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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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黑衣人确是闵如堃,离开露霜阁,又因为沙匪之事匆匆逃回关内之后,他不敢回天柱山,只好一路往东去,不知不觉竟出了碧海关,又在机缘巧合下,上了碧海王的澜霞船。
如果人有命运,那么澜霞船就是闵如堃的命运,在那艘一年到头也看不到陆地,人人自危的阴郁大船上,只有他觉得安心。只有那样一艘船,才真正保全了他的生命,一个叛徒的生命。背弃露霜阁之后,整个中原武林,再也不会有人,也不会有一块土地能容下他。四面空旷,无牵无挂的海上生活,反而令他感到安全惬意。
与船上其他人不同,闵如堃更像碧海王,他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是以反而得到了碧海王的青睐。碧海王曾说过,他不害怕身边有叛徒,因为自己有能力震慑叛徒,也有能耐杀了叛徒。他看好叛徒的地方是,叛徒唯利是图,可以将很多别人做不好的事情做到极致,只要你给他最大最足的利益。
如果有天你背叛我,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碧海王曾对闵如堃道:“如果我杀了你,说明你对背叛我的时机判断有误,你该死;如果你杀了我,说明我该死,因为我再也不能震慑你,也不能赢过你了。”
澜霞船上,能真正理解这种逻辑的人,恐怕也只有闵如堃了。
背叛过至亲之人后,人的心便会缓慢死亡,到最后,会变成一块硬冷顽石,坚不可摧。
背叛者,也有背叛者的逻辑。背叛者,从来不怕被别人背叛,所以背叛过别人的碧海王,不顾众人反对收留了另外一个背叛者,闵如堃。
“有时候看着你,会想到我自己,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毒液。”碧海王曾经这么说。如果不是那些冰冷奔流的毒液,他或许只是东海边一个吃不饱饭的乞丐,看尽冷面;若不是那些毒液,他或许只能在澜霞船上擦擦甲板,若不是那些毒液
碧海王,第一次打开心扉说了很多,闵如堃听得热泪盈眶。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背叛者的痛楚,只有背叛者会懂。
所以,当闵如堃听到碧海王提起那名叫“穆评评”的女人之时,也喷着酒气流了眼泪,想起一个名叫“丘羽羽”的女人。他们这样的人,不是没有爱,他们也曾在某个时刻,觉得世界很明媚,很爱一个人,只可惜,他们这样的人,终究最爱自己。所以在关键的利益和生机面前,还是会放下一切,只求保全自己。
所以碧海王放弃了“穆评评”,闵如堃放弃了“丘羽羽”。因为这样的放弃,才有了继续活着的他们,是这样的自私,完美成全了他们生存下去的野心。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此刻鞠公子那些含沙射影之言,对闵如堃来说,也不过是微微一笑的小事。
“所以,是来替你主子来斩草除根的么?”鞠公子见他笑而不语,冷哼一声。
“说得不错,今天得杀了你才能回去呐,不过在这之前”闵如堃笑得很平静,神色玄妙。
骏马嘶鸣,鞠公子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笑声,闵如堃一听,瞬间吃了一惊。这半天他光顾注意鞠公子,未曾留意对方身后另外一匹马上,有人一直垂头静听。他本以为,那不过是鞠公子手下的随从而已,因此并未过于留心,直到那人笑了这一声。
这一声笑,含着闵如堃非常熟悉的跋扈杀意,是他每次听到都心惊胆战的声音。然而,令他着实惊讶的是,这样的声音竟然会自鞠公子身后响起。
鞠公子双目一闪,留意到闵如堃瞬间的惊讶恐惧,不由回头一瞧,但见身后的阿嗔正笑得踌躇满志,微微扬起下巴,骄傲地斜睨前方。她的目光,又冷又沉,越过鞠公子肩头,正落在闵如堃脸上。
闵如堃那原本沉静如水的浮滑面孔,忽然微微轻搐,风雪凄迷间,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少”他噏动嘴唇,正欲开口。
“大胆狂徒!”阿嗔却双目一闪,瞬间大喝一声,满脸怒色地打断了他。
闵如堃暗暗一惊,愕然望着阿嗔,对方正神色奥妙地盯着自己,隐秘地摇了摇头。闵如堃讶然瞧了她一眼,忽然松开眉头,大笑一声。闵如堃到底是闵如堃,“七窍玲珑心”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聪明狡诈。
霎时间,他看懂了阿嗔的神色,也看懂了更深的含义。
就在他们对视的片刻,满腹狐疑的鞠公子,忽然觉得更加疑惑。闵如堃冷笑一声,一面勒马,一面对鞠公子大笑,接道:“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向你讨一样宝贝。”
“我没有心珠。”鞠公子冷冷道。
阿嗔在鞠公子身后,再次对闵如堃轻轻摇了摇头。
闵如堃双眼一眨,笑着接道:“真想今天杀了你,可惜,杀了你就找不到心珠了呐。”
鞠公子分明看到了他的眼神,在错开瞬间瞧了阿嗔一眼。
她是谁!
