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海道线-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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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许多年前的国中时代,立海大附属的拱顶礼堂走廊两侧陈列的那些,萨金特笔下有关威尼斯印象的油画仿制品。
这位出生于佛罗伦萨的画家热衷于用阴郁的笔调描绘这座古老而湿漉漉的城市:蒙灰的冬季,窄巷中的黑发男女,晦暗清晨里的港口,以及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前寂寂无名的观光客。
“看吧,柳生,这才是威尼斯人承认的故乡。”
她也想起了这个声音,来自那位名叫幸村精市的同级生。那时藤川凉十三岁,刚参加完国中入学仪式。各班列队离开礼堂回教室的路上,她敲听见这位几十分钟前才在主席台上发表完演说的新生代表对这些画评头论足。
“是的。萨金特爱那些穷街陋巷,所以他从来不像个外乡人似地,费尽笔墨描绘那些现在在任何一张旅游明信片上都能找到的东西:运河,教堂,广场之类的,这些从来不是他画中的主角。”
这是她听见的第二个声音,由幸村口中名为柳生的同伴发出。或许不及幸村清越,但也温和得让人感到舒服。
他们的交谈并不张扬,却像有魔力似地穿过新生们的队伍,最后被藤川凉敏锐地捕捉到。
“看那里,幸村。”柳生又平静地补了一句。
藤川凉鬼使神差地回头张望,却仅能看见人群缝隙里幸村带着笑容的侧脸和柳生淡褐色的后脑勺。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踮起脚尖,顺着柳生往斜上方伸出的手指看去:
前方不远处,走廊拐角内侧的墙上,在两幅名为potaitms。daniel sagent cutis与an inteiovenice的油画之间,一块木牌上用意大利文和日文分刻着同一段话。
——“如果您留在这里,您将会看到当雪覆盖了屋顶和阳台,威尼斯人看起来多么不同寻常。天是灰色的,运河是浑浊的绿色,不是不像豌豆汤,与夏天里清汤似的运河截然不同。”
底下的落款是一八八二年的十二月,于萨金特与柯斯蒂夫人的私人信件中。
藤川凉记住了这段话,也记住了将这段话低声覆诵了一遍的柳生。十多年后的现在,她终于来到了这片画中的土地,但在最初之际使她知道了萨金特的那个人,却已经不会坐在她身边,为她指点威尼斯不输于画布的绝伦之处。
离傍晚的成年舞会还早,他们干脆靠马帝奥的时装秀消磨了大半个白天。秀场搭建在与罗斯科酒店毗邻的街上,在一栋建造于十六世纪的古老府邸的大厅里。
闪亮的墨绿色邀请卡,黑色镶金的地毯和幕布,虽然举办在午后,但一走进大厅,就仿佛走进了一个夜晚的世界。马帝奥的邀请使他们免于时限,在秀场未完成搭建的准备阶段进入参观。藤川凉留意着周围风风火火排着座位表的助手,调试灯光与t台地面的工作人员,身穿黑色礼服,利落地往角落的桌子上堆香槟与鸡尾酒杯的俊美服务生,忽然觉得这个她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陌生世界竟是如此有趣。
“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迹部的话一针见血,巧妙地踩中了藤川凉的心思。好在藤川凉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因此并没有表现得意外。
“是的。或许我该考虑以后从事相关的工作,现在决定还不太晚。”藤川凉半开玩笑地回答。
“我会祝福你的,但愿你不会在实习期就被逼疯。”迹部说:“或许你以为时尚圈很不错,在这里工作十分风光,但光是马帝奥的经历就足够让你胆怯了。
“他怎么了?”
“马帝奥二十岁就获了奖,之后得到了卢西恩勒陇作室的助理工作。可直到三十岁才真正熬出头。他告诉过我,时尚圈就是个怪物,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几乎把他榨干了。有段时间他同时给三个品牌干活,每个季度都要做出三套主题不同的设计,几乎没有休息的余地。”
“但他还是成功了。我也不是马帝奥,设计之类的工作我并不擅长。或许我可以干些别的。”
其实藤川凉并不是真的在为看不见的未来详细打算。但迹部认真的神情让她觉得有趣,也就顺着他的思路与他交谈。
“别的?”迹部挑眉,“如果你是指时尚编辑之类的差事,我只能说,永远不要以为九月号只持续一个月,记住这句话。”
“好吧。看来家庭主妇才是最适合我的职业。”
“或许。没什么压力也不容易失业,但那也有前提。至少得有个人愿意娶你。”
“会有这么一个人的。”藤川凉想起柳生的脸,忽然一阵心虚,连语气都变得不那么坚定。
“是啊,会有的。”
在他们交谈的时间里,马帝奥在忙碌中乏术,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作为他得意门生的莉迪亚也只在藤川凉和迹部之间的对话临近尾声时出现了一次,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
“想去后台看看吗,凉?”莉迪亚似乎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却能够用蹩脚的英语自然地直呼藤川凉的名字:“刚运到的衣服都堆在那儿,模特们也都已经来了。拒来看秀的人很多,但你得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有进入后台的机会的。”
“当然想。”藤川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接触时尚界,即使迹部想尽一切方法打碎她的设想,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且充满诱惑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跟莉迪亚走,迹部忽然阻止了她。
“还是算了吧,莉迪亚。”他抓着藤川凉的手腕,把她拉回沙发上。虽然语调平和,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我们无意给你们的准备工作添麻烦,能够提前进来已经十分难得了,我和藤川秀都不介意在这里等到入场开始。况且”
迹部说到这里,忽然语调一转,用只有藤川凉能够听懂的日文说:“后台的更衣室没有男女之分,模特们并不介意在哪里当着彼此的面脱光,这对他们而言只是工作。不过我想,你应该没有看一群陌生人的裸|体的爱好。”
“这么说你看过?”
