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终成伤-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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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张地垂下脸去,恰有顺直柔滑的刘海覆住了那双早已敛去所有神采的眸子,无言的心慌兜头盖过来,急促的心跳密集着一阵快过一阵,瘦削青白的双手紧紧地背在身后抓住了藤条雕花椅,几欲将其捏碎开来。
暖烘烘的曦光照不进内心深处,寒意虽是无边地扩散至四肢百骸的不具名的点上,额心鼻尖却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只觉得晕乎乎地站不住脚,小腿处的疲软一阵盖过一阵地如细针扎着酥麻难忍,她甚至觉得下一刻,若是下一刻他依旧这样笑意盈然地盯视着自己,她便会慌不择路地背身逃开!
所幸,有人回来了,在她紧咬着牙闭眼忍受着他视线凌迟的紧要关头。
“阿放,你何时来的?”依旧是温润如玉的嗓音,今日却略带疲倦的声线在院门处响起,打破了少年少女无言对峙的局面。
“诶,嗣言哥,你这几天为何不去我府邸陪我?”
李见放的话音还未落,身影却早已冲到林嗣言跟前。
阿若却是不同的心情,在那温柔低沉的男声传入耳际的刹那,她几乎要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略略掀起眼皮子,她转动墨瞳朝他们方向看去。
小少年一脸委屈地撅着粉嫩小嘴,牵着他的嗣言哥低声撒娇。
而被依赖的对象往往会给观众更加深刻的,如高山一般的存在感。
林嗣言微弯起他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伸出修长如白玉的右手,在面前少年的头上轻抚。
眼角的笑意被无限扩散至唇边,“你几时来的,也不差人去叫我过来?”
波光潋滟的灿金眸子在瞥见不远处的少女时,笑意又被扩大了几分,他撩了袖袍,伸出如葱细白修长的手朝这处指来,“她是我从京外带回的小丫头,认识了么?”
“我倒是已将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李见放拉着那人的袖子走了过来,“诶,她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阿若慌忙垂头敛眉,正抿嘴时,一双含着苏合香微带凉意的手在她的眼帘处晃了几下。
阿若倏地抬眼,正对着一双笑意盎然的褐金色眸子。
前几天的积雪还未融尽,此刻的墙角屋檐处依旧在淅淅沥沥地化着雪水。
滴答,再滴答,淅沥的融雪声音也未能添上聒噪,他微躬下身,暗含无言笑意与她相对而视,没有了世上的声响,仿若只有他二人的鲜明却并不突兀的存在。
阿若的脸腾地烧灼起来。
以前虽知道他极为俊秀,却不知,那双桃花眼朝自己携带万种风情的一睨时,竟会让自己大脑放空,满心满眼里都全是他的影像。
这端阿若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当如何,那厢李见放却大惊小怪地跳起脚来,“嗣言哥,她是发热了么,怎的脸上红成了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林嗣言慢条斯理地拂袖笑言,“哦?或许吧”
阿若陡地退开几步,连舌头都难以捋直地瑟缩着道,“我突觉身子不大爽利,暂时失陪了。”
正待她抬步离开时,林嗣言却拽住了她的衣袖,轻言细语里有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莫非真是发热了?让我瞧瞧。”
微带体香的手已触到她的脉搏处,阿若的心突地一跳,忙不迭地甩开了他的手,生硬地别开身说道:“不敢劳烦殿下。”
他意味深长地朝李见放瞧去,“可是阿放无礼,惹你生气了?”
他这样百般地讨好于自己,她突然就觉得有些灰心。
“殿下,我们把话说开来罢。成天地猜来猜去,我也觉得没多大意思。”阿若倏地抬起头,眸里有令人不敢直视的华采,“不知殿下觉得可好?”
林嗣言眼中笑意更深,流动的潋滟波光似乎都快要漫溢出来,“嗯,阿若你先说说,有甚么话是必须说开来的。”
她攥紧袖内绉纱,“殿下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平白收留我?收留也罢,这吃穿用度俱是花销您府上极佳的料子,若说毫无理由地只想将我留下,未免也太过荒谬。”
察觉到他快入鬓的秀雅眉峰有一瞬间的蹙起,阿若心下犹如擂起的战鼓,一阵密过一阵。
不得已,只好偏过头,“李公子,请您先回避片刻,待殿下与我交谈过后”
“不碍事,我与你说话也毋须遮掩。”
林嗣言上前一步,将阿若躺的有些乱的鬓发重又理好,“你想要问的就只有这些么?”
院子里只有沉默,李见放也知趣地背过身去,只是却仍旧侧耳听着。
“你总是这样的吧?总是以戒备的心思去打量揣测着周围,总是不愿自然地享受得来的安好,”林嗣言笑得苦意涩涩,唇角下撇,弧度却依旧美得勾魂夺魄,“想对她好,哪有那样多的理由可讲,无端地收留你还将你奉为上宾,在你看来的确是很荒谬,可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丝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自己竟都难以理清。”
那天在若仙斋你醒来的那一刻,你瞳里的不安与紧张我都瞧得仔细。
孤单无依的你,难道是在害怕我会向你带来再次毁灭一切的可能么。
阿若,你就如此地不交心于我?
