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枭臣-第8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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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珍娘明白了李茂的心思,去驸马府转转是假,看看刚才那个事情的结果才是真的,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只听毒打和哀求惨叫以及恐吓声,就让她充满了好奇心,自然乐的连连点头赞同。
李茂久不出宫,珍娘也鲜少在皇家公学之外露面,所以认得爷孙二人的很少,因此当雷鸣拿出自家的信物腰牌,李茂爷孙俩自然成了雷鸣的亲戚,有资格进入驸马杨万里准备的上元节文会。
文会什么的早就是李茂玩烂的玩意儿,但杨万里召开的这场文会规模很大,到场的有一百多人,李茂不想现在就跟女儿女婿见面,朝雷鸣示意,雷鸣心领神会找了个靠边的角落,不引人注目。
主角很快登场,杨万里和李无瑕看着还不太显老,如众星捧月般坐在主位,尤其是李无瑕,继承了李茂和孟玉楼的诸多相貌优点,即便年老也堪称贵妇。
李茂通过只言片语,秒懂了这次文会的目的,这是要找女婿啊!杨万里和李无瑕有一子名寿仁,还有十几年前晚来得女,闺名锦云,名字还是李茂给起的,没想到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
再听听,不止杨万里要招婿,这场文会还有点相亲会的意思,眼光老辣如李茂,已经看到几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估计是想自己亲自挑选如意郎君,而在风气逐渐开化的本朝,如此做派并不鲜见。
珍娘对文会兴致勃勃,李茂的目光则四下溜着,以他的经验再加上目的性,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充当帮席仆婢的少女,只看对方走路的颤巍,就可以断定是巷子里被毒打的少女。
而顺着少女时不时畏惧的目光望去,一个还算有几分姿色,但面相略显刻薄的妇人就在不远处,同样是帮席身份,二女几次对视,少女就像是受惊的鹌鹑,险些把手里的杯盏砸在地上。
珍娘冰雪聪明,当她把注意力从文会转移到李茂身边,立即猜出了李茂打量的少女是谁,顿时招手让少女过来添茶倒水,并且把少女留在了身边伺候,这便让那个干娘干瞪眼了,因为能参加驸马爷文会的人皆有大来头,她可不敢把少女召唤走,惹恼了客人,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只能狠狠的剜了少女一眼,希望少女识趣些自己找个借口离开,那一桌一老一少,根本没有任何“投资价值”啊!
李茂看着少女倒茶时,手腕处还有着鞭打的痕迹,轻咦一声,倒把少女吓了一跳,这一抖,从少女袖口掉下一张破旧的纸张,上面还有些墨迹。
李茂捡起来的时候,直把少女吓个半死,几欲昏厥,但是让她去抢李茂手里的纸张,她又不敢,左右为难直觉的还不如真的昏死过去算了。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李茂看着这首如梦令,倒是不见得功底多深,但别有逸趣,不过这显然不是一个少女的笔锋,甚至还让他有点眼熟,顺口问道:“这是你作的如梦令?”
严蕊紧张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客人家询问,她哪敢不回答,用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几年前所作,那时还不识字,幸得一道人在旁,为我记述。”
李茂刚才还觉得笔迹眼熟,闻听此言脑海中轰鸣了一下,熟悉的笔迹,道人,他的心绪瞬间有点乱,如果他的记忆力没有问题,那么这笔迹就是张虚白的,他秘密让武松查访张虚白,多年杳无音信,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查到了蛛丝马迹,难道这是天意?缘分?
“你是武陵人?”李茂见严蕊点头,心说那肯定没错了,张虚白再怎么洒脱,也有乡土之念,更别说二世为人了,当年揪住张虚白的小辫子,还不是因为张虚白自己暴露的。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李茂觉得以张虚白的为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来这么一出,他只会往复杂里想,但严蕊的回答不禁让他有些失望。
严蕊本名周幼芳,出身低微,但是幼年时学习过礼乐诗书,父母双亡后沦落街头,被一老鸨虔婆看中,教习琴棋书画,短短几年便通晓古今,作诗作词意境清新,但架不住老鸨虔婆毒打,并且逼迫她接客,所以逃了出来,哪曾想来到天子脚下仍然走背运,被一个自来熟的干娘哄骗又进了狼窝,命运之多舛令李茂和珍娘为之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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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六章 有那么一个人来过()
李茂询问的重点是张虚白,通过严蕊的描述,他八成可以确定严蕊遇到的就是神神叨叨的老张头,至于现在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张头还活着,足矣!
