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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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扯道:“我怕你会受伤啊,你看上次的伤,如果再偏一分,我就找不到你了。反正顾且行也看不惯你,我们不打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没说话,就一直抱着我,大约这也是他觉得最享受的事情了。我们什么也不干,也不说话,抱到日上三竿才松开,今日容祈没有出去练兵,他说他想好好陪陪我。大约是时日无多了,所以才尽量把时间给我腾出来,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受。
这一天他又带着我去逛了好多地方。因为战乱的缘故,无雁城就快成座空城了,他说他小时候在这里长大,这里原本是很热闹繁华的,有各种各样的特殊节日。那时候他和秦子洛时常从军营里溜出来,秦子洛自小就是个孩子王,反倒是他整日跟在秦子洛身后狐假虎威。再后来容祈会赚钱了,就变成秦子洛找他蹭吃蹭喝了。
我嬉皮笑脸地讽刺,“听说军营里没有女人,好生断袖之好,你们两个不会也……啧啧。”
容祈轻掐我的脸,不许我胡说八道。我觉得这个推论吧,哪怕容祈有那个可能,秦子洛也不大可能,他整日沾花惹草寻花问柳勤于播种的,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后来容祈给我一只精致的小匕首,正是随母妃下葬的那一款,也就是秦子洛说郁王爷当年手里的那一只,和母妃的是一对的。容祈说这是秦子洛给他的新婚贺礼,那便算是送给我们俩的东西,但是他一个老爷们拿这么小个凶器太显寒酸了,倒是不如给我做防身之用,而且还可以睹物思人,怀念怀念母妃。
我便欣欣然地接受了。
原本我让秦子洛赶紧想办法回皇城一趟,将甘霖皇叔请出山来,而我们回到军营的时候,他还没有走。
桌上有摆好的酒菜,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只能加入他们的阴谋中。
看来对付容祈,光让他醉酒是不够的,我眼睁睁看着郁如意在酒杯里滴了情药,而后秦子洛帮着容祈斟满,说这杯酒是做辞行之用,他要离开去办些事情。
容祈转头看我一眼,我很勉强地冲他微微一笑,眼看着他将一杯酒顺了下去,喉头哽动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的心被揪起来了。
这顿饭吃了没多久,因为容祈说他不舒服,想早点休息。我们琢磨着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了,便各自识趣地散去。
郁如意送走了秦子洛,我蹲在案前不声不响地收拾碗筷,感觉心里闷闷的。我越来越无法忍受一个人的时光,那些所不愿想不敢想的事情就会通通钻到脑子里来,我觉得如果容祈真的不在了,我肯定也就不想活了。
所以他才想不声不响地死掉吧。
容祈很老实地倚在床上闭目养神,郁如意回来后,我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同郁如意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去帐子外面回避回避。
“你去哪儿?”身后忽然瞟来容祈的声音,很清晰,不像是醉了或者被药物迷住了。
我转头怯怯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胡扯个理由。他撑起半边身子,看看郁如意又看看我,对我发号施令道:“你给我过来!”
我便低眉顺眼地走了过去,心里琢磨着,方才郁如意确实下药了没错,这家伙真是百药不侵么。
郁如意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留下了,最终还是被容祈一个眼神撵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垂着脑袋不敢转身看他,容祈沉默片刻,适才道:“你就是这么爱我的,嗯?”
我……我就是这么爱他的,给他下药把他推给其它女人。可是我从来也只爱过这么一次,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傻傻地认为,大家都说这样是对他好的,在我想不明白之前,便也劝着自己,这样对他确实是好的。
我不说话,他继续用教训的口吻对我道:“就你们那点手段,还想诓我,以为昨晚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原来他早看出来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装了一天,就等着现在把我们当场揭穿。
我心里一急,转头对他喊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要死了还骗我!”