鞠公子心头一紧,瞬间回头。身后的阿嗔,却只是淡淡笑着,悠然扫视众人。鞠公子心头更紧,一个少年女子,在如此杀机沉沉的包围圈里,还能如此悠然自得,不是武功盖世,见识广阔,便是逆天悖论。
如果都不是
他的心,已经沉到最底,望着她的双眼,充满怀疑,眉间尽是疑虑。阿嗔却只是微微嘟着嘴,斜睨他的眼睛很澄澈,不但澄澈,还很平静,显得很天真。
“我说过了,心珠被你们毁了!”狐疑中,他转回脸去,平静地望向闵如堃。
“公子说笑了。”闵如堃狡黠一笑:“那么珍贵的东西,怎能说毁就毁了?在下也不是三岁孩童”
“信不信由你。”鞠公子冷冷打断他道:“那心珠,对碧海老狗来说是宝贝,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废物!巴不得早点毁了,让白红霞死路一条!”
闵如堃微微一笑,也不生气,只淡淡道:“公子这脾气,一点没变啊!”
“看样子,你很了解我。”鞠公子扫视围拢人群,冷笑一声。
“所以在下知道两件事。”闵如堃眨了眨眼睛。鞠公子没有回答,只冷冷瞪着他,也不接话。闵如堃干笑一声,只好自己说下去:“第一件事,今天我是拿不到心珠了;第二件事,所以今天我得先放你走了。”
“放我走?”鞠公子双目一闪。
他本以为,这次一定逃不掉,纵然有阿嗔相助,也逃不掉了。没想到的是,闵如堃居然二话不说就肯放他。疑惑中,他不由回头看了眼阿嗔,但见她微微一笑,显然是胸有陈竹。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安的情绪不断疯涨。他不愿意思考,不愿意猜测,更不愿意定义,只是那么静静地凝视她,五味杂陈。
第234章 荒原孤灯()
阿嗔却只若无其事瞧着他,渐渐绽开笑靥,如花般美丽。
风雪更劲,寒气更胜。不知何时,大批人马已经撤离,如席卷而去的奔雷,瞬间消失在荒原边缘,仿佛从未来过。等鞠公子回过神来之时,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与阿嗔二人,方才那惊魂一幕,如梦如幻。阿嗔依然从容而甜美地微笑着,寒风吹红了她的鼻子,雪雾亦不能暗淡她那灿如星辰的明媚眼睛。
啊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比很多人都好看。
他勒着马,静静望着她,心中由衷赞叹一声。然而,这样静好的时光,不过片刻。片刻后,奔涌而来的只有疑团,一浪高过一浪,在他震颤的心中翻滚呼号。此时,面沉如水的他,心中只剩下惊涛骇浪。
你到底是谁?
