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甲午-第3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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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马不留神陷在了泥沼当中,喘着白气嘶声长啸,立时便有士兵围拢上前,叫喊着口号拼命拖拽。晦暗的天空下面,整个大军就像是不会停歇一刻的潮水,穿过安州向着鸭绿江畔滚滚而去。
杜振武站在安州城外的小山丘上,一动不动的望着行进的队列,目光和雨水一样,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朝廷严旨斥责,第五师二十一团星夜从平壤撤离,这就意味着大清控制的朝鲜北部将不战而拱手送给日本人。朝廷要放弃平壤退守国内,以保持内线作战之优势,杜振武身为领军之人自然还能理解,可第五师留二十一团殿后阻击日军怎么就换来朝廷如此严厉的斥责?此次日军表面上看是猝然发动进攻,可事实上日军准备之充分攻势之猛烈全然超过了战前对于日军兵力运用的判断,尤其是日军精锐第五师团,其主力基本上是置侧翼掩护于不顾,以突进之势直逼平壤,这种危急关头,驻防朝鲜的第五师理所应当担当阻击日军的重任,甚至极有可能抓住日军第五师团先头部队孤军深入的机会,给日军以迎头一击,可朝廷为何硬生生逼二十一团从平壤撤军,不仅白白错过了痛击日军的大好时机,还非要把阻击日军的任务交给第三旅?
细密冷雨中,杜振武肃然而立,凝重的神情中透出一丝说不出的纷乱。军人戊边却不战而退,其中的怨气郁闷可想而知,这些也都还罢了,让他感到心乱如麻的,是胸口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大战未开,朝廷就出人意料的将第三旅调往安州定州一线,名义上为掩护第五师之侧翼,防备日军在定州一线登陆,而原本距离定州安州更近的第五师部队,却被要求撤往鸭绿江驻防,不仅朝廷战前的安排让人看不明白,开战之后,更是严令第五师全部退守鸭绿江,把阻击殿后的任务交给了第三旅,朝廷这样做是想让第五师保存实力,还是有着什么更深的用意?
杜振武忽然有些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头冒出的那些想法,就像千万根钢针一样刺入到骨髓当中,冰冷彻骨………………
“是谁他妈的下令从平壤撤军的?给老子滚开,老子今天要杀人,老子要问问是谁他妈下的混账命令?”一阵吵嚷声中,就看见第三旅旅长应宽疯了一般,大吼着推开身前阻挡的士兵,几个大步就走到杜振武身后。
杜振武缓缓转身望向大喊大叫的应宽,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是我下令让二十一团从平壤撤退的,怎么,你应宽难道有异议?”杜振武冷冷的哼了一声。
“战前军事会议上早就议定,第三旅守安州定州一线,掩护第五师侧翼,第五师留二十一团防守平壤阻击日军进攻,当时你杜振武杜师长在会上红口白牙说的清清楚楚,平壤阻击战二十一团至少要迟滞日军的进攻五至十日,可现在日军才刚刚攻到平壤城下,你的二十一团就不放一枪撤离了平壤,把平壤拱手送给日本人,这他妈打的什么狗屁仗啊!”应宽扯着嗓门大声嚷道,吼到最后声眼圈都红了。
杜振武强压在心头的火气被应宽刚刚的这一番话一下子撩拨了出来,一个大步走到应宽面前,扬起手中的马鞭便是狠狠一鞭。
“放肆!战场局势瞬息变化,调二十一团撤离平壤,是按照朝廷保存实力内线作战的方略执行,难道你应宽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是不是我第五师的行动还必须向你应宽请示?你应宽眼中还有没有军纪国法上下尊卑?!”
“你平日里说的斩钉截铁,看到日本人却是畏敌如虎,老子不服,老子今天就算是以下犯上,也要和你到皇上跟前说个明白!”应宽被马鞭一抽,红着眼圈便想往前冲,周围的护兵见情况不对,立时便涌了过来,一把就将他按到在地。
“你不是要到皇上跟前辩理吗?放开他!”杜振武冷笑一声,从一旁参谋手中拿过一纸电文扔到应宽怀中,“你给我看仔细了,这是朝廷严令星夜撤军的电文,你不服?告诉你应小三,少他妈在老子面前犯浑,老子心头还有一团火!”
