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误倾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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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悔了。弘历心底一阵失落,只好收了笔,柔声告辞。
走了十余步,却又折回。叶瑟开门不解。
弘历兀自进屋,退掉裘衣,凑近叶瑟道:“不是朕不走,是老天留朕在永和宫。快三月天了,竟下雪,也算罕见。朕走不成了。”
叶瑟心跳得厉害,慌忙退了几步,“所以皇上才该趁着雪未转大快些走。”
弘历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想忍气吞声,但终于捏起她的下巴,缓缓说:“好,你慢慢拾回忆。拾不起也没关系,朕会让你知道,即便让你重新活,你爱上的,还会是朕。”
言罢,渐行渐远于冷夜风雪中。
叶瑟立于窗棂侧,遥望风雪,很想心疼皇上。但心知没资格这样做,于是她反倒希望雪下得再大些,让皇上的心再冷些,再厌弃她多一点。只是,不要宠她。其余怎样都好。
第6章 失忆症()
吴院判为叶瑟反复按摩印堂穴、神庭穴、百会穴,按摩间以关键词诱她回忆。
叶瑟感受被刺疼的穴位,心中叫苦不迭。
经过连日来她对自己的拒绝,皇上亦敛住面容,不再给她过浓的爱意,只冷冷站在她面前,维持一个君王该有的威严。可心是刹不住的,眼神是不能骗人的。总不经意地瞥向她那清丽面容,因按摩痛楚而蜷曲如花瓣。
片刻,药膳端来。
叶瑟凑近一闻,还好,不过鹿茸、何首乌、灵芝、绞股蓝、核桃衣等寻常草药,喝了倒对身体无碍。
如此,她感恩少时师父迫自己嗅草药的经历。为教她精断草药,师父总用近乎苛刻的方式。
他将草药和马粪中,让她一一闻辨。起初掺一种,到两三种,后来,她能从一团马粪辨出八九种中草药。
一日,照例训练。可她闻了近三个时辰,几度熏吐,仍辨不出任何草药。
师父才缓缓收起嘴里吧嗒吧嗒的水烟袋,轻敲自己脑袋,“哎哟,闺女,为师今天忘放草药了”,然后凝视叶瑟恼羞成怒的样子哈哈大笑。
时光总在这般打打闹闹中倏忽而过。想及师父,她终究没忍住,泪叮咛落入盛药的青玉碗中。
皇上终于忍不住,先同她讲话,“药太苦了?”
为掩饰来历,她只得点头。
皇上端过她手中尚未喝净的药碗置于茶几,转而问吴院判:“不喝药,可有他方?”
吴大人俯首答:“回皇上,明日或可一试针灸。”
针灸?叶瑟不禁汗毛倒竖,连连摆手。
吴大人心中疑惑:这云贵嫔既已失忆,何以对灸疼记忆犹新。
皇上复问:“就没有不吃苦头的疗法?”
“心病尚需心药医,多带贵嫔娘娘见见故人,听听往事,慢慢刺激回忆。只是这法子最慢。”
“慢便慢吧”,弘历叹气,“本也急不得。”说着又转向叶瑟,赌气道:“况且失忆了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傻乎乎的,倒比从前可爱了呢。”
“谁傻乎乎的了?”叶瑟不悦,见弘历认真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与皇上对视一笑的感觉,竟在她心里迅速蔓延出一种温暖。她忙低下头,令自己不要动情,于是,又假装抚着太阳穴,疲惫道:“皇上先回吧,我又倦了,想歇着。”
