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魔谭-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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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浩脸色苍白,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其他缘由。他没有料想到,这个乞丐竟是正眼都不瞧上他一眼,这让他心里生出种一拳击打在棉絮上的无力憋屈感。
“然儿!”苏夫人悲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眼神空洞,宛若丢失了魂魄。苏焚香静静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回廊里的洒脱背影,贝齿轻咬,妃红的下唇便白了几分。就连扫儿也受了感染,神色凄凄,落下了几滴泪珠儿。
……
萧然神色洒脱,缓步穿过了苏家宅院,途中遭遇了那名身怀六甲的丫鬟若兰,他稍微打量了那女子一番,未作停留,走出了苏府那扇朱红大门。
出得大门向左行了几步之后,萧然忽然驻足片刻,复而转身向右行去。
流苏河畔,柳叶街约摸绵延了五里长的河岸,一座老旧斑驳的牌楼便是它的尽头,那牌楼耸立在街口,便将柳叶街和蜿蜒在流苏河下游的长安街区分开来。
青砖铺就的平整街面,白石雕成的河岸护栏,河中游船画舫棋布,街上行人如织。若说柳叶街是燕京城里最为尊贵的一条街,那长安街便是燕京最为繁华的街道了。这儿集聚了燕京城最为奢华的勾栏酒肆,实乃寻欢作乐之地,燕京最为出名的青楼登仙楼便坐落在此间。
萧然缓步到此,驻步在熙攘的人潮之中,抬首便看到了那座耸立在河边足足建了五层、占地极广的暗金色木质楼阁。
这便是登仙楼了。
纵是隔着几丈距离,似乎也能嗅到楼中逸出的脂粉味道,萧然听说这楼子里的姑娘有百多号人,姑娘们每日卸妆时的洗脸水淌入流苏河都能使得河染面上一层胭脂色—这说法自然有些夸张了,但听得楼中传出有如闹市般噪杂的莺歌燕语时,萧然知晓这传闻便是夸张也夸张不到哪儿去。
不过萧然并非是来此间寻花问柳,且不说眼下他没那个心思,便是连他身上的银钱也不够喝上登仙楼的一壶茶水。打量一番后,萧然继续前行,来到了登仙楼左侧的一幢二层阁楼前。
那阁楼处在登仙楼的阴影之中,灰白的墙壁都显得暗淡了几分,在周遭建筑的对照之下,这砖石所造、不过三丈长宽的楼阁便有些朴实无华了。
此刻楼阁大门紧闭,只开了右侧的一张窄门,楼中隐隐有人影晃动。楼阁的门帘之上有一块被殷红绸子遮掩着的牌匾。过往的行人频频侧目,心中揣度着不知又是哪一家酒肆要开张了。萧然却是明了,那牌匾上书的是“无聊斋”三字,乃是出自苏老爷子的手笔。
这便是苏老爷子先前所说给萧然作酒楼的楼阁了,萧然为它取名为“无聊斋”,与“无聊坊”一致,并请苏老爷子亲自题了牌匾。这楼舍经年搁置着,早已老旧,几日前萧然便让阿弃从堕民窟谴了些人过来清扫装潢。站在外头瞄了几眼,萧然并没有走进去,片刻后他便寻了一名拉客的车夫,坐上马车往堕民窟去了。
如今堕民窟北边的那片荆棘地早已不复当时模样,一排约摸两丈高的新焕土砖酒坊整齐地排列着,甚至还能闻到土砖中混着的草梗味儿。
走进坊内,萧然便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酒香,虽不浓烈,却也带着几分醉意。这排作坊绵延十多间,两两想通,每间酒坊内都陈放着几个大黄桶和一些酒缸以及一些酿酒的器具。
最末端的那间酒坊内,阿弃与张三驼蹲着身子凑在一个木桶前,鼻头耸动不停。片刻后,张三驼小心翼翼地揭开严实地盖在木桶上的油纸一角,从桶中掏出一把高粱酒醅,伸手拨弄一番复又闻了闻,最终放入嘴中咀嚼了片刻。
“唔,够时辰了,这桶酒醅也可以蒸酿了。”张三驼欣然地说道。
这时萧然恰好走了进来,听了张三驼的话,不由得眉头一挑,激切道:“可以出酒了么?”
