似的对冯晓琴说:“四姐姐,我劝你别闹了。看看你那狼狈的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一番话不啻于火上浇油,始作俑者竟然敢恶人先告状,回过头来指责自己,冯晓琴当即柳眉倒竖,正要开口反击之时,一个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四姐姐,我陪你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冯晓琴回身,正对上冯晓瑟漆黑的双眸,只见冯晓瑟朝她微微地摇头,耳垂上的猫眼石坠子,悠悠地晃荡,折射着清透的光芒。
冯晓琴耿直,但不愚笨,她一个激灵,被怒火蒙蔽的心骤然清醒过来,很明显,这是有人在给她挖坑,等着她往里头跳。
冯晓琴感激地拉着冯晓瑟的手:“有六妹妹陪着,再好不过了。”
冯晓磬见阴计落空,不由暗恨冯晓瑟多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六妹妹,四姐姐的为人,我清楚,最是记仇的。你的一片好意,可是要分清善恶,小心将来别人过河拆桥呢。”
冯晓琴再度火冒三丈,深感冯晓磬不可理喻,一家姐妹,怎么就扯到了善与恶的地步了:“你胡说八道。”
冯晓瑟止住她,淡淡一笑:“谢谢五姐姐提醒。”说完又对冯晓琴道:“四姐姐,我们走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冯晓磬加倍恼怒,瞪视着冯晓瑟,眼前所见,她身穿鹅黄色祥云镶边绣芍药花纹缎面出风毛立领褙子,象牙色团花百褶裙,颈上带着金福寿面金项圈。乌发如云挽成同心髻,发髻上点缀着一支穿米珠蝴蝶簪,鬓间是两朵小巧的金茶花。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有一股秀美如兰,淡然如菊的清雅之气。
嫉妒之火在冯晓磬心头熊熊燃烧,低头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红色,衬得她不那么白皙的皮肤俗气非常。双拳紧握,她发狠一定要毁掉比她更美,比她更好的存在。为什么我成了跛子,而你们却安然无恙?
第15章()
冯晓磬声音尖锐:“慢着。”
冯晓瑟和冯晓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相视一眼,冯晓瑟一声不吭,冯晓笛语带讽刺地:“五妹妹还有何指教?才刚是手滑,现如今不会连声音都控制不了吧?”
冯晓磬双手撑着大圆桌,有些吃力地缓缓地起身,慢慢挪步到她们面前,先是扬着头,目光厌恶,不屑地瞪着冯晓琴,转而又满是怨怼地望向旁边的冯晓瑟,咬牙切齿:“六妹妹,我摔落山崖,你也摔落山崖,为何我成了跛子,而你却安然无事?”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老太太不由得皱起了眉,十分不满。冯晓磬的条件,在冯府未嫁的姑娘中,最为出众。老太爷老太太也不吝多给她一些宠爱,娇养着,将来为她选一门贵婿,好成为家族的助力。谁知冯晓磬却口不择言,大家小姐自称为“跛子”,传了出去,哪个好人家愿意结这样一门亲事?她招招手,唤来黄嬷嬷,对她耳语几句,黄嬷嬷点点头,悄悄地退下。
坐在老太太右下首的,是冯晓琴的母亲二太太钱和雅。她自打冯晓琴与冯晓磬争执之时,就开始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扯着丝帕,丝帕皱皱巴巴的,几乎被她搓出一个洞来。大太太稍微淡定一些,但也是手心冰凉,眼睛直愣愣地瞅着纷争那处。李竹君倒像是个无事人似的,笑意融融,体贴地为身边年过七旬的远房伯母布菜。这么一对比,众人心中高下立现。别的不说,单论李竹君那一份稳坐钓鱼台的气度,就已经为人所不及。
冯晓瑟一怔,旋即回过神来:“五姐姐问错人了,应该去问大夫才是。”
那一脸的沉静,深深地刺痛了冯晓磬,她双拳紧握,劈头盖脸,几乎是吼叫着:“为什么成了跛子的人不是你?是你害了我,一定是你害了我。”
冯晓琴很有两分侠义之气,她实在按耐不住,话也说得铿锵有力:“五妹妹,你讲不讲理?当日在禅房里,六妹妹还劝你来着,是你不听,执意要出去逛逛。在普度庵里头逛逛也就罢了,谁知你竟逛到了后山的悬崖上去了。没有人想要害你,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
冯晓磬歇斯底里的模样,让冯晓瑟非常腻烦,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她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就真的那么好欺负?往日那得过且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行为态度,是不是错了?
