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即将溃败:西方视角下的晚清图景-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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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9点左右,中国员工接到『政府』下达的离开外国工厂并且禁止卖食物给外国人的命令。一队手握盾、矛、剑、棍的劳工以及一支清军在英国领事馆面前扎营,以阻止邓特逃走。25日,外商的几条船被中国人查封。
两天后,义律在对英国人发布的一份公告中说,他正被广东省『政府』强行拘押,一起被拘押的还有所有在广州的英国商人及其他外国商人。他们没有食物,并被切断与各自国家之间的联系,他还收到了钦差给他下达的要求英国人向上缴所有鸦片的命令。义律号召所有在广州的英国人“为女王陛下的『政府』服务”,将各自名下的所有鸦片都交给他,再由他转交给清朝『政府』。他还呼吁英国人将从事鸦片贸易的船只都交给他支配,并且说,英国『政府』将对所有上缴的财产负责。
根据前述《新加坡言论自由报》的那篇文章,4月7日,在一支舰队以及两位行商的陪同下,义律的助理、负责向清朝『政府』转交鸦片的约翰逊(mr。johnson)抵达澳门,但被拘押了起来。不过,这部分内容与林则徐《信及录》一书中的内容不太相符。根据《信及录》的记载,4月2日,林则徐即“派委文武员弁带同参逊(即约翰逊)下澳,并将三板(即舢板)放行矣”。
根据西方媒体的记录,从4月10日开始,英国商人按照规定上交第一批鸦片。而《信及录》提及的日子是4月12日。至于上交鸦片的数量,西媒的报道与《信及录》的记载都是20283箱。据西媒报道,这批鸦片价值200万英镑,相当于每箱仅为98英镑。这个价格远比1832年的价格(每箱647英镑)要低。而我们不难从中得出判断,在禁烟运动的前夕,充斥国内市场的鸦片的数量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
至于邓特的命运,据《信及录》的记载,林则徐念及“该夷自谕缴烟之后,即能归并义律,迅速缴清,尚知畏法,本大臣仰体大皇帝如天之仁,宽其既往,不加深究……饬原商伍敦元等传谕该夷颠地,当此禁令森严之际,愿回该国,即出具永不再来甘结缴案,并于结内声明‘嗣后冒混来粤,一经查出,愿甘从重治罪’字样”。大概在5月24日左右,邓特与其他15名大鸦片商一起离开了中国。
根据1841年4月26日的《利物浦商报》的报道,被中国人抓获并烧毁的250万英镑的鸦片主要是印度本地富商的财产,只有不到110是大不列颠的英国人的财产。
另据《新加坡殖民者报》的报道,英国人表示上交了所有鸦片之后,林则徐觉得数目不对,因而拘押了义律,直到后者补足了相应的鸦片款项——大概在3。5万英镑到4万英镑——之后,才将这位商务监督释放。
但不久之后,又出现了事端。大概是1839年7月,一伙英国人(或美国人)与当地中国人进行斗殴,结果一位林姓中国人(linweike)被打死。林则徐要求义律交出凶手偿命,但是,义律找不到凶手,因而没有向林则徐交差。于是,一艘英国商船遭到中国官船的袭击,几位英国水手丧生。而后,英国的两艘战舰——volage和hyacinth——与一队中国战帆发生遭遇战,结果英国战舰大胜。中国损失了几艘战帆,多名水手死伤。在此之后,英国『政府』与清朝『政府』之间的交流中断。随着双方敌意的升级,战争已不可避免。
第15章 林则徐给英国女王的书信()
在禁烟运动期间,钦差大臣、兵部尚书、湖广总督林则徐,兵部尚书、两广总督邓廷桢,以及兵部侍郎、广东巡抚怡良一起联名给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写了一封书信,时间是道光十九年二月(1839年3月左右)。这封信写道:
天道无私,不容害人以利己;人情不远,孰非恶杀而好生。贵国虽在重洋二万里外,然而同此人情,未有不明生死利害者也。我天朝四海为家,大皇帝如天之仁,无所不覆;即遐荒绝域,亦在并生并育之中。
广东自开海禁以来,通流贸易,凡内地民人与外国番船,相安于乐利者,有数十年于兹矣。且于大黄、茶叶、湖丝等类,皆中国宝贵之产,外国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而天朝一视同仁,许其贩卖出洋,绝不靳惜。无非推恩外服,以天地之心为心也。
乃有一种『奸』夷,制为鸦片,夹带贩卖,诱『惑』愚民,以害其身而谋其利。前吸食者尚少,近则互相传染,流毒日深,在中原富庶繁昌,虽有此等愚民,贪口腹而戕其生,亦属孽由自取,何必为爱惜也。
然一大统之天下,务在端风俗以正人心,岂有使海内生灵甘心鸩毒?是以现将内地贩卖鸦片,并吸食之人,一体严行治罪,永禁流传。
惟思此等毒物,系贵国所属各部辖内鬼蜮『奸』人私行造作,自非贵国王令其制卖。但各国之中,亦只数国制造此物,并非诸国皆然。又闻贵国亦不准民人吸食,犯者必惩。自系知其害人,故特为厉禁。
然禁其吸食,何如禁其贩卖,并禁其制造,乃为清源之道。若自不食,而仍敢制造贩卖,引诱内地愚民,则是欲己之生,而陷人之死,欲己之利,而贻人以害。此皆人情之所痛恨,天道之所不容。
以天朝力振华夷,何难立制其命?面仰体圣明宽大,自宜告诫于先。且从前未用公文移会贵国王,一旦严禁,则犹得诿为不知。
今与贵国王约,将此害人之鸦片,永远断绝。我内地禁人吸食,尔协属国禁人制造,其从前已经造作者,贵国立即须令行搜尽,投之海底,断不许天地间更有此种毒物。非独内地民人不受其害,即贵国民人,既有造作,安知其不吸食?果并造作尚禁之,则该国亦不受其害,岂不各享太平之福,益昭贵国恭顺之忱?如此则明于天理,而上天不至降灾,协乎人情,而圣人亦必嘉许。
况内地既经严禁,无使吸食,即使该国制造,终亦无处可卖,无利可图。与其亏本徒劳,何不改图别业?况内地搜出鸦片,尽行付火油烧毁,再有夷船夹带鸦片前来,不能不一体烧毁,恐内所载他货,难免玉石俱焚,是利不得而害已形,欲害人而先害己也!