“你扼朕手腕的劲儿哪去了”,弘历无奈道:“早晨刚起了一个时辰,见朕便困。旁人都是见了朕便不困了,便不敢困了。你可真能啊。”言罢,负手离去。
虽上次在湖边还误打误撞,救了“落水少年”,可她终究对宫中不够熟悉。皇上刚出门,她便唤玉怜陪她出门转转。
不觉间,两人行至御花园。玉怜前后左右来回检视一圈,“小主,我们还是回吧。奴婢刚才远远看见素杏了,她是皇后宫里的,奴婢怕皇后娘娘也来赏花。”
“那多好啊”,叶瑟兴奋道。那日她昏沉醒来,只听皇后吩咐数语,并不敢大胆张望。今日若真能遇上,她一定细细看。当今圣上,她已仔细瞧过了,再同当朝皇后说上几句话,那也不枉来皇宫走一遭。
她故意向玉怜张望的方向奔去。玉怜心中又急又怕,如今自家主子失忆,可别在皇后面前出了丑。
寒风还有些料峭,御花园一角的迎春花却不知何时悄悄抽出新枝,涨满星点黄意。皇后富察?妙卿伸手轻托幼枝,心头也随之一亮。迎春花叶细碎,又是轻浮的艳黄色,绝非高贵花品,本入不得御花园的。只是,京城的冬天太过漫长,春天又总来迟,耐不住寂寞的宫人便偷偷在墙角栽了几株迎春花。每年春天未及,人们便能提前看到暖春的希望。
叶瑟未寻到皇后,倒先看到迎春花,这寒贱的占满童年山头的明黄记忆,竟能招摇于深宫大内,真让人惊喜。于是,她亮嗓喊玉怜来看,“要说真正早春开的花,便只有迎春和樱桃花了。”
玉怜寻声觅来,却先看到花枝另一侧的皇后。玉怜慌忙跪下请安。叶瑟不明就里,也跟着玉怜跪下,依葫芦画瓢,把玉怜的话说一遍。玉怜自称“奴婢”,她也称“奴婢”。
皇后闻见迎春和樱桃花,心头正诧异,云贵嫔打13岁入宫,怎会对山花野草如此谙熟。听了她的请安辞,便随口纠道:“云贵嫔要忆起从前,便从今日一课起吧。跪礼是下人的礼节,云妹妹见本宫屈膝即可。”
叶瑟脱口而出:“膝都屈了,若不跪下去,腿倒更酸麻了。”
玉怜心里叫苦:越怕献丑,偏偏献个大的。
皇后娘娘却掩嘴笑了。叶瑟偷偷瞥皇后。她那日着珊瑚色整枝牡丹彩锦衣,妆也稍浓了些,一张上了年纪的俏脸依然明艳动人。
皇后望向叶瑟几乎不着一丝妆扮的素净脸颊,觉得年轻真是世间最好的胭脂膏粉,心底不觉漫过一丝凉意。再看她的云鬓,那只斜斜的玉钗,一定是皇上簪的吧?因为皇上每帮人梳头,一定会歪着脑袋细细端量镜中的爱人,所以每次一定会簪歪了。记得初嫁那几年时光,皇上总帮她簪歪。她故意不扶正,心底沁甜。
如今,皇上依旧簪不平一柄玉钗,自己镜中的面容却不复从前,真是可悲可叹。皇后伸手将玉钗轻轻抽离叶瑟髻间,可待要重新簪回,又觉无隙可寻。
叶瑟斗胆,“皇后娘娘,这簪子可真沉,要不您折一枝迎春帮我簪上吧?”
皇后侍女遮云轻福一礼,“禀贵嫔娘娘,在皇后娘娘面前是不能称‘我’的。”
叶瑟不解,但知定闯祸了。皇后娘娘并未怪罪,真折了一株迎春花骨朵,给叶瑟簪在耳边。
你看那嫩黄,配上满漾娇俏笑意的脸。愈发可人了。皇后笑着看,心底沁凉。
玉怜怕自家主子闹更多笑话,只得寻由促叶瑟告辞。
遮云见皇后伤感神情,忙慰道:“皇后娘娘,看来云贵嫔也和娴妃一样,全靠妆底撑。如今一卸妆,倒也不见多姿妖娆了。”
皇后娘娘望着叶瑟轻盈的背影,“本宫倒觉得,这云贵嫔一失忆,倒更讨人爱了呢。”
储秀宫。纯妃悠闲插着几株迎春,暖声问贴身侍女春衫:“你不觉得云贵嫔像变了一个人么?”
