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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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她忽然从记忆中惊醒,瞪着手中那缄口不语的香囊,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与那惊慌纠结一起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情绪。莫名地,她感到了惊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香囊,而是与过往的联系。似乎只要手握这香囊,便能与母亲灵魂相通。
娘你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偷偷瞧着我罢?
透过半合的窗,她的眼睛闪动着宝石般的光彩,倒映出月色,静静望向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心中升起希望。
故人
能被父亲成为“故人”,还能拥有母亲旧物的人,必然是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她忽然眉头一紧,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那香囊,开始努力寻找。似乎冥冥中总有不甘盼望,一丝希望涌上心头。
然而,她细细寻了半天,将那香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奇妙之物。除了那镇定神思的香料沫儿依然隐隐散发幽香,便只剩那白绸小包,绣满精巧的宝蓝色波纹。
那不过是个普通香囊,只是做工更精细些,于她更特殊些,除此无它。
她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
就在整个海面陷入无尽幽暗,最后的冷月清辉也没入阴云浓雾中之时,阿嗔小心翼翼藏好那从天而降的宝贝,怀着模糊希望努力入睡。今夜,她不想失眠,很想梦到鞠公子。
她已经失去他太久,思念一味疯长,未减分毫。
同一时刻的栗云山庄里,巍影相交的高墙屋檐,错落交叠,影影绰绰,寂静得好似一片幽暗森林。
这座高深宅院,似乎还沉静在丧礼的沉痛默哀之中,寂寞得只剩叹息。
这确是片伤心之地。
昔日里,这里是血洗满门的落燕山庄,如今这里是痛失庄主的栗云山庄。无论是“落燕”还是“栗云”,这里永远沉痛。墙太高,檐太宽,这里一向吞没在无尽幽暗的阴影中,那高拔红墙投下的影子,那一扇扇沉重的门,似乎总能将快乐和阳光,一层层挡在其外。
此乃不祥之地
私下里,下人间议论纷纷。有人道,庄主栗哲,自入住本院以后,便身体一日不似一日,莫名其妙得了怪病。有人道,二少爷栗鹏天悖逆,亦是受了这座沉寂“死宅”的诅咒。
这些流言蜚语,插着翅膀飞遍了栗云山庄的每个角落,每每入耳,栗鹏云亦不过冷冷一笑,笑粗砾下人不学无术,胡说八道。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非要在这是非是地落脚。纵然不信那么胡言乱语,他还是有些忌讳脚下之所曾经浸满的鲜血。
那些血,似乎已经渗进落燕山庄的每个角落,带着燕门中,每个人的怨恨。纵然改名叫做“栗云山庄”,却还是燕门旧地。
这里永远都是燕门的,染满门徒之血,那一百年也洗刷不尽的血,凝结千万人之恨,生出滔天的恨,定要吞没每一个登门造访之人。
这样的地方,纵然是英雄盖世也会惧怕。骨子里,栗鹏云怕的倒不是所谓“诅咒”,他怕的是,那燕门旧恨,终将令栗云山庄重蹈覆辙。
脱离四焚宗,整个江湖都道是栗哲为了巴结朝廷,出卖四焚宗,或者是一家独大,以其他四家为代价保自己一家。很长一段时间内,连栗鹏云都觉得,父亲确实做了那些事,虽然这所作所为,全然不像栗哲的作风。
此刻,夜已深,栗鹏云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栗哲的书斋里,颇显憔悴。虽然憔悴,却丝毫不觉得疲倦,栗鹏云正处在绝对的混沌之中。一方面好像精疲力竭,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另一方面却又保持着前所未有敏锐的感官。
他似乎已经敏锐到了极致,连一丝威风都听得到,连一声轻叹也不会错过。他似乎,甚至能听到栗哲正在对他喃喃着什么。
这书斋早已空空荡荡,栗鹏云却觉得父亲还在。栗哲的气息和精神,似乎还充斥在整座书斋内。这是他生前花时间最多的地方,也是他毕生独自思考之所。
栗鹏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几夜,却始终不能参透栗哲临终前那些话。
“云儿,这栗云山庄,你守得住么?”
