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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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红似乎早已在心中想好了说辞,她继续道:“众所周知,无论宫中还是王府,皇上与公主往来密切,时常私下探访。然实情却非常人所见,乃是奴婢逾界攀附,与皇上情愫暗生。只是奴婢身份低微,又生性善妒,唯恐圣心多变,适才甘求公主庇护,”她轻轻一笑,“不过是在同皇上使小性子罢了。皇上探访公主是假,请公主帮忙劝解是真。”
描红说完,又抬起头深深地看我一眼。我想不到描红在做出这番陈词之前,曾做过怎样的思想斗争,几年前,她为帮秦子洛造反,为报叶氏灭门之仇而来到我身边,如今机会唾手可得,她的放弃绝对是个深明大义的举动。
秦子洛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输在这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上。描红的话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陈达那些污蔑之词也证明不了什么,顾且行还是没说话,淡淡地在百官之中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陈达等人的后招。
他们肯定也是准备过后招的,只是描红的忽然反水,导致前后招无法连贯,适才有些傻眼。顾且行可不给他们傻眼的机会,他对跪在下面的描红轻一招手,装出副爱怜模样,淡淡道:“来。”
描红愣了愣,起身拾级而上,目光由始至终与我相对,诉说无尽的安慰。我对她淡淡微笑,心里是感激着的。
描红走到高阶上层,顾且行很自然地拉了她的手,令她并肩站立在我和顾且行之间,我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听顾且行对下手众臣道:“即日册叶氏为妃,入住西宫。丞相陈达污蔑今上,意图谋反,压入天牢,择日处斩。皇后陈氏伙同其父挟皇子意图逼储,收其凤印罢黜后位,另行发落。列位卿家可还有话要说?”
天地间是出奇的静谧,似乎连林中的鸟儿都不敢鸣唱,随着顾且行的话音落定,周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萧益率禁卫弓箭手赶到,箭指百官。
不知是哪个很识时务的大臣先高呼一声,“吾皇万岁。”后面才跟着有人山呼起来,我仿佛听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心脏,在瞬间崩裂的声音,侧目看向跪在一旁的陈画桥,她的身子歪了歪,差点就昏了过去。
其实我也明白,顾且行这些弓箭手不过是来装装样子,他不会真的动手,要是一下死掉这么多重臣,那定安的朝政也会很难处理。但他赌的就是人心之脆弱,面临死亡时下意识地却步,足以吓得那些不坚定的人说不出话来。
而关于造反,无非是个审时度势的问题,很多人看着秦子洛那边起来了,觉得顾且行大势不再了,便偷偷过去排了队。今日秦子洛的代表陈达没捞着好处,他们也及时墙头一倒,恨不能能撇多干净撇多干净。
陈达是个草包,连带着他女儿陈画桥脑子也不够用,很明显还是让秦子洛利用了。以秦子洛的性格,请清君策这么大的事情,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陈达来干,便是料到会有现在这种局面,如此他才好悄无声息地遁了。就算他本已部好了人马打算和顾且行火拼,但那是在舆论对顾且行不利的时候,现在舆论轻飘飘地被化解了,他便是真的拿下了顾且行,仍有那么多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顶着,陈画桥担了个伙同其父造反的罪名,这江山轮也轮不到他儿子手中,就更轮不到他了。
因而秦子洛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仿佛执棋者冷眼旁观,但这一步进攻,他还是未能成功,倒也不算惨败,不过是损兵折将罢了。
祭祀大典的乌龙,以陈达被押上囚车告一段落。我看到陈画桥面上失望而苦涩的笑意,她轻轻浅吻怀中安静的璨儿,谨慎地将他交到我手上,随押解她的士兵走了。
我想此时此刻,她所要求的已经不多,只要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便足够了。
描红当真入住了后宫,一跃成妃,却不一定是她所想的。我一直将璨儿抱在怀里,谁要我都不给,顾且行也没有多说什么。
或许今天的事情,顾且行也是早有防备的,只是他没想到秦子洛出的棋是清君策,本以为这该是个绝招,秦子洛似乎有些求成心切狗急跳墙了。而根据当时在场人的反应,顾且行已经大概推算出更多同秦子洛结党之人,不足一天的时间,便帮他们安排好了下场。
第二日,顾且行带着描红过来见我,无非是多带个挡箭牌罢了。娇华殿里,描红仍如往常那般立在一侧,显然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一直还没顾得上对她说句感谢。
我抱着璨儿坐在榻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殷勤之意,顾且行应该很明白,我昨天帮他,报的是父皇的养育之恩,为的是天下基业安然平稳,与我和他的交情,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顾且行冷冷地扫了璨儿一眼,坐在长榻另一端,“你就打算这么抱着他一辈子?”
我不说话。有了昨天的乌龙,顾且行大约也开始怀疑璨儿的身世了,从前是没有想过陈画桥敢给他戴这么大顶绿帽子,现在想到了,要差个水落石出不是多费工夫的事情。
“你以为,他在你手里,朕就当真动不了他?”顾且行冷冷追问。
我转头正色看着他,一字字道:“璨儿是你的骨肉,无论皇后怎样对你,他是无辜的!”
