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甲午-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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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卓一动也不动,只是默然的望着吴绍基。
吴绍基端详了陈卓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世铎府里出来的人,少文这样想也不以为怪,恐怕皇上心中多少也有这样的想法。绍基虽然不才,却也识得轻重,当年也是心怀济世之志,无奈造化不济,落拓到了世铎府中而已。世铎于我虽然恩情厚重,但是绍基何尝敢以私情废公义,又怎么甘心一辈子终老西席,做一个清客篾片相公。少文心中的抱负,何尝又不是绍基心中所想所愿……然而朝廷中的万般凶险,少文却是知之甚少啊。皇上英明睿智不假,但是皇上最大的短处却是没有实权,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时局容不得皇上走错一步棋。绍基这样做,正是为皇上着想,但是其中的曲折,眼下却无法明言,过些时日少文自然便知。”
见陈卓仍然有些疑虑的望着自己,吴绍基走到陈卓身边低声说道,“少文可知,这陆军学校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背后却是杀机四伏啊。这些学员当中,不仅暗藏有载漪的人,也有太后的人。”
陈卓闻言大惊,满脸震惊的看着吴绍基。思忖了片刻后问道,“子安兄莫非指的是那十几个旗人?”
“不要只是看到表面上那十来个旗人,那些人都是摆设,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藏在里面。这些人究竟是谁,我正在暗中密查,相信过些时日就会有结果。现在少文明白我的用意了吧?不过有一句话我也要提醒少文,这其中的波谲云诡牵连太深,没有结果前,少文还是要装作一无所知才好,皇上那里也不要透露出来,皇上毕竟年轻,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乱了方寸……”
“可是杜怀川毕竟是皇上的心腹,子安兄往那里安插人手,难道是对杜怀川有所疑虑?”陈卓仍然不肯罢休,追问道。
“我对杜怀川杜大人倒没有疑虑,我顾虑的是他们把这件事情做的太过明显了,要是那些人当中有太后的人,或者是载漪的人,漏出什么风声出去,于皇上就是百般不利。所以暗中,必须要有人盯着。”吴绍基断然说道。
陈卓沉默半响,黯然叹了口气,算是相信了吴绍基的话。神情中却是隐隐的愤懑,“一件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情,被朝廷这么一弄,却像是防贼一样变得如此复杂和诡异,想起来多少有些寒心啊。”
“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大事不拘小节,有何感叹的?艰难凶险的事情还在后面,少文心中还是要有所准备啊。”吴绍基有些忧虑的望着陈卓。
感叹归感叹,陈卓也是聪明人,明白吴绍基所说的都是实情,况且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儿女之态的人,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肃然神情,直了直身子又问道,“不知道子安兄所说的后面的凶险是什么?”
吴绍基只是摆了摆手,高深莫测的一笑,“少文专心做好军校的事情,真要有什么,到时候我自然告知少文。有些事情,还是让我来做吧。”
两人正说着话,值日军官进来报告说,皇上已经到了教习室,和总教习霍斯特等人在一起,要陈卓和吴绍基马上过去。
陈卓和吴绍基一听,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冠,匆匆向教习室赶去。
教习室内,光绪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挂的地图,神情严肃。霍斯特和段祺瑞等人站在一旁,也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这幅地图是何时绘制的啊?”光绪默默看了一会儿,回身问道。
众人一愣,都有些回答不上来,就连刚刚进门的陈卓也有些茫然。正尴尬间,还是吴绍基轻轻整了整衣裳,从容说道。
“回禀皇上,这幅地图是圣祖康熙时的名将周培公任盛京提督时,委派专人绘制而成的。后来历朝都在其上有所更改,但大体还是依照原来的底子,变动不是太大。这次新建陆军学校,臣特意从兵部那里拿出来的,用于军校学员的教习,故总办大人等不知。”
光绪望着墙上那幅东北地形图,心中也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康熙时候的地图现在还拿来用,照这个样子打仗,怎么会有不败的道理。
想想历史上,甲午以前,日本派了大批的间谍到中国来,专门绘制中国各地地形概要,连陆军参谋部次长川上操六都亲自到中国来考察,回过头来看看大清,连一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想到这里,光绪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尽量平淡的说道。
“这幅地图不行,不仅粗陋而且谬误很多,必须让人重新绘制。朕的意思,这件事情马上就要着手施行,由吴绍基你来负责办理。你下去后,马上招募一批懂测绘的人员,先从大清的龙兴之地开始,一直到山东半岛,务必做到精确细致,要在上面标注下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每一条道路。”
吴绍基面有难色,迟疑了一下说道,“回禀皇上,这件事情恐怕不太好办,一来是懂测绘的人员很难找,二来没有一年两年的时间,根本完不了。”
“朕回头就下一道旨意,人手可以从工部里面寻觅。如果不行,就找上海的林启兆,从洋人那里招募……”说着,光绪又回身对霍斯特说道,“陆军学校自身也要培养一些测绘的人才,霍斯特,这件事情还望你多多费心,从学员中选拔一些人,专门来做这件事情。”
霍斯特平静的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欣赏。
光绪又向陈卓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朕今天来,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在座的各位。”说着光绪拿起教学用的一根细长木棍,指着地图沉沉说道,“倘若一日,日本与我国交战,诸位以为这仗应该怎么打?”
