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府风月-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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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
常晟此刻不想见到无忧,回绝道:“天色不早,我要歇下了,你回去吧。”
“这样啊”无忧话里透着淡淡的失落,她将生姜放在门口,“那我放在门口了,你记得拿进去!”
常晟见门外的影子消失了,这才不紧不慢趿拉上鞋子开门出去拾起了地上的生姜。
他正要回身进门,无忧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之中窜了出来,“不是还没歇么?你又骗我。”
无忧走进禁卫殿,一眼便瞧见了常晟那双被雪水浸湿了大半的黑色长靴。
她面露担忧之色,拿过生姜便一股脑地倒进了常晟的洗脚水中,“就知道你的靴子湿透了。外头冷得要人命,用生姜泡脚可以驱寒,对身子好。”
“多谢。”常晟合上门走进来,便见无忧的鞋袜也满是水渍,“你自己还不曾收拾好自己?”
“我不要紧。莫愁馆东西多的是,随取随用。”
常晟搬过一个矮脚凳,按着无忧坐下,不由分说便脱了她的鞋袜。
无忧的一双玉足着实凉得可怕,摸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儿冰。
常晟将无忧的脚放进脚盆之中,自己则踩在了无忧脚背上。
“烫啊常晟!”无忧挣扎着想动,常晟却不说话,只低着头牢牢压住了无忧的脚,不容得她动弹。
无忧意识到了常晟脚下的力道,凑过去想看清常晟的神色,“常晟?你不高兴了。”
“没有。”
“明明就有。”无忧两手按住常晟的膝盖,“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说了没有。”常晟身子向后仰,依旧是低垂着眉眼,躲开无忧的气息,“话真多。”
无忧方才进来时一直背着手,常晟也未曾发觉什么,这会儿她才从身后将东西拿出来。
拉过常晟的手,把一盏甜白釉所制的小灯搁在他的掌心,取出火折子点上烛芯,常晟手中的小灯便发出暖黄的光线来。
自打到了南越,日子都是阴历的记法,无忧不知道此时对应的公历是几月几号,她只知道现在离平安夜应当很近了。
无忧调了调小灯在常晟掌心的位置,把有图案的一面朝向他。
烛火微光,似是驱尽了常晟眼底的黯淡,灯壁上所画之人,分明就是他常晟无疑。
心底有淡淡幽幽的欣然蔓延开来,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梅,散着幽幽暗香,沉浮着沁到人的心里去。
“这个叫暖雪灯。把它放在雪地里,连雪看上去都是暖融融的。是不是把你画得很传神?”
常晟将暖雪灯搁在一旁,提起脚来擦拭干净,收脚便坐到了床上,“日日研究着怎么替皇上治病,还有空闲作画制灯?”
“你别转移话题,你只说我把你画得传不传神?”无忧有些着急,两脚浸在脚盆里便站了起来,底下不慎一滑,身子便往前扑去。
常晟下意识伸手去接,只是突然而来的力道太大,冲得他身子后仰,仰面朝天躺在了床上,无忧则扎扎实实倒在了他胸口。
心头狂跳,像是一阵急过一阵的鼓点,震得两人都头皮发麻。
无忧一双脚伸出床沿,脚尖滴滴答答滑落着水珠,落在踏板上,激起细微的纤尘,便如她的声音一边细小。
她有些贪恋在常晟怀中时周身温暖的触感,贴在他胸口问:“常晟,我想等你,可以吗?”
“什么?”
“我知道你前生是常睿,我也知道你与杨怜之间的事,所以我懂你要与我和离的理由。可是,常睿死了,杨怜也有自己在北齐的丈夫孩子。你现在是常晟,我喜欢常晟。我想等你,等你放下杨怜,等你成为常晟。”
常晟轻推着无忧起身,与她一同坐在床沿,“如果等不到呢?”
“我觉得等得到,我也相信等得到。”
常晟不敢断言这些事情,杨怜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埋在他心底深不可见的地方。
放下,谈何容易?
忽然感受到自己的不可理喻,他似乎一直放不下杨怜,可在看到无忧对杨熠举止亲昵的时候,却依旧忍不住黯然。
有些话,在他心中盘桓许久,想问又不想问。终究还是心一横,问了出口:“无忧,倘若皇上要你为妃,你怎么办?”
第052章 御前尚仪()
无忧不意常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第一反应竟是觉得有些好笑,莞尔道:“怎么可能?我也不是淑女,也不是皇亲国戚,皇上怎么会看上我?”
常晟不高兴看见无忧如今笑着的模样,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是相当严肃重要的,他也希望无忧能够重视并且正视这个问题。
“他是南越的天子,想必望尽南越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成为他的后宫嫔御。”
“这话也太草率了些。”无忧暗暗咋舌,“不是所有人都想住到这四四方方高墙厚筑的皇宫来的。即便皇上有心让我为妃,我还不愿意呢。”
常晟的心弦稍有放松,像有快意顺着血液流淌,走遍自己的全身,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为何不愿意?”
