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大亨-第2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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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请随我来!”下间赖义推开一面被漆成纯黑色的院门。想必这就是这里被称为“黑书院”的理由吧?周可成暗想着跟在下间赖义后面,穿过一座佛堂,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屋前。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除了一副挂在墙上的菩萨像之外就再无别的装饰,一个黑衣僧人背对着门坐在佛像前,难道这就是那位全日本最有权力的僧侣?
“法主,周先生来了!”下间赖义在门口低声道。
“请他进来吧!”黑衣僧人的声音低沉而又浑厚,十分悦耳:“你在外间守住,不要让别人进来!”
“是,法主!”下间赖义应了一声,退到了屋外。周可成走到门口,只见屋子里除了那黑衣僧人屁股下面的蒲团外,就别无他物,不禁犹豫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周先生,进来吧!”黑衣僧人依旧没有转身。
周可成犹豫了一下,走到那黑衣僧人身边,盘腿与其并肩坐下,只见那僧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四五,皮肤白皙,相貌俊雅,只是看上去有点怪怪的,仔细一看才发现眉毛已经被剃掉了,然后用墨笔描画出来的。
“这位便是明国的周先生吧?”证如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下周可成,笑道:“果然是明国人物,生的一副好皮囊!你我今日在地藏王菩萨像前坐下,须得诚实相待,否则定当遭受果报,被打入无间地狱!”
周可成听了证如这番诅咒不像诅咒,发誓不像发誓的话,才注意到墙上挂的那副画中菩萨胯下却是一头仿佛狮子的神兽,依稀记得这便是地藏王菩萨,饱受无神论熏陶的他自然不会把对方的话太当回事,只是微微一笑:“证如法主请放心,周某一定以诚相待!”
“好!”证如笑道:“那还请在菩萨面前发下誓言!”说罢他便转过身在画像前发下咒誓,周可成虽然心中暗自好笑,不过也照着对方的样子发下了咒誓。
两人许下咒誓言,不知是否是一种错觉,周可成感觉到证如变轻松了不少。
“周先生,贫僧邀请您来石山的目的想必您应该知道了!”
“应该是关于硝石的制造方法吧?”
“不错!”证如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这关系到石山本愿寺,不,应该说天下数百万净土真宗信徒的性命,还请您看在这么多人性命的份上,将硝石制造方法割爱,至于条件,只要是力所能及,贫僧自当应允!”
周可成忍住笑意:“天下数百万净土真宗信徒的性命?愿闻其详?”从一开始就把面前这人定义为神棍,即专业骗子,骗子并不可怕,只要能够探出对方的底牌,有时候骗子比老实人还要好对付的多。
证如没有回答周可成的问题,反而问道:“周先生,您应该来过很多次日本了吧?”
周可成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小心的答道:“也有三五次了吧?”
“三五次?也不算少了!你觉得我国其他地方与这石山御坊中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周可成想起先前目睹的景色,沉声答道:“贵国处于乱世之中,兵戈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有倒悬之苦,这石山御坊倒是粗安!”
证如一开始听到周可成只说石山御坊是粗安,眉头微挑,旋即笑道:“听说大明中土有圣天子在位,神佛护佑,百姓安康,乃是天平盛世,我这石山御坊自然是不能比了。”
“呵呵!”周可成听出证如有不满之意,笑道:“大明是大明,日本是日本。在下从大明来可能觉得只是粗安,但在贵国百姓眼里,这里就是一片乐土了!能有今日这番局面,法主也是不易!”
“是呀!”证如叹了口气:“我净土真宗自初祖见真大师创立以来,所求者无非是众生皆得净土,超脱轮回苦海。然而初祖也正是因为这个,先是被论死,然后被流放至越后蛮荒之地二十余年,暮年方得被返回京都!”
“嗯,见真大师可谓是生的光荣,死的伟大!”周可成这句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证如说的见真大师便是日本净土真宗的开山祖师亲鸾,此人4岁丧父,8岁丧母,幼时就有“人世无常”的想法,9岁出家,成为为比睿山天台宗的僧侣。当时日本的佛教被上层贵族所垄断,佛教变成了苛刻的戒律和繁琐的仪式,而广大部分劳动人民和武士却因为生产生活活动被认为是触犯了戒律,污浊的下贱之人。而亲鸾创立了净土真宗,认为普通人只需念诵佛号,便可借助阿弥陀佛的本愿而被拯救。将佛教由一种繁琐、精妙的上层哲学宗教,转变成一种简单的,普罗大众式的群众宗教,建立了一种上地崇拜式样的弥陀信仰,,其说词既通俗易懂又富有诱惑性,在群众中大获成功。亲鸾本人为了宣扬自己的宗教,干脆食肉娶妻,也因此遭到了当时统治者的打击。在周可成看来这位亲鸾虽然他在主观上并没有发动革命的意图,但其创立的这种新式佛教无疑会摧毁旧式佛教,成了中下层人民反抗上层统治者的思想武器,不管他的后代如何,他本人的确是一位马丁路德式的伟大人物。
第两百九十九章中立()
“生的光荣,死的伟大!”证如回味了一下周可成的话,他已经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对自己这位先祖的赞颂之词,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怎么说呢,这位周先生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居高临下的称赞而非对上位者的称颂,这让他颇有些不习惯。
周可成话刚出口就发现不对,赶忙笑道:“一时胡言乱语,法主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证如看了看周可成,觉得应该对方毕竟是明国人,对日语不如母语熟悉,方才那句话是一时口误,便也没有往心里去:“我方才说到本宗之初祖的遭遇,其实本宗历代祖师为了卫护佛法,多有遭遇不幸者,寺院被焚毁,信众被杀的更是屡见不鲜。比如本宗的本山原本是在京都的山科本愿寺,后来遭遇围攻而被焚毁,所以才在这易守难攻之地修建了石山御坊,无非是想要在乱世之中求得一片净土罢了!”