天朝所以平服外国者,正有不测之神威,毋谓言之不早也。贵国王接到此文,即将各海口断绝缘由,速行移复,幸勿谎饰支延,贮切盼切!
我们暂且将上面引述的书信称为a版本,因为非常有意思的是,林则徐等人写给英国女王的书信还有b版本。b版本以如下语句开篇:
惟我大皇帝,抚绥中外,一视同仁,利则与天下公之,害则为天下去之,盖以天地之心为心也。贵国王累世相传,皆称恭顺。观历次进贡表文云“凡本国人到中国贸易,均蒙大皇帝一体公平恩待”等语。窃喜贵国王深明大义,感激天恩,是以天朝柔远绥怀,倍加优礼,贸易之利,垂二百年。
以如下语句结尾:
我天朝君临万国,尽有不测神威,然不忍不教而诛,故特明宣定例,该国夷商欲图长久贸易,必当懔遵宪典,将鸦片永断来源,切勿以身试法。王其诘『奸』除慝,以保义尔有邦,益昭恭顺之忱,共享太平之福。幸甚!幸甚!接到此文之后,即将杜绝鸦片缘由,速行移覆,切勿诿延!
显然,无论是在措辞技巧还是说服力方面,b版本都不如a版本。根据《清实录》的记载,这封书信在托人带往英国之前,林则徐等人先行将底稿上奏道光帝。
1839年8月27日,道光在下发给军机大臣的上谕中说:
据林则徐等奏,拟具檄谕英吉利国王底稿附折呈览。朕详加批阅,所议得体周到。着林则徐等即行照录,颁发该国王,俾知遵守。其余各国,俱着先行谕知。在粤夷目夷商,倘须移知各该国王,着奏明再行酌发。
从国内史料上看,呈给道光帝的很可能是b版本。而刊登在西方媒体及书籍上的版本,则基本都是a版本。本书引用的a版本的全文内容引自美国汉学家卫三畏在1842年编写的一本中文学习教材。
客观地说,林则徐等人所写的书信反映了他们对鸦片屡禁不绝、祸国殃民的忧虑以及对鸦片商人道德沦丧、唯利是图行为的愤慨情绪,他们显然希望英国国王会出于道义上的考量而予以有效的干涉。但我们也不难从中看出,即便是已经对“夷情”颇为了解的林则徐,也不敢如实向皇帝汇报中外实力之差距,而继续让皇帝沉醉于“天朝君临万国,尽有不测神威”的『迷』梦之中。
这封信的英文版最先刊登在1839年5月的《中国丛报》上,而后被其他西方媒体,包括在中国办的外文媒体广为转载,比如1839年7月15日的《广州新闻》、1840年2月3日的《悉尼商报》等。
《悉尼商报》对这封信评论如下:
这是一份古怪的文件,在很大程度上显示了清朝『政府』对外国人的一贯的傲慢与自豪。我们相信,它会在中国人中间广泛流传。中国人可能以为这封信已经送达。商务监督无疑会得悉此信内容,但是,他不会将这封信递交给维多利亚女王。我们相信他说过,如果钦差和总督会用与这封信同样的措辞致信他们自己的君主,他会非常乐意帮他们递交。无论如何,他们在信中的措辞是平等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林则徐等人将英女王看作是与自己的身份相同的人,换句话说,在林则徐等人眼中,英女王的身份只是相当于大清国某属国的国王而已)。
根据《悉尼商报》的报道,英国首席商务监督义律曾说,如果这封信是写给女王的大臣们的,那它可能已经非常好了,但是,他不会允许这封信被递交给女王本人。在1847年出版的《中国:政治、商业及社会》一书中,英国历史学家罗伯特·马汀(robertmartin)也推测说,这封信可能从未送达英国女王的手中。
而美国历史学家、夏威夷大学教授艾琳(eileentamura)及琳达(lindak。menton)二人则在她们的著作《中国:了解其过去》一书中肯定无疑地说,英国女王从未收到这封书信。“一位英国茶商携带此信到了伦敦,但外交部拒绝接见他。这封信从未递交。”《泰晤士报》刊登了这封信,但只是为了嘲讽而已。“英国人显然觉得,他们一点也不惧怕天朝(thecelestialempire)”。
如果说,上面引用的评论表达了《悉尼商报》编辑的感觉,那么,下面的评论则显示了他对中国文化的观察:
这封信在很多方面都是空洞的形式,毫无用处,但是,对中国人来讲,他们的『政府』十分讲究形式和细节,他们会将在空洞的形式上的胜利看成是一场最重要的胜利。
从我们的君主给中国的皇帝送礼物这个纯粹的形式中,他们认为我们是恭敬的并且是顺从的;从我们的大使所乘船只的桅顶飘着的某些小旗等纯粹的形式中,他们把英国看成是属国。如果允许这位钦差和总督将女王看作与他们平等的地位的人而致信,他们会很自然地得出结论,任何英国贵族——即便是最高级别的贵族——都是他们的下人,因此可以轻视并侮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