“不要害怕”
他想起这些话,总觉得临终前,父亲分明对自己交代叮嘱了什么,必然是极重之托。到现在,他都记得父亲眼中的郑重,还有那不甘生命失去的凝重失落。
“江湖上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这是他最后问栗哲的问题,那一生纵横江湖的焚云宗宗主,却只仰天大笑,笑得那样不屑一顾,甚至不屑解释,也没有回答。
凉风习习,栗鹏云只觉清风轰响,在耳畔隆隆作响。父亲的笑声似乎还萦绕耳畔,他那凝重托付的眼神,分明还亮在背后,无法摆脱。
“啊!”他忽觉背后一阵阴风,不由大惊失色,慌忙间霍然回身。
身后分明空无一物,掠进屋内的冷风吹起壁上画卷,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也错落着起伏黑影。他定睛瞧着那些交叠涌动的黑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般的抹了把冷汗,自嘲一笑。
书案上,蜡烛即将燃尽,更加明亮的火光亦随风飘动,在对面书架上投下一团团飘荡的暗影。栗鹏云瞪着那些飘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疾步来到书架前,搜寻起来。
他相信,栗哲必然留下只字片语,是以备不测的遗言,能解开谜团。他相信,疾风骤雨必然就要出现,所以父亲才会问他“能不能守住”。
此时,童年里模糊的记忆开始慢慢变得清晰。年少时,四焚宗宗主常常聚集在焚云山庄内,喝酒聊天,切磋武艺,好一派盛景。那热闹场景,至今想起都令人感到动容。那才是四焚宗该有的模样,手足之情溢于言表,似乎随时都能为对方两肋插刀。这样的四焚宗,会出现叛徒,而且是自己的父亲?栗鹏云实在觉得可笑。
他不觉间笑了起来,这一笑,更清晰记起了栗哲临终前那豪迈一笑。
必然有更多往事
想到这里,他眉头一皱,更努力地在书架前翻找起来。
那挤挤挨挨的,是栗哲毕生真爱的藏书,从历史兵法,四书五经,到诗歌典籍,武籍药典栗哲的藏书涉猎之广,令人望而生敬。
栗鹏云一本一本,仔细翻阅那些书,宛如重新体会一次父亲的人生。这回访父亲心路的历程,对他来说却是头一遭。
那些诗词歌赋,有的美轮美奂,四海之外,飘逸潇洒;有的恬静安宁,悠然南山,清甜如泉;有的激怀壮烈,沙场风烟,英雄一世;有的被泪满襟,英雄孤寂,天下风云藏满栗哲对生活的向往也充满他的疲倦。那些历史风云,则是他对自己的警醒,终于武籍药典,更是他江湖人生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透过这些书,栗鹏云第一次感受到,父亲栗哲有着何等美妙的梦想。年轻时,他或许很想成为一个诗人,甚至一个浪迹天涯的诗仙,像李白那样行遍天下。透过这些书,他看得到父亲栗哲又是何等一个敢担当之人,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刀山火海的豪情。必然是那样的真情,伴着他一次一次渡过江湖劫难,在逆境中找到希望。
如此之人,绝不是卑鄙小人
栗鹏云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更加焦急地翻阅那一册一册码放整齐的书籍。寂静书斋里,只剩下“哗啦啦”的翻书声,还有他那不甘的喘息声。
灯火开始暗淡,蜡烛即将燃尽。栗鹏云却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整颗心,沉浸在各种书籍中,也沉浸在挖掘往事的热情中。他忽然很焦急,恨不能一夜间恍然大悟,彻底懂得父亲临终交代,懂得他的未竟事业。他很想找到父亲留下的笔迹信笺,证明他的胸怀坦荡,证明他的大义凛然。
如果不是那样,栗鹏云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何人为榜样,还能如何在江湖立足,还能以何面目面对这个世界
他很想找到的,或许不止是父亲的过往,父亲的嘱托,或许还有自己那颗脆弱之心的安身之处,罢了
灯忽然灭了整个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第306章 无岸()
在那烛火熄灭的一瞬间,早已敏锐到极致的栗鹏云,瞬间感到一阵阴风,“嗖”一声自身后掠过。
“谁!”幽暗中,栗鹏云大喝一声,霍然转身。
周围却寂静非常,似乎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却分明感到就在烛火灭去的一瞬,有一阵风自身后刮过。
然而,待他重新点上蜡烛,眼前依然空无一物,只有那没有来得及合严的门缝,证明有人借着方才一瞬脱身逃去了。他明明记得那扇门一直是紧合的,自送了晚饭的丫鬟退下之后,就一直是严丝合缝的,没有一丝缝隙。
然而此刻,那窄窄一道门缝,将一脉冷光透进屋内,落在无声地面上,格外刺目。他不由一个激灵,浑身冷汗,叹自己一味沉浸在万千思绪之中,连屋里何时进了人都未察觉。
本以为自己已经感官敏锐到了极致的栗鹏云,直到此刻,方才满身冷汗地发觉,原来自己的所有感觉都沉浸在回忆和思绪之中,那敏感早已与之隔绝。
一阵风,借着那细窄门缝,陡然窜进屋内,带来一丝凉意。夏夜里,凉风总是格外醒神。栗鹏云经那风一吹,方才回到现实之中,瞪了那门缝片刻,方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缓缓将手中书卷送回原处,转身离开书架,回到书案边坐了下来。
桌上,燃尽的残烛颓然倒在新烛脚下,化作一滩红红的蜡水,新烛在烛台明亮跳动,将屋内映得通明。他依然不能放弃咀嚼那已经毫无滋味的过去,父亲最后的言语,最后的眼神。悲伤已经模糊,不甘也变得遥远,他却依然不肯放过自己,想要疏离一二。
过往毕竟是过往,没有人能凭空猜透一个人的心,若不能找到父亲留下的白纸黑字,或者什么实物,纵然猜出答案,也不能算作事实。
烛火就那么跳动着,温暖火色映满这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他的脸,却疲倦得好像经历了千山万水。
不觉间,东方微曦,黎明将至,夏夜终于散去,清晨的风,清凉透明,令人神清气爽。
又是一夜逝去,栗鹏云依然无力地坐在那书案前,一筹莫展。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东海,坚若磐石的澜霞船正通身落满金色朝霞,岿然不动,任金色海浪拍打着船舷。
海浪轻吟,海风拂动窗棂,她忽然从梦中惊醒,眼前是落满朝霞的窗。生在这距离黎明最近的东海上,她自小惯看朝霞,却没有一日如同今日般心潮涌动,几乎就像再次降生般,触手可及的是那充满万千可能的未来。
那梦里没有鞠公子,甚至没有母亲,却在斑斓中,在潜意识里帮她下了决心。
去玉门关!
她无法克制这样的念头,翻身下床,将那香囊揣进怀中,毫不犹豫往门口走去。然而,当她走出门,转身关门的瞬间,却不由停下手,再看一眼那无比熟悉的房间。这是无声的告别,直觉在她耳畔呢喃,告诉她,这将是一次漫长的告别。
再见罢
她心中轻叹一声,终于大步走出去,迎头便洒了满身朝霞,璀璨夺目,令人恍若活在云的彼端。阿嗔笑了,在金色霞光中猛然睁大双眼,望向远天那磅礴而出的血红朝阳,正暗淡所有,势不可挡地跃出那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