周可成点了点头,证如这番话里面可谓是有真有假,虚虚实实。的确在历史上净土真宗屡次遭到当权者和其他佛教派别的镇压和攻击,但净土真宗也绝对不像证如说的那么清白无辜。中古时期的日本佛教绝对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存在,都是有钱有粮有人有兵的军政集团。尤其是净土真宗,按照其教义即使是最低贱的“秽多”、“非人”(日本古代贱民),只要念诵“南无阿弥佗佛”,就可以转生乐土,而且大肆渲染净土的美好,将其与丑恶的现世作比较。信众也就自然而然的把寺院当成净土在现世的投影,为了保卫寺院的独立和存在,信众们又有什么不敢做呢?但不管怎么说,相比起战国大名统治下的农民,净土真宗寺院下辖村落中的农民的生活水平肯定要高许多,从这个角度上看,证如说石山御坊是当时乱世之中的一块净土倒也不是撒谎。
“这么说来,法主要硝石的制造方法是为了保卫石山御坊了?”
“不光是石山御坊!还有其他寺院!”证如点头道:“其实我原本要见的长岛本愿寺使者,就是向本山求援的,寺院与当地的大名发生了冲突,需要本山的援助!僧兵无法与骑马的武士抗衡,只有据守坚固的城寨,而铁炮是守城的利器。周先生,你现在明白为何我要制造硝石的办法了吧?”
“恐怕我无法答应您!”良久之后,周可成说。从证如的脸上不难看出他的失望,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竭力劝说道:“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让贵方很为难,但是请您看在数百万信众的份上重新考虑一下,价钱您尽管开,我一定会让贵方满意的!我方并不是吝啬硝石的钱,而是担心硝石的供应无法保证,战争一旦开打,武士们就会封锁道路,或者向贵方施加压力,那时即便我们有钱也买不到硝石了!”
“法主请见谅,其实我拒绝贵方要求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钱!”
“并不是因为钱?”证如疑惑的看着周可成的眼睛,凭借多年累积的观人之术他觉得对方并不是在撒谎:“那又是为何?”
“法主,兰芳社是一家商社。我们卖硝石给本愿寺,也卖给近畿的其他大名。只要他不与我方处于敌对状态,又肯付钱,我方就会出售硝石给对方。换句话说,我们在贵国的立场是中立的,不偏向任何一方。这也是我们能在贵国把生意继续做下去的原因。但是假如我答应你的要求,将硝石的提炼方法告诉您,那假如另外一家大名要求我方提供可以摧毁石城的巨炮,您觉得我方是应该答应还是拒绝呢?”
“这个——”证如被周可成这个问题给问住了,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贵方的立场了,请原谅贫僧先前的无礼!”说到这里,他向周可成合十行礼。
“法主无需如此!”周可成也还了一礼:“其实贵方想要硝石的制造方法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说到这里,他的话头便停住了。证如赶忙问道:“只不过什么?”
“这么说吧,贵方向我方索要硝石制造方法,我方为了保持中立地位,那只有拒绝。但假如开口的不是您,而是当年的三代将军呢?恐怕敝社也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三代将军?”证如脸色微变,周可成口中的三代将军便是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此人结束了南北朝的对立局面,将室町幕府推到了极盛时期,独揽公家与武家的大权,是个空前绝后的人物。其身份权力自然远非此时的证如可比,显然周可成的意思是这个生意不是不可以做,但你现在还没资格和我做。
“周先生!”证如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你的意思莫非是说在下没有资格与你谈了?”
“呵呵,法主你误解在下的意思了!”周可成笑着摆了摆手:“不是您没有资格和我谈,而是这个交换对贵方和我方都没有好处。就像我方才说的,如果与贵方交战的另外一方向我方索要摧毁石头城墙的大炮呢?我方是拒绝还是答应?如果答应的话,贵方有制造硝石的技术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方拒绝的话,贵方有能力补偿我方因此而要蒙受的损失吗?说到底,贵方想得到火药的制造办法只不过想要自保,请您为我方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换了您在我方的位置,愿意将制造硝石这样重要的技术卖给一个只想着自保的势力吗?”
听了周可成这番话,证如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已经听出了周可成的言下之意——出售硝石制造技术不只是生意,还意味着双方的结盟,但兰芳社不愿意和一个无力保证己方利益的势力结为盟友,本愿寺如果想要得到硝石的制造技术,就必须向兰芳社证明己方配得上这一盟约。
第三百章权衡()
“我明白贵方的意思了!”良久之后,证如沉声道:“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
“是,法主!”周可成站起身来,向证如鞠了一躬:“那在下就回去静待佳音了!”
“不敢!”证如赶忙起身,还了周可成一礼:“今日贫僧从先生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还要多谢先生了,请!”
下间赖义守在院门口,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转过身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证如将周可成送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