春衫陷入冥思,“太医不也说,若是失忆了,性情或会大变。怕是娘娘您对云贵嫔关注太多了些,所以才会过于敏感。”
“希望是这样吧”,纯妃薄薄叹了一口气,“十年了,那件事,那个人,还是让本宫这颗心躺不平。你且继续盯着苏云锦吧。”
“是”,春衫恭谨答。
第7章 悍妃()
这宫里,似是谁走了,都如同没来过。
前夜,一个小太监投湖自尽了。晨时,几个侍卫漫不经心地打捞,抬走,不知去做了花肥还是怎的。竟连围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这已不稀奇。经过湖边小径的宫女仍然走得不慌不忙,想着怎样讨好主子。主子们还是满腹心事,脸笑着心皱巴着,盘算自己心里那一亩三分地,来回那点破事。可在她们看来,那点破事,也比一条人命重要。
叶瑟立于御花园,听多嘴的小宫女讨论些人情冷暖,尽量凡事不过心。她终究要离开这里的。两年期限,如今倏忽已过月余,想来撑下也不难。
说好不管不问,可三年短暂的习武生涯似给她体内注入义字。就像那天在湖边救的少年一样。总有一些闲事,她无法绕开。
御花园最边缘一角,似有一井,井边传来并不清晰的女子讨饶声。
她想起几日前,自己误会湖边少年寻短见,结果败了人家雅兴。于是,转身欲走,可呼救声愈发明了,不像情愿之举。
于是,她勒住步子,向声源处赶去。
一锦衣红裙女子,一身衣料珍珠滚边显见名贵,一看便是主子,还是位份不低的主子。她和几名宫女拽散一位宫女的发辫,扯着头发将她的脸往井里摁。
这后宫的主子,除了皇后,她概不识得。只听被摁宫女嘴里讨饶喊着“嘉妃娘娘”。
事不宜迟,她也装作熟络地喊“嘉妃娘娘。”
嘉妃一回头,叶瑟见她眼梢直飞双鬓,唇角也骄傲地扬起好看的弧度,颇有几分媚态,只是那肤白一看便是层层脂粉叠起来的,不甚清透。
可嘉妃对自己的注视并不长久,重新回到教训宫女的忙碌之中。
“嘉妃娘娘”,叶瑟音高几度。
嘉妃漫不经心回头,嘱贴身侍女:“你们继续”,然后扬起一脸不情愿的笑意,“云贵嫔不久前才伤了脑子,怕是很多事不记得了。只是位分高低这么分明的事,妹妹也拎不清么。见了本宫非但不行礼,倒直呼本宫姓名来了。”
叶瑟想起几日前在御花园皇后亲授的屈膝之礼,便依样做了。然后才开腔:“我自然管不了娘娘的事情,只是御花园本是清净之所,如今因为娘娘自己宫里事处理不好,喧哗叫嚷,扰了我这位分低的自然无妨。只是娘娘就敢保证,这园中绝没有比娘娘位分高之人么?”
嘉妃锐气被挫,心中气不忿,“妹妹既将过去忘得干净,连自称都用起‘我’来了,倒不如趁失忆跟姐妹们重新开始。本宫倒第一个愿意与妹妹重修旧好。只是各自教训自家奴才的事,关系再好再密也干涉不着吧?”叶瑟望了井边被折腾的宫女,身形颀长,侧脸秀气,不禁心生好感。况且自己也出身鄙陋,与这落魄宫女倒是同道中人。当即笃定,这人,她救定了。
只是,自己这粗俗丫头与嘉妃一来一回换文词,自然不占优势,眼见近日现学现卖的腔调之词快用完了,索性不如用自己擅长的。
她走上前,抓起被虐宫女的发尾,便是一顿嘲弄:“妹妹倒也想看看贱奴婢的脸都长甚么样子”,话未说完,拉起宫女的手便疾步奔跑。
嘉妃反应过来,自知难追上,气急夺过身边侍女的鞭子,狠狠朝前抽了一道。却不偏不倚落在叶瑟肩头。也不知她是抽偏了,还是本想打的人就是她。这一鞭落下,不想这么结实,痛得要半身散开了,可叶瑟顾不得疼痛,只没命地拉着宫女跑。心里边叫骂,后宫一个柔弱嫔妃怎会如此大力,简直比善于骑射的男儿下手还重。
不过,叶瑟庆幸的是,论跑,后宫诸女一定比不过她。因为任何女儿家也不会像她这般放飞,什么碎步,摆腰这些宫中礼仪,本来也没学会,这下更是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