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斜-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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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溜溜达达沿河而行,蹓跶和散步自有不同:散步常常是拣人少的地方走去,蹓跶却常常是拣人多的地方走去。
走了不过半余里,人已密如蚁群。天水城不算大,最繁华的地带都聚集于无定河附近。庙会亦是在此处举办。庙会最早的意义在于祭神,后慢慢成为酬神、求神的活动,直到汉唐国盛,庙会已变成一种万民同乐的欢庆之举,全然不见了本貌。
好在华夏州重礼教,有些传统还是很好的保留了下来。天水城此番庙会为重阳祭火庙会,当地官府组织了一些敬神活动,譬如打扇鼓、官伞、太平车、抬皇杠等,更显热闹非凡。
挤在人群当中,左边繁华市井,右边琴韵水声。时值九月,天空高旷,露气清爽。仰观星斗皆硕大明亮,仿佛刚好悬在头顶之间。林少几人走在磨得光亮的石板上,夜风吹面,顿觉心旷神怡。
祭火庙会通达四街,一路看不尽的银花火树,华丽纷纭,又间着丝竹之声。店铺之外,敞堆搭棚,棚外又摆摊,节节寸寸,密密麻麻。有挂玻璃灯的,有挂画纱灯的,火光闪灼,人声震地。幸喜地方宽阔,不然江山的小身板恐怕一步也挤不动。
庙会上的摊名目繁多,有绸缎、衣饰、瓷器、古玩字画、扇子、炊具、花木、测字算卦、卖艺、杂耍等。
江山饶有兴致地钻进了家扇子铺,文人嘛,对扇子总有特别的感情。店中有蒲扇、羽毛扇、折扇和团扇。有的折扇和团扇上不仅雕花刻纹,还镶嵌珠宝玉石,扇面上有画师作画,大家题字,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江山挑了半天,花三十文买了把便宜的折扇,抬头看看岳荦站在人群中,鹤云服随风拂动,甚是俊逸。微微一笑,找店家借了杆笔,在扇子刚题了半句诗“花开明月照衣疏”,正欲想下半句时,被郭芒不耐烦地拽了出来。
江山小心翼翼捧着扇子,吹干了墨,合上折扇,递给岳荦:“五爷,送你的”。岳荦笑道:“我要这文雅的东西干嘛?”,手却早已伸了过来,一接折扇,插在衣侧。
行了几步,岳荦在路边小摊选了根红布条,往江山上衣扣上一系,嘻道:“你爱管闲事,系根红布保平安”。其时,在汉唐国,红色视为吉祥色,凡庙会期间,是摊贩主大卖红布条的好时机,赶庙会的人们大都买上若干红布条,以图吉祥,解除困厄之意。
林少在两人后面摇摇头:“秀恩爱秀地丧心病狂”。
郭芒道:“好歹别人还有得秀,你就知道吃”。
林少哼道:“你晓得个毛,这叫:缺什么,秀什么”。
郭芒不怀好意一笑:“我倒听过一句话,叫:越缺什么,越看不惯别人秀什么”。
“滚”
转入另一条老街时,扑面的香味席卷而来。这条街以美食为主,除了看不尽的摊铺,更弥漫着勾人的食欲。
林少眼睛顿时圆了,口水都顾不得擦,直接坐到最近的一个摊位上,要了几笼小笼汤包。少倾,伙计端着热气滚滚的蒸屉上来了,那蒸屉比菜碟稍大,十数个玲珑白透的小笼汤包卧于其间,一个个外皮极薄,微微泛着油光。
郭芒也饿了,性急之下夹起个汤包一口咬下去,烫得立马又吐了出来,弄得汤汁淋漓,溅了一身。林少则明显是此中老手,不急不慢,用筷子夹住包子上口,轻轻摇一摇,让包子和笼底分开,然后横着夹起,轻轻地咬开一个小口,吹吹里面的热气,待汤馅不太烫嘴时,吸完汤汁,再将包子入料碟蘸上醋一口包下。