这些人当中,除了陈卓和吴绍基略微知道光绪对于日本国的警觉和担忧外,其余的人都对这个话题感觉有些突兀,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是你们国家间的问题,我只负责教学,这个话题我不会参与。”霍斯特在一旁听完通译的解说后,冷淡的表示道。
见霍斯特摆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光绪不以为然的一笑,“霍斯特不必着急离开嘛,我们在这里只是假设可能发生的一场战争,不过是具体的战役讨论,和你的教学也是很有关系的。”
听光绪这么一说,再加上军人对战争的话题本事就很感兴趣,霍斯特也就没有再刻意坚持,默默的站到了一旁。
教习室里非常安静,陈卓本打算说话的,见光绪把目光投向段祺瑞等人,心中多少也猜出了光绪的用意。沉默了一会儿后,段祺瑞首先指着地图说道,“日本如果与我国交战无非是两处,一处是台湾,日本对此处垂涎已久,恐怕会先向台湾进兵。另一处则是朝鲜,攻占朝鲜日本就获得了一块在大陆上的跳板,不过……”
段祺瑞微微一笑又说道,“日本无论怎么打,首先都要面对北洋舰队,以微臣看来,日本即便想要战胜北洋舰队,势必也会付出重大损失,恐怕无力进行跨海作战。”
“你们几人怎么看啊?”光绪轻轻哼了一声,望着冯国璋等人。
“臣对水师不太熟悉,但是臣在李中堂的淮军中呆过,虽然淮军现在积弊丛生,战斗力下降,但是只要坚守威海等处炮台,并调集重兵与日本对峙,在海上又有北洋水师,大清还是可以一战的。”冯国璋挺直身体说道。
光绪在心中默然的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的国人,连受过北洋武备学堂训练的段祺瑞等人,恐怕都不会相信日本会打败中国,更不要说是别的人了。
“如果北洋舰队惨败,失去了制海权,甚至是全军覆没,诸位又怎么看呢?”沉默了良久,光绪忽然目光炯炯的问道。
众人心中都是一震,北洋水师惨败?怎么可能的事情啊。都是一脸的茫然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就连霍斯特似乎也有些意外,默不作声的看着地图。
“朕说的就是北洋水师惨败!!”光绪斩钉截铁的说道,“日本已经磨尖了牙齿,胃口也变大了,不会只是盯着台湾。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目标必直指我北洋舰队。朕现在要诸位想一想的是,倘若我们的北洋舰队打败了,日本一路挥师攻袭朝鲜,一路伺机在辽东半岛登陆,这仗又该怎么打啊?”
“微臣认为很有这种可能。微臣是从日本回来的,日本现在的军队建设确实是要强于大清。臣虽然对日本海军不是很了解,但是听微臣舅舅的手下从日本回来说,日本在军舰的建造和购买上面投入了大量经费,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目标就是北洋舰队。”陈卓说着,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比划道。
“倘若北洋舰队战败,微臣以为当立即放弃朝鲜,收拢兵力于内线,与日军周旋。微臣担心的是目前大清陆军的实力,虚有其表,外强中干,除淮军部分可战外,其余军队恐怕难以坚持多久。同时,军队的指挥也很难统一,淮军、吉林练军、以及其他军队分属不同建制,一旦开战,势必各自为战,后果难以猜想……”
应该说,陈卓的判断还是比较符合真实历史的,这一点让光绪也暗自点头。毕竟在日本学习过,有最直观的认识,比起在国门内闭门造车要深刻许多。
“陈卓的话有一定道理,不过收束于内线又该怎么打,军队如何调派,后勤如何保障,这些从现在开始,都要纳入你们军校学习研究的范围,朕今天来也是这个目的,这件事情陈卓你来具体负责,不仅你们这些人要动脑筋思考,所有的学员都必须从现在开始着手讨论学习,所有的实战训练必须围绕这件事情来展开,时间不多了,诸位不可有一日的松懈,朕要你们对每一处的兵力配备,地形地貌都要了然于心,对战争所会造成的每一个局面都要有应对的策略,这,就是朕对你们这个陆军学校的希望。”光绪盯着每个人,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绝然的神情说道。
众人心头虽然都还有些茫然,但是光绪的这番话说的如此坚决,所有的人都躬身答应,神情透着一份说不出的紧张和不安。
而霍斯特此时却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说道,“皇帝陛下,莫非你真的认为贵国会和日本发生战争?”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未雨绸缪,朕要他们现在提前谋划,就是不想将来一旦有事,被打得措手不及,一败涂地。你参加过普法战争,对近代战争有最直接的体验,朕希望你也能多多协助。”光绪看了一眼霍斯特,静静的说道。
“如果陛下真的有这样的担心,难道陛下以为靠眼下贵国的这些军队就能做到吗?我对贵国的军队不是很了解,但是我听我的好友德华洋行的大班说过一件事情,让我感触颇深。去年德华洋行卖给贵国李鸿章的淮军一批枪械,可是过了半年枪械就出现了问题,最初以为是质量问题,德华洋行专门派了技师前去,经过了解才发现,是淮军的士兵根本不懂得如何保养枪械,10支毛瑟枪里面能够正常击发的不到4支。陛下,你相信这样的军队能够在战场上取胜吗?”
霍斯特的话说得相当尖锐,就连一向对淮军颇为不屑的陈卓,此刻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沉着脸刚想说话。光绪忽然笑了起来,“霍斯特说的这个问题,朕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