“我倒希望。不过”
迹部并不理会藤川凉的调侃。但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忽然闯入对话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他当然看过,你真该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景吾吓坏的样子,大概也就是那时候了。”
Chapter 75成年舞会〔下〕()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虽然说着流利的日文;但吐字显然不是正宗的本国腔调。藤川凉看见迹部越过她的肩膀,朝她背后的人看了一眼;只迟疑了一下;转眼便露出惊喜的表情。
“萨米!”
他不假思索地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快步走向对方。原本只想谨慎保守地握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给了老友一个热情的拥抱。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没有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忽略在场另一个人的存在。迹部很快将这个面部轮廓深邃;与他们年纪相仿;有着南欧男人特有的漂亮外表和阳光气质的黑发青年带回到藤川凉面前;用一种掩饰不走兴的语气向她介绍曾经的伙伴。
“这是塞缪尔勒卡雷,罗马人。”迹部站在他们之间说:“勒卡雷家做木材生意,从小他就跟着父母四处生活。当我在英国念小学时,萨米刚好与我同校,比我高一个年级,就是他让我喜欢上了网球。”
“而她。”迹部转过头,顺着塞谬尔好奇打探的目光看了藤川凉一眼,说:“是与迹部家祖辈在战场上有过生死之交情谊的藤川家的孩子,也是我的朋友,藤川凉。”
藤川凉隐约察觉到迹部说后一句话时语气的生硬,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全神贯注地回忆着迹部刚才讲述的,有关塞缪尔的话:从没提到过的童年旧友,网球生涯的真正起点。这些都是藤川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一点都不了解迹部的过去,也不曾碰见可以了解的机会。
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窘迫,仿佛自己正强行进入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尴尬的神情被塞缪尔理解成了紧张。这个善良热情的意大利青年主动伸手与她握了握,愉快又好奇地问:
“你是景吾的朋友?仅仅是feale fiend,还是gil fiend?可以告诉我吗?”
“别问这种让人误会的问题。”还没等藤川凉回答,迹部已经抢先回绝了他。
“让人误会的是你。”塞缪尔无奈地耸了耸肩,却并没有深究的打算。他很快找回之前的话题,顺着迹部对他简短的介绍继续说了下去:“我在圣劳伦斯念到小学五年级,毕业后就和父亲一起去了阿根廷,他得照顾那里的生意。大概一年多后我听说景吾也离开英国回了日本,然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或许是日语表达能力有限,从刚才起,塞谬尔始终在用英语与他们交谈。迹部起初担心藤川凉无法完全听懂,但很快意识到这并不会对她造成交流障碍。
这个与他同级,拒从来没有长期海外生活的经历,英语相比东京的同龄人却不可思议地熟练一大截的女孩耐心听完他们的话,理所当然地问:“所以,今天是你们自那以后的第一次见面?”
“当然不是!”塞缪尔笑着否认了,“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我是从哪学的日文吗?说句老实话,东方人的文字对我们而言实在太难了,你没法想象我第一次提笔写汉字时”
“他在日本生活过。”迹部唯恐塞缪尔将话题越扯越远,连忙打断他的话,尽可能言简意骇地向藤川凉解释:“萨米在国二时来东京生活过一年,他入学的学校恰巧就是冰帝。虽然难以置信,但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塞谬尔在这个季节出现在威尼斯,又现身于马蒂奥时装秀的准备现场与他们偶然相遇,很容易便能猜到他也从马蒂奥那儿定制了礼服,将会参加这晚的成年舞会。
他们嫌会场吵闹,于是塞缪尔向莉迪亚打了招呼,请她代他们向正忙碌着的马蒂奥问好,然后和迹部与藤川凉一起回到府邸外的花园里,在一座古老喷泉的边缘并排坐了下来。
阳光很好,让人浑身充满暖意。背后雕刻有圣天使图案的喷泉哗哗朝石头池子里注水,却并不会沾湿池边人的衣襟。
塞缪尔伸直双腿,身体后仰,双手撑在水池边缘。迹部则解开外套前的扣子,随意地把额头前的头发往上撩。藤川凉坐在迹部身边,回头看着他们:深绿色的常青树,波光粼粼的运河,水洗般的蓝天,深灰色的石头阶梯,眼前的这对老友被这些背景环绕着,看起来仿佛一幅安静的,充满诗意的画。
“我的舞伴是我的表妹加布里埃。其实三个月前我和阿勒莱恩家的小女儿罗莎约好了互相作伴,可她年前染了肺病,现在仍在疗养院躺着,恐怕二月的狂欢都无法参加。这件事太突然了,我没法在短时间里再找到一个合适的舞伴,我的母亲就提议让加布里埃代替。谢天谢地,她看起来还挺期待的。”
塞缪尔率先谈起了舞会。他说完这些,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越过迹部问藤川凉:“你今年几岁?”
“我们同级。”迹部替她回答,“比你小一岁。”
藤川凉点了点头,说:“我今年十七岁。”
“那看来开场舞多半得由加布里埃和我来跳了。哎她才刚过十六岁。”塞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