狂妄的人会更加的狂妄,嚣张的人会更加的嚣张,不会因为善意的容忍有任何的收敛。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是千古颠之不破的真理。
冯晓瑟的心防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隙,压抑已久的郁气,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出来。
接过冯晓琴的话头,冯晓瑟说道:“二姐姐,我知道你伤了腿,心情不好,忍让些也没什么。只是事关我的清白,我也少不得为自己分辨几句。
当日,你不听劝阻,执意要出去。之后,我与三姐姐、四姐姐留在禅房里歇息,半步未曾迈出房门,直到二姐姐回来求救。一来,我并没和你在一起;二来,我不能未卜先知,知道你兴之所至,将要去往何处。请问二姐姐,我是如何有能耐加害与你?
几位姐妹与我一样,突然听到你出事的消息,实在悬心吊胆,所以没有征求长辈的同意,不顾自身危险,山路难行,前去救你。
你从悬崖上摔落,那里乱石丛丛,地势非常显要,要寻到你的踪影,并不容易,除了派人走上悬崖,别无他法。当时的情景,如今想来,依旧后怕不已,只是与五姐姐的安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悬崖上的石块早就被踩松动了,以至于我才上去不久,就摔落下去。山崖边上的人很多,二姐姐,三姐姐都在,包括你的丫头紫儿、彤儿,人人皆可以为我作证。
你我姐妹,我不求你的感激,但你也不能随意地把莫须有的罪名栽在我的头上,恩将仇报,实在是让人寒心。”
她的眼中似有泪花闪闪,声线柔和,吐字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却又隐隐带着委屈,让一些心软的女眷听了,唏嘘不已。
都是深宅大院里的当家主母,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戏码看得太多了,虽然不能肯定冯晓瑟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但在危急之时能够挺身而出,已经实属难得。
冯晓磬恼羞成怒,眼睛里的火苗都快要窜出来了。她完全忽略了冯晓瑟的话里的重点,只抓住了三个字“二姐姐”。
“别以为我不知道,必是你和冯晓笙密谋好了害我。我说呢,她跟在我身后,唯唯诺诺的,原来是安了这样歹毒的心思。一定是她,见我走上悬崖,推了我一把,要不然我好好的怎么会摔下去?”
冯晓笙忐忑不安,就是害怕纷争会殃及自身。担忧变成现实,心头还是不免一惊,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她仓猝地站起身,猛烈地摇头,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着:“五妹妹,我……我没有……”
冯晓瑟和冯晓磬都有人撑腰,冯晓琴的母亲再不济,也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而她的母亲,只是个卑微的姨娘,身份上,已经划下了一道天然的鸿沟。如果需要一只替罪羊,那她,是最合适的。
冯晓磬似乎有些疯狂了,她呲着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怕了?你只要供出指使你的主谋,我就饶了你。”
冯晓笙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但脑子里理智尚存,冯晓磬是大房景湖院的闺女,虽然得宠,毕竟亲疏有别。她和姨娘的日子,全看李竹君的脸色。开罪冯晓瑟的后果,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五妹妹,你定是忘记了,当时你一定要走上悬崖摘花,我和你的丫头们都在山道上守着,苦苦劝你,你的丫头彤儿跪下来求你,紫儿还拉着你的手臂不让你上去,被你打了一个耳光。五妹妹,我是你的姐姐啊,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呀?”
事情越闹越大,不利于冯晓磬的话也越说越多,眼见着女眷们望向冯晓磬的目光,有质疑,有不屑,还有厌烦。大太太心急如焚,想要干涉,可是以长辈身份插手姑娘们的纷争,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偏偏冯晓磬情绪失控,浑然未觉。
大太太频频朝着儿媳妇——长子冯晓俊的妻子罗宜佳使眼色,暗示着她去结束这场闹剧。罗宜佳性格贞静,沉默少言,本就不爱出风头,此刻她正襟危坐,眼帘低垂,目不斜视,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