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妹-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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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诺言,公孙天成提出了几条建议——首先,必须承认大青河之战楚国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其次,要对战役中一切有功之人进行嘉奖,第三,才是派遣官员要求和樾国议和立约。前两条要先做,因为这两条必然能做到,一旦做到了,就鼓舞了国内的士气,也震慑了敌人。而第三条,在拖延了这么久之后,能够取得实质好处的可能性不大,可以姑且一试,所谓“漫天要价,做地还钱”,楚国最不济也可以要求交换俘虏,这样显得楚国乃是天朝大国礼仪之邦,将人命看得很重,各国的难民与有识之士都会来到楚国,一同抗击樾寇。
“至于其他的条件,”公孙天成道,“割地还是赔款,都留着兵部和礼部去商量吧。”
程亦风和竣熙都觉得有理。竣熙又道:“议和大臣,公孙先生心目中可有人选么?”
“老朽不是朝廷的官员,也不熟悉朝廷的官员。”公孙天成道,“只能建议太子殿下挑一个耐心足够好,脸皮足够厚,胆子又足够大的,这样才可以和樾人慢慢交涉。”
“这样的人……”竣熙皱着眉头——程亦风知道他在想什么——文武百官,胆子大的,往往耐心不好,譬如司马非,而耐心好的,往往脸皮又不够厚,譬如臧天任。要三样俱全,实在困难。
不过总能找到的,程亦风想。“殿下放心,臣会到吏部去问问,请他们推荐。”
“不过说道在朝廷中的官员……”公孙天成道,“冷将军、向将军那一行人究竟还要在京城养病养多久呢?如果他们不愿回到驻地,索性就提拔他人好了——程大人以为呢?”
可不如此?程亦风想,且不说大青河几大重镇没有统帅,单是把这一党的人留在京城兴风作浪就已经够叫人头疼的了。不过,找人取代他们估计是不可能的——那还不闹得翻了天?因道:“既然要议和,还是让冷将军等人早日回驻地的好,也有威慑樾人的作用嘛。”
正事没多久就商议完毕,竣熙因为要去见皇后的缘故,不便留程亦风好公孙天成在东宫长谈。日头还当空,两人就已经退出了宫来。
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向来各个宫房都把鸟儿那出来挂在屋檐下,它们隔着高墙呼朋引伴地歌唱,禁宫里悦耳的歌谣。程亦风听着,又眯起眼睛欣赏洒在步道上的阳光,仿佛是有形的,金灿灿地可爱。
似乎妖道除去之后,把阻塞人思路的一块大石头也除掉了,事情可以按照规矩一步一步地计划,一步一步地实施,瘴气散去,眼前一片清明。心情自然也大好:“先生想,这议和的决定传到了平崖,司马将军会有何反应呢?他恐怕还是希望北伐多过议和的吧?尤其,倘若樾人拒绝议和,司马将军肯定会重提北伐之事,这要如何劝服他才好呢?”
并没有听到公孙天成的回答。而实际上程亦风也只是自己顺着思路说出可能的难处而已。他就接着道:“冷将军他们大约也是会主张北伐的——毕竟他们本是主战派嘛。他们回到了驻地,不知又会暗地里搞些什么名堂……实在……”
他把顾虑一条一条地说出来,从议和的事,一直到其他一些在靖武殿上一轮的话题。这样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宫门口。稍停了停脚步,才猛然发觉公孙天成从始至终一言未发。他不禁扭头望了老先生一眼:“先生莫非是疲乏了么?晚生只顾着自己说话——先生若是乏了,就不必来晚生府里议事了,回去休息吧。”
公孙天成向他深深一揖:“是。”
见老先生突然行此大礼,程亦风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来扶:“先生这是做什么?”
公孙天成直起了身:“老朽本来今天就没有打算去大人府里议事。之前大人的种种问题,老朽也是故意不回答的。”
“为什么?”程亦风摸不着头脑。
公孙天成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大人忘记了么?你我宾主缘分已尽——在平崖城就已经结束,是老朽答应大人要除掉胡喆并且完成大青河的善后。如今这两样都已经办好,不论老朽出了多少力,总是办妥了吧?所以,是我和大人分别的时候了。”
当时内忧外患,听到公孙天成要自己造反,程亦风怎能不气?现在内外都暂时安定了下来,他倒几乎不记得自己和公孙天成割席断交的事了。怔了怔,才道:“先生,这还没有解决呢……刚才晚生不是还问了许多问题吗?其实如今太子监国,必然会政通人和,也不需要先生之前说的那些……那些……”
“那些大逆不道的方法?”公孙天成脸上的笑容更深,却也更难以解读出其中的意思。“如果政通人和,大人怎么会有先前的那些难处呢?楚国就好像一个得了重病因而满身都是脓血的人,太子监国,无非是这个人的心智还清醒。但是如果不能把满身的脓血都洗出来,换上新的血液,这个人还是必死无疑的。”
“先生……”程亦风愣愣地看着公孙天成。
“大人想要每天用一种不同的药来维持这个病人的生命,老朽却认为除非换血,否则神仙也难救。”公孙天成道,“究竟是大人对,还是老朽对,无法预言,只有将来回头看才能明白。不过,若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了。大人说是不是?”
程亦风不能否认——本来这句话应该是他来说,毕竟他是“忠臣”是拒绝造反的那一个人,理应说着大义凛然的话。然而竟从公孙天成的口中吐了出来,使得他的心中一阵惶惑:是、非,难道界限也不是那么清楚的么?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很快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无论如何,生是楚国的人,死是楚国的鬼,不管这官位是否继续坐下去,他不能做那“换血”的事!