解决了一件心事,李茂的心思自然转移到了严蕊身上,严蕊说是营妓出身,但肯定是被前后两个老鸨虔婆糊弄了,营妓什么的早在二十多三十年前就被废除,估计也是看严蕊年纪小好骗,再加以毒打恐吓,自然把严蕊吃的死死的。
和原本历史轨迹上,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反,新朝对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算是一视同仁,皇家公学,地方书院也不乏女公子,更别说长公主李无瑕一向偏心女公子,李茂若是想拉严蕊一把,轻而易举。
“你既然识文断字,可有新作?若是能当堂作一首也可,我帮你呈上去让公主和驸马看看。”李茂随即让珍娘笔墨伺候,这些东西桌案上都摆着现成的。
严蕊虽然才艺不错,但这几年被苛待虐待的已经怕了,被人支使差不多形成了习惯,当即提笔,不假思索的写了一首词,词牌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李茂看了看,点点头让雷鸣把这首词送上去,雷鸣硬着头皮去见李无瑕和杨万里,这两位也是他的长辈,焉有不认识的道理,李无瑕夫妇见是雷鸣,再看看卜算子,哪还不知道自家老子到场,好歹雷鸣脑子活络,这才没有大张旗鼓的声张,但也示意雷鸣一定要留住李茂。
至于李茂送上来的这首词,署名署名周幼芳,字严蕊,一看就是女人的笔法,不算今次文会最好的作品,可架不住李茂的面子大,这个周幼芳可以说一举成名,连带之前的如梦令也传诵一时,而这是李茂有意为之,如果张虚白听到那首如梦令,应该会按时赴约吧!
李茂和李无瑕夫妇见了一面暂且不提,倒是把严蕊带回了宫中,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只露一肩的严蕊,纵横交错烙满了鞭痕,新伤旧伤叠加,委实令人心生不忍。
严蕊在得知救自己出虎口狼窝的慈祥居然是被时人称为圣人的李茂,小心脏险些爆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赖上了李茂,哪怕为奴为婢也不离去,倒是由此结缘,成为李茂最后一个女人。
汉兴1199年冬,须发皆白的李茂被抬出来赏雪,今年春节金陵城下了好大一场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仿佛除了白,就没有其他的颜色了。
李茂早在七十岁的时候,将皇位传给了儿子李无缺,二十多年过去,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已经是他的孙子李源,高寿如他,身边亲近的人先后逝去,愈发的心灰意冷,连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都不想再看一眼。
虽然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帝国早已完成了蒸汽革命,半只脚也迈进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门槛上,但和他记忆中后世的一切仍然差距很大,又怎么会引起他的兴趣呢!
“皇爷爷,加一个毯子,外面起风了。”一个粉雕玉琢的二八少女,把手里的毯子盖在了李茂的腿上。
李茂看着少女,微微一叹,他的年岁大了,记忆力不太好,子孙又多,但眼前这个少女他记得很清楚,是西门雪的亲孙女,闺名李十三娘,没错,姓李而不是姓虞。
李十三娘身后,又有人过来簇拥着李茂,看似一起赏雪,实际上众人都很担心李茂的身体,目光也大多瞄着李茂,哪怕李茂咳嗽一声,肯定会有人提议把李茂这位老祖宗抬回去。
人群后一阵骚动,一个年过八十的老者走了过来,见到此人,李茂的子孙纷纷见礼,李茂眼角的余光看到来人,微微点头,“二郎来了。”
武松是少有的和李茂一样高寿的开国勋臣,而且身子骨还行,红光满面,挥挥手示意李十三娘等人退下,等只剩下君臣二人的时候,武松低声说道:“大郎,刚才有一个人找到了我府上,拿出了一份大郎多年前手书的圣旨,现在人就在外面。”
李茂哦了一声,还以为是以前欠下谁的人情,“是老朋友吗?那倒是稀客。”
当李茂看到武松去而复返,跟在武松身后的人,下意识的险些站起来,因为那个人在他的记忆中非常深刻,赫然是张虚白的模样,丝毫不差。
张虚白满面堆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虽然来晚了,但贫道一直没忘记对陛下的承诺,陛下比贫道想的还要长寿啊!”
李茂也笑了,“当年你说一甲子之后再相逢,我却没有等到你,只是纳了严蕊,以为又是你的脱身之计,终于可以跟你谈谈了吗?”
张虚白像是刚才武松对李茂的子孙那样,挥挥手把武松赶走,坐到了李茂对面,“不管陛下信不信,但贫道是信的,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例证,很多事没法追根究底,贫道不来,是想最后证明一下,吾道不孤也。”
李茂现在知道张虚白是真的有能耐,当然了,他能凭空穿越来到这个世代,也不能否定别人的奇遇,否则就是对自我的否定。
张虚白朝李茂伸手,把李茂拽了起来,“陛下就要走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想说的?随我一去,可就不是现在的你,舍得吗?”
李茂沉吟一声,颤颤巍巍的拿起了桌案上取暖炉旁的纸笔,写了一曲蝶恋花。
简尽残编并断简,细数兴亡。
总是英雄汉,物有无常人有限。
到头落得空长叹。
富贵荣华春过眼,汉主长陵,霸王乌江岸。
早悟夜筵终有散,当初赌甚英雄汉。
繁华过眼如春梦,断简残编说姓名,一百余年宋史,辽金西夏纵横。
争强赌胜弄刀兵,谁解倒悬民命。
富贵草梢零露,英雄水上浮萍。
是非成败总虚名,一枕南柯梦醒。
李茂吟诵了一遍,扔下笔对张虚白说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走吧!”
汉兴1200年正月初一,李茂在赏雪时无疾而终,满面含笑,这一年恰好是他一百岁整,在举国哀恸时却也留下了一桩悬案。
当日由武松引荐,见了李茂最后一面的那个老道,却诡异的在皇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但武松和李十三娘等人都确认,有那么一个人,来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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