金眸泛起难以言喻的暖意潋滟波光,“不管如何,都请你务必相信。作为大庆朝的皇子,我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安好。”
若没有一世,那便是直到我离开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我也会努力地护你,不受伤害。
夏若被他这样长的一番话说得愣神半晌,良禽择佳木而栖,你实为佳木,可我并非那好命的良禽。
谁不知皇室暗斗风云诡谲,若我被卷入其中,有谁会护我安好。
我已失掉一次性命,切不可失掉再生机遇。
第七章 心念托出 劫()
有什么物体在心中轰然炸开,隆隆的爆破声摧毁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冷漠与决绝。
即便是在初来这里时,被当作弃婴捡回家,养父母脸上毫无伪装的幸福感也未能消除她心里的冰冷。
那是在十多年的勾心斗角的学习及职场生活中,逐渐生成的。
对一切事最大利益的快速分析,对一切人保持微妙的平衡距离。
暗藏城府,步步为营。
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做不到让旁人轻易信任上她。
只是,遇见了他,这些便都崩塌了么。
那么多年来养成的心性,在他的一番轻言蜜语下,便迅速地软化瓦解了么。
手里紧了又松,松了再紧,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快要站不住脚。
这算什么。
难道真当她是六七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地就能信了他去?
她依旧出神怔怔,他又俯下身来,替自己遮去了正午刺目的阳光。
若有似无的叹气声萦绕在她耳侧,“阿若,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我待你,的确是真心的。
她却急遽往后退去,硬生生地将自己在他温厚的怀抱里抽离。
“不必了,殿下的心意我如何能生受。”
一旁的李见放陡地瞪大了眼。
“你这丫头,莫不是高兴得傻了?我嗣言哥说那多话,你以为都是在逞口舌之快么?你须知晓,旁人可是想听这些都听不来的。”
被质问的人心情丝毫未受影响,依旧冷冷,半晌,或是抵不住方才许诺之人的无言逼视,清冷一笑,“若是李小公子喜欢,那便只当那番话全是为你说的罢。”
嗤哂转身,又是讽意十足,“二位请便,殿下执意留我于府中,卑女却之不恭,只能生受了。”
“慢着!”她转身便走时却被他唐突拉住了手腕,强抑心中郁结时又听得他恨恨的声音,“就连天家都让你无法放心么?”
阿若诧异他的失礼之举。
虽说大庆朝无男女尊卑之别,男女大防也无甚明显,只有等级之分区别甚深,可作为皇族之人,如此突然地强扯住他人的手腕,难道不是无礼得很么?
“殿下此言差矣。”她眸间渐冷,寒意冽然涌现,“正是因了这‘天家’二字,我才无法安然放心。”
努力挣脱开腕间的桎梏,罔顾林嗣言的难看脸色,未视李见放一眼,“说过的话便不多言,以后各安天命,恪守本份就好。”
林嗣言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便如夜色里最美的星辰被薄云所遮掩,耀眼而明亮的金色瞬间死寂。
或许那是最绝望的样子,本是镀了神采华光的金眸,此时却似灭了的灯烛,在寒意冷冽下,刷地熄了。
李见放却未留意,只是抓住话头不放,冲着已走了几步的人影喊道:“那你说的本份,到底是为何?”
我的本份啊
阿若瞥见廊柱边的积雪即将融尽,露出本来绕金描朱的富丽堂皇,樱唇渐沾笑意,也未扭头,只扬声道:“还未想好呢。以后若想得圆满了些,再向李小公子禀告也不算迟。”
她的身影渐次隐入了回廊深处,林嗣墨面上也有些了然,“阿放,你觉得,她在我这府上的本份是什么呢”
阿若甚是烦心浮躁地撇着嘴角回到房内,须臾,侍婢鱼贯而入,手中捧满盘碟盅盂。
“小姐,这是品意楼的百合蜜梅饯。”
“小姐,这是香鼎轩的如意松糕。”
“小姐,这是极味阁今月新出的福寿芝麻糯米卷。”
“小姐,这是”
阿若简直快要被湮没在一干婢女的娇声细语中,眼见着她们端上二十来样的糕点糖饯都未有停歇之势,手里口中尽被塞满的人儿慌忙作势叫停。
“哎你们殿下倒还真是懂得享受。”
有善解人意的婢女在旁续话,“小姐是指”
阿若就着另一侍女的手抿了口桂圆红枣八宝甜汤,小心咽下,“这府里的小吃简直要堆成了山,你们殿下难道还不叫懂享受之人?”
光想着林嗣言不顾形象大快朵颐的模样就足够让她心情顿好胃口大开,垂眸低笑之际,仍未忘掉解决美食。
“不是的呢。殿下他”
见说话人三缄其口欲言又止得难受,阿若好心柔声追问,“姐姐说罢,我听着不做多言便是。”
“殿下往日里是不大吃这些的。现下小姐所吃之物,是殿下今日回府时,特意绕弯去集市上吩咐随行侍者,去多家铺里花了一个多时辰才买齐的。”
阿若去拿杏仁莲子脯的手僵了下来。
“殿下本是叫小的不必告知于您,可是,可是我觉得殿下的一片心意总得叫您知道才好,不然,岂不是都作了江里的浪,东流后便无回应了?”
那侍女又怯怯地补了一句,“这话小姐听了就成,若是觉着桃儿的话不甚入耳,小姐便只当桃儿从未张口言过。”
阿若连嘴都停了下来。
垂眸处,面前裱檀衬金的玉案上摆满的珍馐,仿若一瞬间都淡了颜色。
顿时失了兴致。
“喔唷,小姐吃得可还满意,老奴再为您端来一些可好?”
阿若收敛神色朝来人看去,是今早叙过话的张嬷嬷挤眉弄眼地朝屋内走来。
“嗯?小姐怎的未吃了?老奴还准备着消食的羹汤呢”张氏瞧着阿若已放下手中银箸,慌忙低眉问道,“莫不是老奴惹得小姐吃不下了”
阿若拉住她作势退下的身子,强笑道,“嬷嬷说这话作甚?是我已吃饱了,再吃就该胀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