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剑吟啸-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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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潋滟的湖面上吹来,把荷叶一片片朝宇文燕翻动,然后又一页页恢复平静。
宇文燕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一张光洁无暇的脸,此刻,这一张脸正转向何处的夕阳,她会不会,偶尔也一闪验想起这西湖的荷花,想起那一个夜晚,甚或,一点点地想起自己呢?
宇文燕轻轻地叹了口气。
夕阳把对面孤山的剪影放倒在眼前的湖里,也倒在这一整片的荷花身上。
对面白堤上的游人渐渐消散,西湖却并没有俱寂,孤山和背后葛岭上的鸟鸣,开始喧动起来,那些刚刚归巢的鸟们,它们也在交流着一天的经历吗?
宇文燕轻轻地咳嗽了一阵,这咳嗽声在鸟鸣里也显得那么羸弱,那一些合家欢聚的鸟们,谁会来理睬你这孤零的人呢?
远处杭州城里的灯火已经开始亮了,宇文燕打了一个冷颤,他似乎突然就害怕把自己一下子就放置到人群中去。
那些晃筹交错和吴侬软语,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的形单影只。
他看到一条石砌的小路,蜿蜿蜒蜒,朝葛岭的深处爬去。
宇文燕沿着这一条小路,也朝葛岭的深处走去。
走不多远,眼前就是山门,山门是一座破败的牌楼,牌楼上的字迹已经剥落,但仍能看出:“玛瑙山居”四个大字。
宇文燕心里一凛,他知道这是东晋时葛洪炼丹的所在,历来织布印染和酿酒的,都把葛洪奉为祖师爷,年年朝拜,怎的竟会如此景象?
宇文燕穿过牌楼,拾阶而上,他不知道脚下的这路,是不是依旧为当年葛洪所建,直想道:“我喝了你那么多酒,怎么也该胡乱拜你一拜。”
不由得微微一笑。
树木参天,遮天蔽日,虽然此时的日光已经昏暗,阵阵凉风从林中吹来,鸟鸣在这里变得悠长。
脚下的石阶已经破圻,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显见还有人在此勉力维持。
沿着石阶走了两百余步,眼前稍稍明亮,一道黄壁青瓦的院墙依山势曲折蜿蜒,那波状起伏的形态,就宛如一条游动的青龙。
这院墙年代看上去比山门还要久远,院墙上却只有三个大字,和山门牌楼的不同,写着“葛仙庵”,倒也直白,就是祭奠葛仙翁的所在。
依着院墙再往前走,就到了院门,院子不大,里面就一个正殿,正殿的东西两侧各有两幢房子。
院子里花木杂错,倒也别致。
宇文燕轻轻地踏进一步,就蓦然驻足,怔怔地看着。
院子里一个六十开外的老道士,身着黑色的直领小褂,头戴混元巾,脚蹬白色布袜和一双黑色的圆口鞋,扎着一个马步,正给院里的花木浇水。
让宇文燕惊奇的是他站在院中的一眼泉水和花木之间,右手挥动着拂尘,那泉眼里的泉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他所要浇的花木根部。
而拂尘离那泓泉水和那一道道水线足有两三尺远,宇文燕看得呆了。
那道士背对着院门,把院里的花木都浇完后,这才收势直立,轻轻地说了一声:
“进来吧,我等你好久了。”
宇文燕心里暗自一诧,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往前走了两步,抱拳作揖:
“在下宇文燕,打扰了。”
那道士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贫道还在纳闷你什么时候来呢。”
宇文燕“哦”地一声:“莫非,在下以前曾有缘聆听道长的教诲?”
那道士摇了摇头:“你我从未谋面,却有个共同的朋友。”
“敢问是谁?”
道士微笑不语,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宇文燕当下也不客气,两个人从正殿前面鹅卵石铺就的天井穿过,步向正殿东侧的一幢两层的阁楼,那阁楼正中的坊额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半闲草堂”。
宇文燕微微一震,他回头看看正殿西侧,自己进来时经过的那幢两层的阁楼,心道,那里,该是红梅阁了,是李慧娘当年居住的所在。
而眼前这幢,应该就是贾似道寻欢作乐的场所。
当年李慧娘在西湖边,看到南宁书生裴禹,只叹了一句“美哉少年“,就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自己那晚如此轻薄,被鬼见愁怒斥一句“淫贼”,看起来也不冤枉。
宇文燕的脸不自觉地一红,心里却忍不住继续想着,那李慧娘比她如何?在自己看来,即使把李慧娘和卢昭容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及她万一。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宇文燕苦笑了一下。
那道士似乎猜透了他在想什么,平静地道:“帝王将相,都成泥土,恩怨情仇,也都如风过堂。如今,这却是贫道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半闲草堂内十分简陋,偌大的房间,只有一床一桌和三把椅子。
靠近房子右边的墙脚,宇文燕眼睛一亮,他看到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坛酒,连封泥都没有拆去。
桌上有三碟菜蔬,道士说:“宇文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喝两杯如何?菜是十分简慢,酒却有好酒。”
宇文燕哈哈大笑:“有酒便好。”
道士在那堆酒里,边挑边说:“这些都是那些酒坊每年来祭奠葛仙翁时,顺便带来送给贫道的。”
道士把一坛酒放在桌上,宇文燕看到酒坛上的红纸酒标上写着“不二”二字。
道士笑道:“这是湖州乌程不二酒坊的郑掌柜送的,郑掌柜这人有趣得紧,这酒肯定错不了。”
宇文燕笑道:“人有趣,酒不一定好。”
那道士正色道:“人品就是酒品,有趣的人做的酒,十有八九就差不了,要是碰到古板拘谨、抠抠嗖嗖的酒坊掌柜,那酒不喝也罢,肯定好不了。”
宇文燕问道:“哦,此话怎讲?”