应宽一把推开身边的护兵,抓过电文看了片刻,顿时呆立在原地,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这次接到朝廷的旨意,应宽立刻率第三旅从前线撤离,驻防安州定州一线,以掩护第五师的侧翼,防备日军可能从安州方向登陆,切断第五师撤退的通道。大军大规模调防,部队的收束展开,后勤辎重物资的转运,还有当初在朝鲜建立的那支马队的安置,实实在在让应宽累得半死,这样一来根本就没时间去安排平壤城里的弱水,况且大军都还没有安顿好,给应宽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先去把自己的女人从平壤撤回国内。
直到第五师主力撤离到定州一线后,应宽才松了口气,赶忙安排自己的卫兵赶去平壤,把弱水姑娘从平壤城里接出来,然而谁曾想留守平壤阻击日军的第二十一团忽然从平壤撤离,将平壤拱手交给了日军,应宽的卫兵冒死摸进平壤城,好容易找到侍候弱水姑娘的仆人才知道,日军进城后弱水姑娘来不及逃脱,被日军士兵堵在了院子里面,弱水姑娘不堪侮辱投井自杀了。
消息传回,应宽顿时跟疯了一样,到处找杜振武要给他拼命。在应宽想来,如果不是杜振武下令让二十一团匆忙撤离,弱水又怎么会落在日军手中?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下令撤退的居然是朝廷的旨意,甚至电文里面连杜振武派二十一团留守平壤,都遭到了朝廷的严厉训斥。这一刻,应宽只觉得一口热气冲上胸口,喊又喊不出来,差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这个时候李奇峰听说了这里的事情,也顾不得正在安顿朝鲜宗室的事情了,匆忙赶了过来。他心里明白这些天杜振武心气不顺,应宽又是个二杆子,大军撤离的这个节骨眼上,两个带兵的人真要是闹了意气出了什么事情,那天可就真要塌了。
见到杜振武后,李奇峰悄悄将自己刚刚得知的弱水姑娘的事情告诉杜振武,原本还想劝解几句,让杜振武不要和应宽计较,没曾想杜振武却忽然摆了摆手,有些默然的走到应宽身前。
杜振武素手而立,望着一旁的山峦起伏,心中忽然涌起一丝难言的苦涩。锦州的那个夜晚,中毒而死的月儿,自我放逐到朝鲜的磨砺,似乎在这一刻都涌上了心头。
“男儿为了女人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杜振武转过身望着应宽肃然说道,“你要报仇可以,但是朝廷有严令,不得和日军在朝鲜纠缠,回鸭绿江吧,在鸭绿江边还有一场血战,我听说率先攻进平壤的是日军第五师团十一联队,到时候我把十一联队交给你,你要胃口好就全吞下去,我一个活的不要。”
说罢,杜振武大步走下山坡,望着身边那些因为撤离而有些意气消沉的士兵大声说道。
“都给我提起精神来,男儿何惧不能血染沙场,回鸭绿江,和日军血战到底!”
第九十四章 爆发(三)()
第九十四章爆发(三)
光绪二十六年三月下旬,由于清国驻防朝鲜的第五师和第三旅主动撤离,日军由第五师团、第七师团和第十一师团组成的朝鲜军迅速推进,相继占领平壤、定州和安州后,其主力兵分两路渐次向鸭绿江边集结,至此朝鲜大部已基本落入日军掌握之中。
随着朝鲜局势的转瞬而下,鸭绿江一线顿时阴云密布,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而此时的京城,正是草长莺飞的大好时节,满大街都是吵嚷热闹的景象。丰泽园的银丝卷,东来顺的奶油炸糕,合义斋的大灌肠,同和居的烤馒头,扑鼻的香味和伙计扯着嗓门的吆喝混杂在一起,引得来往的人群少不得要停留一番。茶楼酒肆照旧也是坐满了人,看戏听曲斗蛐蛐,一碗大碗茶悠悠然坐到太阳下山,浑然一派*光无限好人间四月天,和朝鲜正在发生的战事毫无关系的样子。
其实对于朝鲜的战事,京城内外市井民间倒也并无非无知无觉。起初日本向大清宣战的那会儿,满北京城大街小巷也都是齐了心的一片喊打的声音,不为别的,甲午那年小鬼子就跟大清打得死去活来,差点没从大清身上咬下一块肉,现如今缓过了劲又杀上门来,大清再不济也不能由着一个弹丸之地的日本这么欺负不是?
等到朝廷向日本宣战后,最初心头的那股子新鲜热闹劲儿一过去,大家伙也就安稳下来。打仗自然是朝廷的事情,朝廷已经宣了战,有皇上英明文武齐心,打小鬼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大家伙不过是小老百姓,清早喝一碗豆汁,晚上温一壶热酒,该干嘛干嘛,这日子多少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至于中日之间国力的强弱差距,双方军队的优劣短长,这次战事对两个国家的国势气运会有多么深远的影响,东亚局势因为这场战事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绝大多数人压根就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当然也更加不会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已经深深的把整个国家卷入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叔峤,快快坐下…………”京城留香居二楼靠窗的雅间里面,康有为一把抓住刚刚进来的杨锐沉声问道,“京城里都在传言大清在朝鲜吃了败仗,朝鲜那边的战事究竟如何?你现在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可有确实的消息?”
杨锐苦笑了一下,拿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掷在桌上。
“十天前平壤失陷,大清驻防朝鲜的第五师和第三旅已经退守鸭绿江一线重新布防,目前日军已相继占领定州安州,其主力正向鸭绿江集结,朝鲜已经尽陷于日本之手”
“什么?”康有为和坐在一旁的刘光第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叔峤,这消息可当真?据我所知,我大清驻防朝鲜的军队装备精良,是由当年甲午一战的第三镇编练而成,也算是经过大战历练出来的,怎么可能一触即溃,半个月时间就把朝鲜拱手送给日本人?”
刘光第目视杨锐,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杨锐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这是我昨日晚间在军机上入值时亲眼看到的军报,军报上面还说,目前日军在朝鲜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个师团,正大举向鸭绿江集结,而据我所知,我大清驻防鸭绿江一线的兵力只有从朝鲜退回来的第五师和第三旅,外加十九师不足一个旅的兵力,兵力悬殊,能否守得住鸭绿江尚在两可之间啊”
屋子里顿时死一般的沉寂,就像是有千钧重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眼前这三人,都算得上是清流当中引领风气之先的领军人物,当年鼓吹维新变法皇上亲政,继而创办强学会、时务报,激扬文字针砭时事,以犀利笔锋横扫千军之势在朝野内外声望鹊起。然而此刻纵然是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甲午过后大清效法西洋励精图治,正是国家蒸蒸日上之时,怎么竟然在日本面前又是一败涂地?
“大清危矣”康有为勃然变色,一掌击在桌上怒声说道,“朝鲜乃大清藩国,半月不到就拱手送给日本人,如今鸭绿江防线又是敌众我寡之势,倘若鸭绿江防线再失陷,日本挥军而来,我大清岂不是又要落入生死存亡的境地?康某不甘,这当朝衮衮诸公究竟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