突然出现的人声将坊中二人唬了一跳,阿弃更是吓得往后仰天倒到了地上,当看见萧然那张脸时,不由得怒骂了一声:“你这是要骇死人啊!”
张三驼却不敢斥骂,招呼一声后便喜道:“公子,方才我与阿弃查验了一番,这些酒醅都到了蒸酿的时辰,至于成酒如何,还得酿出来才知晓。”
萧然搓了搓手,挽起衣袖,那模样一如光棍了几十年的饿汉遭逢了光着身子的小姑娘,当即眉飞色舞道:“那还等个叉叉,干之!”
二人不知叉叉何解,却知干之何意,忙忙碌碌近一月,终于到了成酒的日子,阿弃与张三驼的殷切心思并不比萧然弱上几分。
由于是第一批酒,萧然不敢大意,当下亲力亲为,只唤了一些人过来帮衬着添水烧火,便与阿弃和张三驼一道开始了无聊坊开坊之酿的蒸煮。
无聊坊泥草屋顶上的烟囱里开始冒起袅袅青烟,堕民窟的民众们闻讯赶来,直将偌大的酒坊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不禁想起了萧然在那个雨夜里许下的重诺,这酒坊可是与他们命运相连,由不得他们不殷切。
“呸,酸的,比张婶家的陈坛老醋还酸。”
“好涩哇,我舌头都麻了。”
“我靠,怎么又是酸的!”
诸如此类的叫唤声不时在酒坊内响起,听声音便知是萧然在咆哮。眼看着一桶桶被自己寄予了厚望的酒醅尽蒸出些不伦不类的酒水,萧然不免有些狂躁起来。
先前因苏浩的缘由他洒然脱离了苏府,萧然看似神色安然,然则心中多少有些郁结。若是这些酒醅不能出一坛好酒,那他恐怕要郁悒死了。
酒坊上烟囱里的青烟一直未曾断绝,袅袅而去,时辰渐晚,不觉已近深夜。酒坊外围观的民众早已心灰意冷地散去,只余一名身形孜弱作村妇打扮的少女倚坐在坊外一处青石上,目光切切地看着那在风中飘散的青烟。
便在这时,坊内传出一道稚嫩而激切的声音:“好香!”
紧接着便是一道苍老而奋然的声音:“佳酿啊!”
“这他娘的才叫酒啊!”萧然端着一个破瓷碗,舔了舔嘴唇,咂巴着舌头,一脸回味,“不枉老子连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忙活到此时,很熟悉的味道,唔,二锅头,像极了二锅头。”
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意。
蒸了九十多桶酒醅,终于酿出了一坛好酒,萧然喜不自胜,将头酒与尾酒勾兑之后,只得了不足五斤弥足珍贵的“二锅头”。
有了一次成功,三人再次燃起了期盼,当下也不作歇息,打算继续将余下的酒醅一气呵成地蒸完。
夜空深邃,孤月成玦,星光暗淡。无聊坊外空空荡荡一片寂寂,青石上那个少女也不见了踪影,只听得坊内时不时响起的磕碰声。
这一酿,便到了翌日丑时。
“这一坛香味浓烈的就叫‘二锅头’吧。”萧然一脸蔚然地看着地上的两个酒坛,沉吟片刻,决定沿用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酒名。随即他又打量着后来酿成的那坛酒香馥郁,凝而不散,浑然有质的佳酿,沉思良久,忽而眼前一亮,“这酒看似不烈,却是劲道十足,我只啜了两口眼下便有些感觉了,姑且称之为‘明日愁’吧!”