“谁信?”顾且行抬眸看着我,唇边衔起莫测的笑意。他迟早会知道真相,那时也定不会容下这个孩子。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保住璨儿,只能一口咬定璨儿便是他亲生儿子的事实,求个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是就像他说的,但凡精明点的人物,了解秦子洛的为人,洞悉了今日事件背后的阴谋,谁能确信璨儿身世的清白。何况璨儿出生时,本就不足月份。
我垂下眼睛不与他争辩,顾且行也懒得再说什么,反正孩子放在谁手里养不是养,如果璨儿确实非他亲生,他想从我手里抢个孩子,太简单不过。
我们彼此沉默片刻,我开口问道:“陈皇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认为呢?”顾且行一派轻松,就像是从身体中取出一颗毒瘤,虽然留了道丑陋的伤疤,自己也不免疼那么一下,事后却神清气爽。
“不过就是个死罢了。”我仿佛自语道。
他冷笑,“死?未免太便宜了她。况且她既曾贵为皇后,杀了她显得朕不念情分,反正她往日树敌良多,送到陌院里去过凄苦日子,有的是人替朕收拾她。”
生不如死,才是顾且行留给陈画桥的下场。如陈画桥那般骄傲一世的人,自对情爱死心以后,也许最能折磨她的,便是遭禁冷眼奚落,总归她还有个儿子留在世上,虽然见不到面,大约也能撑着活下去的吧。
以前我那么讨厌她,也就是在陈画桥将璨儿交给我,低头浅吻璨儿眉睫那一瞬,我忽然不希望她过得太惨。陈画桥会走到这一步,何尝不是我和顾且行逼出来的,若不是顾且行亲自派人毁了她的第一个骨肉,她怎么会死心乃至怨恨到如今的地步。
顾且行走后,允许描红留下同我再多说两句体己话,我不禁便想问问她,在决定背叛秦子洛之前,她是怎么想的。描红说她一直记着我在靖王府时对她说过的一番话,江山易主并不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秦子洛非要硬来,最强硬的结果,也不过是个两败俱伤。
我觉得这些道理不见得是她能想得通的,描红适才告诉我,其实我在靖王府的时候,容祈对她说过相同的话。她说容祈早就猜到会有今天,并且容祈认为,如果秦子洛等人一定要拿我做文章的话,我必定会以死明志。描红最终该怎么说,只看她心里想不想让我死罢了。
提及容祈,我心里又是好一番激动,原来他的高瞻远瞩一直只是在为我一人筹谋,他能料到我所有的想法作为,也在竭尽全力帮我实现自己的人生。容祈这个人真可怜,谋尽心机,却始终都在为别人而谋、为别人而活。
我很想他,想知道他的音讯,有的时候忽然在某个瞬间想到,容祈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而我还这么没脸没皮地活着,心里吓得一阵冷颤。
之后顾且行便没怎么来娇华殿答理过我,也许是因为出了那日的事情,他总得稍稍避嫌。描红虽然住进了东宫,但其实也不过是被换个地方关起来罢了。
宫里一直在准备本公主出嫁和亲的事宜,排场比起当年我第一次嫁给容祈的时候分毫不少,期间顾且行同贺拔胤之也有过一次书信往来,看来这次两邦的关系是真的要和解了。
如此,秦子洛所能用的筹码,也就所剩无几了。
我本还在纳闷,顾且行怎么就想开了愿意放我出嫁,却忘了顾且行曾就办过一桩类似的事情,那被送上喜辇,出嫁漠北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第170章 歌尽桃花扇底风(四)()
我在娇华殿里消息闭塞,每天都在瞎猜外面的事情,可是什么也猜不到。我不知道容祈怎么样了,我只能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嫁到漠北,也是我现在愿意见到的,起码去了漠北,顾且行就不能这样看着我了,我可以问贺拔胤之,关于容祈的事情。
只是我有点想不通,凭顾且行的性格他为什么会同意,而这些天他也没来看过我,我琢磨着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打算放过我了,总归我心里装着别人,他把我硬捆在身边也没有意义。
临走之前,我把璨儿交给了描红,顾且行不可能同意我把他的皇子带到漠北去,而这些天他也没有提过璨儿的身世,我好心地以为,或许陈画桥和秦子洛行事确然谨慎,并没有在其中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若是璨儿能平安,我在这定安的皇城,也就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了。
出嫁的那天,我在娇华殿里被悉心装扮过,妆画得很完整,我觉得这样没什么意义,我这一去漠北,最快也要三五天,中间怎么也得洗脸沐浴什么的,到了漠北还得重新装扮。
鲜红的嫁衣,我已经穿过三次,套在身上的时候完全没有第一次的惊喜。当时我怀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上了即将被抬去靖王府的花轿,却在半路被顾且行抢婚。这样的事情,竟然进行了一次又一次。
只是如今顾且行贵为帝王,便是抢婚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偷偷摸摸地抢到深山老林里。
我上了花轿,一如上次没走几步就感觉乏了。我睡了一觉,醒来后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冰凉的指腹轻轻触碰我的脸,睁开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顾且行。
我适才有点警觉了,迅速从床上坐起来退到床角,张了张口没想好该说什么。
“别动,”顾且行笑吟吟地看着我,他极尽温柔地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和蔼可亲一如当初在慈安堂时,我们共度过的那些时光。我没动,眼睛在四下瞟来瞟去,从房间里的装饰摆设来看,大约不是在宫中,但也是相当讲究乃至奢华的。床帏上下是一派喜色,就好像是洞房里的婚床。天已经黑头了,窗外树影婆娑,景致许也不错。
“喜欢这里么?”他注意到我瞟来瞟去的眼神,仍旧微笑着问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这是又被抢婚了,因而顾且行面上的笑容让我觉得阴寒。我垂下眼睛稍稍平复心情,低声对顾且行道:“皇兄,臣妹出嫁结的是定安与漠北的亲,请皇兄以大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