容祈坐起来,一边抹着我的眼泪,一边说:“又哭!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哭,你不知道有哭瞎的么?谁说我要死了,便是我活着一天,说这样的话就是在咒我。莫忘了你还生了张乌鸦嘴。”
我用无辜的目光看着他,心里亦因他的话而点燃了点希望,我攀上他的脖子抱住他,央求道:“容祈,你不要死,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拍着我的肩背安慰我,又轻声打趣:“你可不能死,你也知道是好不容易,我们的故事多精彩啊,便是我不在了,你也要将我们的事写到小本儿里,留我一世深情美名。”
书写,是将我们所发生的一切,从初遇到结束的点点滴滴,将那些埋藏的未来得及看清的情绪一一展开。彼时我并不知道容祈话里的用意,大约当故事重新铺陈以后,我会在其中得到更多的思考,思着思着就想开了,也就不会陪着他死了。
他说让我们以后不要再耍这样的花招,他已经耽误了我,不能再耽误一个如意,他这辈子耽误了我这一个,也值了。
我们终于说开了最后的秘密,虽然这事情让人伤神,却也好似轻松许多。之后我们整天整天地粘在一起,谈天说地、打情骂俏。
他偶尔会在话语中提点我,没有谁天生比谁坚强,当被推到必须坚强的位置上时,得过且过也是一种坚强。
总归都是在劝我,如果他翘了辫子,我不要跟着一起翘掉就是了。
我现在顺着他,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但我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越来越淡,频繁加剧的咳嗽,心里悄无声息地难受。而他仍旧装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这副身躯下,究竟需要忍受什么样的痛苦。
我曾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病的,他说生老病死人各有命,可能是天妒英才的缘故。
我觉得他在跟我胡扯,他不想说,打算带着原因咽气。
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我日日都在计算,秦子洛走了多久,他有没有找到甘霖皇叔,甘霖皇叔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他什么时候能抵达无雁城,他有没有办法治好容祈的病。
我就这么算了几天,战争的号角便又吹响了。
漠北下了战书,容祈说要亲自带兵,打上这最后一战。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我一点也不放心他上战场,容祈坚持要去,我坚持要陪他一起,最后败给了他的坚持。
看着他一身戎装银甲缠身,我觉得我的男人真是条汉子,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这么一装扮也真显得英姿飒爽,颇有杀兵斩将所向披靡之气势。
我们拥抱、吻别。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率千军万马纵马长行,缱绻黄沙,征尘四起,归云一去无踪迹。
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城楼上居高临下,远远能看到战火硝烟,耳畔似有杀伐之声回荡,亦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我常常在城楼上远眺,恨不得能生出双千里眼,将远方的容祈看个清晰,然后用我的目光伴随着他为他祈福,我不在乎他是凯旋而归还是落荒而退,只要他能回来就行。
这场仗又是漠北以多欺少,但容祈行事诡谲多变,而且曾经师承古泉汗王,想是对漠北的战术有很深的了解,便是打不过,逃跑也是不成问题的。
有兵将来报,说是容祈赢了,我很快便能见到他。
而我站在城门上迎接兵将回归时,看到的竟然是一幡白旗。他们说定安此去并没有损失多少兵马,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将军容祈。
他们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因为容祈在大获全胜后,违背了最基本的穷寇莫追的原则,带着一小众部队前去追了。然后,传来的是个死讯。
我打死也不信!我觉得容祈又在跟我玩装死那一套,我一定得找到他,抓他个现行。
郁如意大概和我是同样的想法,我二人当即上马,冲出城门。小玮很通人性地跟在我身后狂奔。
茫茫大漠,我们终于找不到方向。好在跟出来一众人马,我命大家分开方向寻找,务必要把容祈给我找出来,哪怕是被埋进了沙子里,也得给我挖出来,哪怕是具尸首!
我和郁如意分开了,我带着几名将士漫无边际地寻着,从黄昏找到深夜。这曾经埋骨多少英雄豪杰的沙场,夜半时分尤为苍凉,使人心生绝望。
我想起容祈那天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这里是绝佳的埋骨之地。也许那不是个玩笑,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死法。
我绝不会容他得逞,他的心是我的,人是我的,命更是我的,我说他死他才准给我死。我一刻也不曾停歇,因沙漠实在太大,我便命跟着我的兵将也各自散开,他们怕我迷路,我看了眼始终跟着我的小玮,我说:“没事,它记得路。”
第166章 离愁正引千丝乱(八)()
我知道我必须要来,就好像知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只有我能找到容祈。
我晕头转向地找了一夜,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眯起眼睛看着斜斜铺射的金光,眼前有点发昏。小玮从远处跑过来,扬着脖子对我呜呜唤了几句。
我即刻领会了它的意思,打马随它而去,终于在不远的地方寻到些交兵过的痕迹。因为此地空旷,夜里又有风沙,早将痕迹掩埋得差不多了。但仔细寻着线索,终是在一处沙丘附近,找到了容祈。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着他的那匹马已经死掉了。
我飞快地朝他奔过去,眼泪沾湿他脸上的黄沙,不停不停呼唤他的名字。容祈就那么闭着眼睛,仿佛安睡时的平静。我感觉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鼓起勇气试探了他的鼻息,一息尚存。
而他的身上被扎了好多孔,身边有几支沾血的短箭,想是他自己掰断的。他几乎浑身是血,甚至已经结痂,我不敢碰他,生怕触动了那些伤口。
我茫然而焦急地四下张望,也不敢拉响军营的信号花,生怕把附近漠北的兵马吸引过来。我抱着他,那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心情,竟然没有觉得十分难过,“我知道我该来的,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容祈……容祈……”
他完全没有给我回应,铺了层黄沙的嘴唇干涸结痂,他一动不动明显就是个将死之人。
我在更远的地方找到战车散乱的长板,用绳子绑在一头,小心又费劲地把容祈抬上去,用马匹拖着他走。幸而有小玮带路,我们才没有在沙漠里耽误太久,与前来寻找容祈的兵将会和以后,一起把容祈送回了军营。
这次寻找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我却无法感觉欣慰,容祈似乎伤得太重了。可是不应该啊,狡猾如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回到军营的时候,秦子洛已经把甘霖皇叔千里迢迢地请过来了。我便又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在我心中,甘霖皇叔也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我亲眼看着皇叔在容祈身上划开一刀又一刀,把那些扎进皮肉的箭取出来,那副世上最完美的躯壳,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我没有再哭,只是专心地帮甘霖皇叔打着下手,轻轻擦干容祈身上的血迹。每次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