明日愁,言外之意便是酒醒之时已是明日。
至此,日后闻名天下的两大佳酿便诞生于这间敝陋的土砖坊内。
第二十章 酒会与诗会()
寻常人家过日子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天都燕京大多的百姓过的却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生活—不必忧心风雨不调而庄稼欠收,也无需挂记诸般苛捐杂税、繁重徭役。
燕京百姓基本上都是闲人,而闲人一般都喜欢说闲话,闲话便容易横生枝节,演变成谣言。一个月前萧然以一名乞丐的身份入赘苏家便是众人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事儿,谁料那桩子事还余热未消,萧然又再次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话头。
昨日萧然离开了苏府,今日坊间便流传出了诸多版本,诸如他在苏家不受待见,被赶出门庭云云。
有人传言,萧然得到了苏家作为驱逐他的补偿,在堕民窟建了个酒坊,在长安街登仙楼隔壁开了家酒楼,不日便要开张,并会举办一场酒会。
有人传言,以董翰林为首的一众才子打江南游学归来,不日将在登仙楼举办诗会,以交流在江南所得。
有人传言,董翰林因萧然亵渎了自己爱慕的女子苏焚香,将会狠狠羞辱萧然一番。
……
燕京城里传言甚多,所以众人对此类流言大多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然而,这次出人意料是,这些传言竟是真的,至少有两道消息是真的。
就在萧然离开苏府的第三日,燕京城大街小巷里都可以看到一些作更夫打扮的人手持硕大铜锣,敲得锣声震天,边敲边喊:“新闻!新闻!堕民窟萧三步、萧君子,萧然大才子在长安街开的酒楼‘无聊斋’明日开张大吉!当今天下最好的酒‘二锅头’和‘明日愁’即将问世,仅有两坛,仅有两坛,诸位爱酒的君子切不可错过啦!”
另一方面,董家的家丁在城中散布消息,他们家公子董翰林明日将在登仙楼举办诗会,诚邀燕京才俊参加,凡是通过入楼诗关者皆可成为诗会嘉宾,在登仙楼的一应用度皆由他家公子承担。
沉寂已久的燕京城在这两道传言被证实后,彻底沸腾起来。
原本一场酒会和一场诗会在这繁华的燕京城里荡不起多大的涟漪,奈何这酒会的主办者是近月名动燕京的苏府赘婿萧然,而诗会又是由素有燕京第一才子之名的董翰林发起,偏生这未曾谋面的二人似乎有着种种矛盾。
这下有热闹瞧了!
身在堕民窟的萧然并不知此刻有许多人在等着瞧自己的热闹或是笑话,他正躺在老乞丐那间被修葺一新的茅草屋内的土坑上,以手做枕,翘着二郎腿,神色悠然。
阿弃在屋内踱来踱去,晃得萧然有些眼花,后者不由得嗔道:“你就不能消停会,走城门呢?”
阿弃白了他一眼,反驳道:“我能不急么,请了那么多更夫作劳什子广告,他们可不像堕民这般廉价,可花了我五两银子哇。若不是担忧太多堕民进城敲锣打鼓惹来非议,哪里需要花这冤枉银子!”说罢,阿弃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面露心疼之色,宛若不小心掉了一颗糖葫芦的孩童,痛惜道:“看吧,我们只剩这二两了。”
萧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叫造势,我保证明日帮你百倍地赚回来,你就别在这晃悠了,晃得我头昏!”
“我就晃悠死你!”
阿弃愤愤然地说道:“就是你这乌鸦嘴,说出两坛酒还真只出了两坛,纵然真如你所说能卖十两银子一坛,也收不回本了……”
看着阿弃那黯然的神色,萧然叹息一声,心知他没有与银钱打过多少交道,对每两银子都看得极重,他并不知晓燕京城中有钱的金主多如牛毛,平日里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翻身起来,萧然拍着他的肩膀道:“当初我说能酿出天下最好的酒你都信了,如今怎么就不信我了?”
“我信你,那是信你,如今银子在别人的褡裢里,我信你顶个屁用!”
“你既然信我,就该信我能让别人将银子乖乖地送到我的手中。”
“燕京城有那般二的人么?”
“嘿,小子你不错啊,这么快就悟出了二字的玄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