肉汁的醇香和醋香糅合在一起,渗透整个口腔,唇齿留香。一时吃得飘飘欲仙。
江山和岳荦随便找了个馄饨担,坐下来。担子的一头柴火红红,锅里热气腾腾。招呼一声,老板现包现下,手法极快,左手托皮子,右手小竹棒挑点肉糜往上一抹,手指捏着一窝,扔到一旁。再看这边锅里,水滚,馄饨浮上,反复几次,皮薄得能看到馅心的一面朝上。两大碗热气腾腾、汤波荡漾的馄饨便下好端了上来。
江山一边喝着鸡汤熬制的馄饨汤一边暗赞:味道与古城传承百年的“方记馄饨”各有千秋,随意一家小摊担,就有如此水准,舌尖上的天水城诚不我欺也。
郭芒和林少两人吃完小笼汤包,马不停蹄,一看有卖茶的伙计系着白围裙立在棚前,大声地向拥挤的游人招呼生意,立刻又奔了过去,要了两杯茶,几块茶干,一大碗毛豆腐。林少嚼着色泽酱红的茶干,伸头巴望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毛豆腐,待那两面煎地微微发黄,不待伙计端上桌,直接伸筷入锅,夹起一块便往嘴里丢。
风转残云,茶足食尽,郭芒已经半饱了。搭眼去看林少,依旧一副饿死鬼投胎像,滴溜溜的眼神四处觅食。心中感叹与林少相比,自己这身板算白长了,又不禁怀疑这货是否没心没肺,一肚子全是胃,不然食量怎会如此“深不可测”?
果然,还没走出二十来步,林少又是一阵欢呼,直冲向河边的一个小摊。郭芒跟着上前,原来是卖烤制的猪蹄,那一个个猪蹄摆在炉架上,下方猛火熏烤,皮酥肉嫩,香透入骨,色泽金黄,最后往花生碎末中一翻一滚,简直是点睛之笔,让人食指大动。
入口啃上一块,猪蹄筋肉弹牙,不柴不腻,回味绵长,郭芒顿时赞不绝口,直夸林少有眼光,不仅是青楼达人,亦是美食达人。林少被夸地兴致高涨,远远一挥手:“书呆子,五爷,过来啃猪蹄啦,我请,我请”,口袋里讹了季朝一锭银子后,胆气也壮了许多。
闻听林少喊,江山和岳荦也跑地一路欢快,接过小牛皮纸托着的香酥猪蹄。四人就坐在无定河岸边,身后是喧闹熙攘的人群,眼前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流,林少坐地歪歪斜斜,郭芒半蹲着身子,岳荦晃荡着两只腿,江山笑望水中的船只。啃着猪蹄,相视而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人生有一、两知己,便不会寂寞如雪了。
林少忽然低叹一声,默默道:“这样的日子,希望还有重来的机会”,一抬眼,江山衣扣上的红布条在夜风中飘飞若离,岳荦笑靥的容颜映在水面,缱绻髫乱。心口蓦地一涩,苦涩传入了舌尖,手中的烤猪蹄也变得淡然无味起来。
第102章 猪蹄赋()
正在这时,忽闻水面上传来一阵肆笑之声。江山好奇看去,原是几位身穿儒服的文人雅士,乘着夜色小船而来,轻波拍舷,夜风透襟,远处几星幽谧闪烁的渔火。正举杯邀风月。
其中一人已有三分醉意,大笑道:“熊某不才,灵思恰至,赋诗一首,请诸君指正”。说罢,临水而立,高声吟道:
“天水城啊,你全是水,
美食摊前,全都是嘴。
小船儿飘荡,
诗人的灵魂,
随之回响。
造化育吾,八斗之才。
曲高和寡,明珠深埋。
我欲乘风归去兮,
国可悲哉
国可悲哉”
余众喝彩不绝:“好诗,好诗,熊先生乃新诗之荣光啊”,一行人笑语之中,小船渐飘渐远而去。
林少听地口瞪目呆,傻傻问道:“这什么玩意?也叫诗?”。
江山苦笑道:“这叫新诗,近几十年兴起的一种文体,反正我也不太能理解,大概才疏学浅吧”。
“我靠,这玩意儿,只需不要脸,谁他妈一天不能写个几十首?”林少差点笑飞了大牙。说着话,摞了摞衣袖,恶狠狠道:“哥现在就有灵感,赋诗一首,请诸君指正”。