“先生要走,晚生也无法强留。”他道,“不过,能不能让晚生略备薄酒,为先生践行呢?”
公孙天成似乎本意要拒绝,不过想了想,又点头道:“好吧。不过老朽这两天想先去拜祭一位故人,就在京城附近。待老朽回来了,再正式和大人告别吧!”
第 35 章()
程亦风没有时间感慨自己和公孙天成的分别。会同兵部、礼部商议对樾和谈的条件,同时也要对付冷千山一党,以及思考应付司马非火爆脾气的办法,当然,还要去吏部询问是否有那“耐心够好,脸皮够厚,胆子够大”的官员可以做和谈的使节。这个问题跟吏部尚书谈起来简直是白搭——吏部尚书名叫王致和,乃是一个出了名的坏脾气,加之最近又赶上了吏部“大挑”的时候,正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见到程亦风上门就火冒三丈:“你等大挑之后再来吧——挑的时候我会叫他们给你留意的。”
大挑能挑出什么人来?程亦风忿忿地想——原来楚国虽说是科举取仕,但内中的门道却远不止做八股文章这么简单,有时能否考中全看名字取得是否吉利,有时又专看人“馆阁体”书法写得如何。这“大挑”所注重的却是人的长相,有“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八字诀。其中前四个字指的是面庞端方,身量或直长,或胖瘦高矮适中。符合这四个字的,可以中选。而后四个字则指人身体歪斜不正,头大身小,或头小身大,以及一肩高耸。若沾上了这四个字,则一定落选。本来“大挑”是为了给会试三科不中者一个机会,但渐渐就演变成了贪污纳贿以权谋私的好差事——某举人挑中与否,全凭大挑官员一句话,自然是谁送的银子多谁就挑中了。
程亦风对此积弊深恶痛绝,但是要务缠身,没功夫样样都管——公孙天成说的没错,楚国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倒不如我从别处另想办法,他暗道,也许兵部和礼部就有现成的人才呢?
这样耽搁了几日,眼见已经是六月中,却没有什么成效。这天接到太子急诏,估计是要问及此事,他一路进宫,一路就埋怨自己没用——除了会说漂亮话,还能干什么呢?
进宫必经吏部门前。平日这条路就很热闹——外省来述职的官员,来拍马屁的官员,来套关系托人情的官员,还有京城外放的官员,在这里或笑脸相迎或口蜜腹剑,华车宝马交相辉映,看尽官场百态。
今天吏部门前比平日的人还要多。以程亦风的性子,热闹之事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可偏偏吏部门前这条路是进宫所必由,他只得硬着头皮叫人上前开路。他的轿夫们既不敢口出恶言,又不敢以拳脚驱散群众,未多一刻,程亦风就陷在人群中寸步难移了。他只有选择自己下来步行。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哎呀,程大学士!你且来看看这个!”不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拥到了圈内,看到有二十来个形容古怪之人列队而立,而吏部衙门则大门紧闭,门前两站岗的兵丁,拼命忍住,才不会笑出声来。
程亦风奇道:“这是做什么?”
旁边有人道:“大人不知么?今日乃是吏部‘大挑’之日,这些读书人专程来给大挑的老爷们找麻烦呢!”
哦,竟是如此!程亦风恍然大悟。他望望场中那二十余人,个个都鸡胸驼背歪脖跛脚,有的人头上戴顶巨冠以示头大身小,有的则脚踩高跷装成身量过长,有人面上贴了三五个狗皮膏药,有人则在太阳穴上粘了一撮老鼠须……一望而知,这些人本来并不丑陋,就是特特扮成这模样来捣乱的。
为首一个扮成独眼的想周遭围观的抱了个团揖,道:“诸位莫看小生模样丑怪,你们可知小生长得似谁么?”
众人都起哄道:“谁?”
这人道:“神宗朝的信阳太守孙谦民。”
众人爆笑道:“孙太守可是有名的‘孙青天’,你指望就你这德行?”
这独眼的微微一笑:“诸位有所不知,孙太守当年也参加过大挑县令。跪还没跪稳,就被吏部尚书喝了一声‘孙谦民起去’,便赶了出来。后来他又寒窗数载,终于考中。在信阳他给神宗爷写过一份折子,就提到过‘孙谦民其貌不扬,而雄心万丈’,以记述当年大挑之辱。”
不错,程亦风在《信阳志》中读到过。他当年进京赶考时经过信阳,在孙谦民墓上也看到这句话。人,如何可以貌相呢?
独眼的说罢,旁边又一个奇丑无比的人走了上来,道:“诸位再看看我像谁?”
程亦风看他八字眉一边高一边低,三角小眼,正可用“獐头鼠目”来形容。围观的人中一阵窃笑。
那人道:“嘿,你们别乐得太早!可知道英宗朝的曹维德么?虽然他没有什么作为,那总算是个五品官。据说当初他来大挑,吏部尚书正要将他赶出去,而负责大挑的晋王爷就发话了。他说,此人长得如此丑陋也敢来参加大挑,勇气非凡,一定得留下。依此看,你们怎知我今天挑不上?”
人群之中又爆发出一阵狂笑。程亦风也忍俊不禁,但又感到一阵悲哀。
场中诸人不时又讲了好几个跟大挑有关的奇闻逸事,将这弊政讽刺得体无完肤。围观的都议论纷纷:“照此下去,今天又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