那道士道:“你想,他米也舍不得用好米,水也舍不得去取好水,那酿酒的师父,平日里也老是轻薄,人家自然也舍不得替他卖命,每天刚开张就巴不得打烊,做事也马马虎虎,你想那酒怎做得好。”
宇文燕笑着点头:“道长说得有理。”
“来,看个究竟。”道士用掌轻轻一拍,坛口的封泥裂成两半,里面封着坛口的荷叶还没揭去,一股馥郁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84章 羽化水()
那道士酒量也十分了得,两个人的碗盏碰了七八次,那一坛酒就见了底,道士起身,边走边说:“我再去找几个有趣的人来。”
回来的时候一手抱着一坛酒,拍开封泥,果然又是醇香无比,两个人一下就来了兴致。
酒酣耳热,宇文燕想到,喝了这半天的酒,自己还不知这道长该怎么称呼,当下请教,道士愣了一会,又想了一会,他说:
“想不起来了。别笑,是真想不起来,贫道是从小被人扔在这道观门口,被师父收养,师父肯定是给自己取过名字的,只可惜九岁那年师父驾鹤西游,自己一个人守着这地方,从那以后,就没人叫过我的名字。”
道士笑了一笑,继续道:“一般到这来的,开口闭口,即称道长,贫道有名无名,也没人关心,是以时间久了,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有时候想起一个,只是觉得,那名字左叫右叫,和自己还是十分生分,自己也不敢断定,八成就不是了。”
宇文燕微微一笑:“妙啊,那在下就称道长为无名道长吧。”
道士哈哈大笑:“好,好,今日小兄弟赐名,值得浮一大白。”
两个人一饮而尽。
宇文燕又问:“适才在下有幸见识道长所施的,骇世惊俗,却是什么功夫?”
无名道长不解道:“功夫?贫道所施?”
宇文燕指指拂尘。
无名道长明白了,大笑:“也没有什么名字,算不得功夫,不过是干活的把式。贫道小时候每天要替这一院子的花木浇水,颇不耐烦,就问师父有没有什么神仙法术,可以借力,师父就和我说,神仙也是凡人修炼而成,你若肯苦练,自然也可成仙,就教我一套口诀,让我天天修习,没料到最后却用到这取水偷懒上了。”
道长说着,拿起桌上的拂尘,随手一甩,面前的酒碗飞了出去,到一丈开外打了个转,又飞回来,稳稳地落在桌上原来的地方,碗里的酒,竟一滴也没有洒出。
宇文燕大惊,无名道长淡淡地说,有时贫道一个人喝酒,枯坐寂寞,也这样随手玩玩,解个闷。
宇文燕取过拂尘,仔细端详,发现这拂尘无甚古怪,只是一款普普通通的马尾葫芦尘,心里不禁叹服。
无名道长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公子的埙声,让人叹服。”
宇文燕又是一惊,无名道长继续道:
“那晚月光皎洁,我晚饭过后闲来无事,就去下面打扫山门,听到公子的埙声隐约传来,心下好奇,就过去看个究竟。”
宇文燕知道道长说的应该就是那晚了,那自己和金凤打斗,包括自己抱着被天道教主击中的她,包括自己宇文燕的脸不禁微微一红,不敢再往下想,道长也没有做声。
过了一会,道长轻轻叹了口气,宇文燕抬头看了一眼道长,道长脸色凝重,眉头微微蹙着,又过了片刻,道长说道:
“不想那晚,贫道不仅得闻公子的埙声,也看到了一位久违的朋友。”
宇文燕这才知道道长说的共同的朋友是什么意思,那晚在那出现的,一个是她,还有两个是陆乘金凤,还有鬼见愁和天道教主,道长所说的朋友回事谁呢?
宇文燕看着道长,道长点了点头,他说:“没错,就是被称为教主的那位。”
无名道长盯着宇文燕,缓缓道:
“那晚过后,贫道总觉得公子会大驾光临,今日果不其然,那晚贫道本就欲寻公子,只可惜贫道追那人不到回来,公子已不见踪影,贫道欲寻公子,却是有事相托。”
宇文燕道:“道长但说无妨,在下万死不辞。”
“好!”道长点了点头。
“十二年前,那人自称是宁国府的染坊掌柜,第一次来祭拜葛仙翁,贫道与他交谈,就觉得颇为投缘,后来他就一年总来那么七八回,有时是来讨教染料配制的一些方法,更多只是来找贫道喝酒聊天,来了就在此歇宿,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他又来了,与往日无异,我们还是喝酒聊天,也怪贫道糊涂,只以为是老友来访,全无戒备,不想那人却在酒里加了东西,两杯下去,贫道就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那人却已无影无踪,带走了此地的一件重要东西。”
宇文燕呸了一声:“无耻之徒,他带走了什么?”
无名道长起身道:“你随我来。”
两个人一起来到正殿,在葛仙翁像前拜了一拜,无名道长走到塑像的左侧,打开底座,搬出一个沉重的铁盒,打开盒子,宇文燕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四方的檀木盒子,道长把木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道长叹道:“那人不知甚么时候窥得这里的机密,把这里面的东西取走了,这东西是葛仙翁留下的。”
宇文燕“哦”地一声,心想那自然十分宝贵。
无名道长道:“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个方子,药水的方子。”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