他噏动嘴唇,却最终没能问出这句话。
他很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快走罢?”阿嗔瞧着他怔怔发呆的模样,莞尔一笑。
鞠公子无声地点了点头,转眼间二人已经劈开风雪,自一片苍茫中策马而去。看不清日头的荒原,天光越来越暗,黄昏将至,风忽然更大了。二人奔了许久,直到夜色降临时,方才进入一个荒野小镇。
凌乱荒凉的小镇,林立破败土屋,颇为荒凉。人迹寥寥的街道边,大多数门户都是紧闭的,在越来越浓烈的风雪中,整座城像是一座空城。二人勒马,缓缓穿过街道,脚下积雪更厚了,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世界冷透了。
鞠公子斜睨阿嗔,瞧见她那冻得通红的笑脸,不由心生怜意。然而,他身旁空无一物,只剩遮蔽身体的一身单衣。阿嗔似乎感到了他的歉意,忽然扭头瞧着他,笑吟吟道:“先找个地方吃饭罢?”
鞠公子默默点了点头,二人在小镇上转了一圈,只见每一道门都紧闭着,在这样的荒原小镇生活,人们早已形成一套有效的对抗方法。无奈之下,鞠公子只好随便找了一扇门,下马便拍门板,好声道:“有人么?”
这样拍了好一阵子,方才有人懒懒哼道:“什么人?”
“风雪太大,不知可否讨一碗热饭?”鞠公子和气询问道。
“快走罢!”里面人不耐烦道。
“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
“快滚!”
听到这里,阿嗔已经翻身下马,变了脸色。
“还请”鞠公子正欲继续,阿嗔已经“当”一脚踹在门上。粗陋门板,几乎断裂,风雪中颤动不已。鞠公子讶然瞪着她,不悦道:“是咱们求人,你又何必”他话还没说完,阿嗔已经再踹出一脚,口中大喝:“在我好好说的时候,赶紧开门!不然”
“阿嗔!”鞠公子拉住她。
“妈的!”屋内人终于愤怒,扯着喉咙大喊:“快给老子滚!”
“你说什么?”阿嗔怒目圆瞪,瞬间失去耐心,“当啷”又是一脚。就算是扇铁门,也经不起她如此奋力猛踹,何况眼前门,本就摇摇欲倒,不过是一片伤痕累累的木片,早已布满裂痕。
阿嗔这么踹了三四脚,那扇门便裂开了数道裂缝,摇晃中“嘎吱”直响,非常刺耳。一旁的鞠公子敛眉拉她,却怎么也劝不住,只好一边继续拽她离开,一边对门内歉然喊道:“得罪!得罪!”
屋内人早已怒不可遏,几乎咆哮道:“快给老子滚!”
鞠公子正欲拉阿嗔离开,那门板已经“咣当”一声碎成了八瓣儿,轰然倒塌中,露出屋内一盏昏黄灯火。
屋外鞠公子和阿嗔,还有屋内灯火边围坐的三个大汉,同时大惊失色,怔在原地,呆若木鸡。大门外,是凄迷呼啸风雪,大门内,是几乎被风吹熄的豆大灯火,跳跃扭曲,映亮了三个大汉吃惊的脸孔。
“妈的!”一个虬髯的光头大汉啐了一口,率先起身向门口走来,另外两人斜了眼门口,先后埋下了头。铁塔般高大的光头大汉已经来到透进风雪的门口,面孔阴森,怒道:“他妈的,门都踹碎了!”
阿嗔听到这句,不但不害怕,反而忍俊不禁,“噗”一声笑了起来。
“笑你妈!”光头大汉更加愤怒,伸手便抓阿嗔衣领,却被鞠公子霍然伸出的手臂生生挡住。他发力极大,出手时带着“呼呼”风声,硬生生撞上鞠公子钢铁般坚硬的手腕,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挡住他的,不过是比女子粗不了太多的手腕,却岿然不动,坚硬如铁,一阵刚猛内力咆哮而出,生生将他向后弹去。
寒风中,鞠公子面沉如水,微笑望着那光头大汉。那光头大汉被内力弹开,一面吃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