“因为我不喜欢皇上,怎么能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呢?”无忧伸直了腿,绷直了脚板看着自己的足尖,“而且,这么与你说吧,我不能够接受与别的女人同享一个丈夫。何况还要为了些虚无缥缈的恩宠在后宫之中勾心斗角?想想都叫人窒息绝望。”
常晟许是听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
只是穿上了鞋下了床,走到一旁搁着的木榻上躺下,“你的鞋子湿透了,寒凉得很。今日便在禁卫殿将就一夜,明日再回莫愁馆。”
无忧斜倚在床上,以手支颐,看着常晟躺着的背影,只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却是难掩的羞赧笑意。
次日晨起的时候,常晟提前往莫愁馆去,替无忧拿了干净的鞋子过来给她起身替换,这才一道出门,各自当差。
常晟走在前面,无忧忽然唤了他一声,他回过头,还不曾说话,便见一个雪球朝着自己径直飞来。他伸手去挡,雪球砸在他掌上,顿时溃散成雪粒子,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衣领,湃得他浑身激灵。
正是愣怔的时候,又是几个雪球飞来,颗颗命中。
常晟自是不甘示弱,握雪回击,今日不叫谢无忧领教一番吃个教训,往后怕是要上房揭瓦,折腾不休了。
你来我往,你躲我藏,身影翻飞,雪粒四溅之间,只闻得两人的笑声,要比今日银装素裹的天地还要清亮。
两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是因为莫愁馆门前来了两排青衣小太监,徐德贵从中间走来,高声道:“谢无忧接旨。”
无忧忙拍了拍手中的血,择了个干净的地方跪地接旨。
常晟既然在侧,也得跪听以表敬重。他咬牙低头,叫人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皇上口谕:特封谢无忧为御前尚仪,往后于御前行走,随侍在侧。”
无忧恭谨一拜,“谢皇上隆恩。”
徐德贵喜滋滋的,“恭喜谢尚仪了。咱家即刻要回含元殿当差,一起吧?”
无忧颇为无奈地回头望着常晟,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日后有劳徐公公提点照拂了。”
午后的时光,常晟有意避开了含元殿,只领着禁卫在上林苑一带巡逻,却见常懿唤着“二哥”走上来。
常晟微笑,“这些日子不必跟着嬷嬷修习公主规矩?时常能够得空出来么?”
常懿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我听说,昨晚二嫂带着皇上私自出宫,在秣城街上游玩,且举止亲昵,有如新婚燕尔,有这事儿么?”
常晟半眯起眼眸,“谁跟你说的?”
“这不重要。”常懿显得有些迫切,“二哥,你只说是不是?”
“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常晟漠然,“既是皇上与无忧同游,你为何不去问皇上或无忧?”
“二哥”常懿面色不好,“我心里一直将她当作二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与二嫂在后庭之中相遇,共侍一夫。二哥,我接受不了。”
常晟皱起眉头,“常懿?”
常懿绞着手中的锦帕,背过身去,蛾眉紧蹙,咬唇道:“二哥,我虽然在淑女苑日久,可你当外头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么?从二嫂进宫,她最初两个月不受皇上待见,圣颜也见不得几次。可是近些日子来,分明事态有了转圜,她不仅往含元殿去得越发勤了,更与皇上雪夜同游,今日更成了御前尚仪。明日呢?明日会是什么?”
常晟不愿意去想这些,心下也有些烦躁,“无忧不会为妃。”
“你能替她作保么?”常懿颓唐,“若是之前,她是你的将军夫人,皇上自然不会强夺人妻,可如今二哥,你拿什么保证?往后叫旁人看着,虎贲将军府的大小姐与二嫂一道在宫中为妃争宠,我常家便沦为笑柄了,二哥!”
常晟吁口气,“常懿,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常懿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扔向远处,烦恼不已,“我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不吐不快。她一直是我心里的二嫂,怎么可能会有朝一日入宫为妃呢?”
“她不会的。你多虑了。”
常懿面色晦暗地站起身子,“即便二嫂不会,那皇上呢?假如皇上执意如此,难道二嫂不愿意,便能够抗旨了么?”她极为颓然,也不想再与常晟说什么了,只一步一步回了淑女苑。
杨熠正在含元殿中批阅奏疏,见无忧坐在地上折腾着他的枕头,不解道:“你又在作什么幺蛾子?朕的枕头也是你能随便碰的么?”
此时无忧已然换了御前尚仪的装束,坐在地上是因为底下通了地龙,着实是相当暖和的,“替您往枕芯之中放些东西,好叫您的病症好得快些。”
杨熠搁下笔,饶有兴致的样子,“是不是朕不喝药,你就能想到无穷无尽的点子变着法儿让这药物进到朕的身体里?”
“是啊。”无忧坦然承认,“陛下自己否决了这条最为有效直接的路,那我只好多搭建几条小路,以期同效。”
无忧虽是人道圣手,但是杨熠不肯口服药物,这样一来纵使无忧再有医术,这疗效自然也就大打折扣,疗程自然加长。
“如果朕愿意喝药,是不是能够好得快些?”无忧来帮他治病的三个月下来,杨熠明显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虽还不能够与正常人相较,但比起之前一蹶不振的姿态,还是好上了许多。
无忧一喜,直接坐在地上朝着杨熠笑,“陛下真的愿意?”
杨熠作漫不经心状,低头又拿起了朱砂笔批阅奏疏,“可以一试。”
三月里,早长莺飞的时候,杨熠的隐疾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起色,只消再好好调理上一阵子,想来便能够恢复成正常男子的能力。
也是在这个时候,到了淑女苑里的淑女濯凤台终选的时候,杨熠亲自点选,选中的便赐下玉如意留下为妃,未曾选中的回归本家,自行婚配。
无忧作为御前尚仪,便与徐德贵一道跟随杨熠上了濯凤台。四围的护卫,照常是由常晟负责,杨熠近身,则是由他亲自看护。
这一日,也是无忧半年来第一次见到杨蹊。
杨蹊显然对于无忧以御前尚仪的身份出现在杨熠身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盯着她愣了半晌,还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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