江山被林少的表情逗地前仰后合,拱手道:“林先生请”。
林少咳嗽一声,怪里怪气吟道:
“千年之前,
你将古文风干;
千年之后,
我将散文打散。
无韵离骚的新章,送走诸家绝唱。
自由式长短句的华美,打湿了诗筏的雅尚。
一句两句三四句,五行六行七八行,
辛苦你了,脑残。
彩云不绊衣袖,
马车啊,你慢点开往山海关。
我采颓废之花而饲,
送你指尖一片余香。
高山流水兮,
知音啊,别再和我捉迷藏。
曲高和寡兮,
山下的人儿,别笑我癫狂,
我匍匐在、朝圣的路上”。
林少一板一眼吟诵,一字一句狂黑,岳荦笑地差点背过气,江山也笑出了泪花,却认真道:“林少,不吹不黑,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一首新诗,看来,你也是新诗之荣光啊”。
郭芒在一旁剔剔牙,随口道:“这破玩意,老子也会”。
林少来了精神:“哦,郭大儒也灵思飞致,快请,快请,我已经忍不住洗耳恭听了”。
郭芒抖抖肩膀:“听好了”,一句一句高声吟道:
“天水城的夜色,
围满了诗意。
小心翼翼,
我啃了两个猪蹄。
烟起的瞬间,
屏住了呼吸;
作料的香味,
勾起猪的回忆。
你从圈中走过,晃动着洁白的猪皮。
丢掉大脑,挥一挥猪蹄,
你轻声呢喃:
我已无药可医”。
郭芒一首猪蹄赋顿让林少、江山惊为天人,由衷发出惊叹:“我靠!”、“绝妙啊!”,连岳荦也把手中的烤猪蹄高高举起,不顾形象的高呼了声:“老郭牛逼!”。
林少边鼓掌边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新诗绝对是一神器”。
“何之神器?”江山奇道。
“文盲救星啊”林少一句话脱口,两只脚跑地比四只猪蹄还快,直撞入人群中,郭芒追都未追及。
林少跑地踪影皆失,岳荦等人也落得耳根清净。江山估摸着时辰约值亥时中,明堂山鬼市一般子时中才开市,丑时初摊位渐渐出齐,那时寻物,最是合适。离眼下还有一个半时辰的光景,便不徐不疾在人群中惬意闲逛,买了几个桔子,边吃边聊。
突见闹市中二三十人围成一圈,似在瞧个新鲜事物,江山好奇伸头去看,瞅了几眼,浑身鸡皮疙瘩便冒了出来。
只见当中一汉子,手里和着泥巴,着些盐在内,跌成熟团。拧起旁边一只活刺猬,将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直接丢到炭火之中。泥中的刺猬顿发出几声“唧唧”的低鸣惨叫,在炭火中滚动了几下,就此没了生息。少时,已烧得透熟,除去外边的泥,猥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卖与众人,尝鲜者不绝。
江山默默退了出来,心里一时堵地慌。他虽不是什么信奉万物平等的圣人,但此般残忍吃法实在有违天道。偏偏人之欲望,就这样,赤裸裸、无处不在、光明正大的昭彰在穹宇之下。
江山一念而过,又觉自己过于矫情。只因看到了活物被杀的过程才知残忍,那吃的烤猪蹄呢?猪肉馅馄饨呢?那只猪,难道是笨死的?不会,它也是一刀刀被杀死的!也许,就在另一只小猪的眼皮底下。而那只小猪,很可能是它的孩子。
在青雀舫中,江山可以解出最难、最玄、最怪的题目,但对人性,却是一筹莫展,就连眼下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也无法判断是与非、黑与白、善与恶。他亦做不到淡然,做不到超脱,做不到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