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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十月海道线-第14部分

小说: 十月海道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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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互相注视了良久,直到车内传来似乎是催促的声音,男孩才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朝藤川凉咧嘴一笑,挥了挥手最后弯腰钻进车内。司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关上门,回到驾驶席发动引擎。limo车缓缓驶离。藤川凉有些莫名,她回头去问刚靠过来的兄长,“那个是谁?”

    藤川树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老实回答,“那是律,我们的堂哥。”

    银杏林里的野孩子与limo车中的王子,他们三个的世界,从那一年就已经裂开。

    回过神的时候,茶道式已经进行了大半。

    冗长繁琐的礼仪,空气里弥漫着茶粉香,还有茶棒与茶碗间的摩擦声。藤川凉不喜欢,自然有些不耐烦。她悄悄打量四周,尽管这是她懂事来第一次真正参加如此正式的家庭聚会,但眼前排位的规律还是让她有些吃惊。不是因为异常,而是太过正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个平淡幸福的普通大家庭。她的左手边是树,树边上则是律;右手边是暂时把她叫作茧的女孩;斜对面则是异族人迹部,他似乎依旧没有注意到藤川凉的存在,也没有将视线集中在茶庵中央磨茶的妇人身上,神情有些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

    作为族长的藤川堪九郎端坐在上座,是个看上去威严而有精神的老人家。无论记忆,公共媒体或是眼下的场合都是同一个模样。而对于藤川凉一家的出现,他竟也没有过多表示,甚至不曾将目光移向他们的方向。只是在茶会的最后老人率先站起身,“律,还有你。”他的手指点向藤川凉身旁的兄长树,“你们两个,跟我过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或许是坐久的缘故脚步有些不稳,一旁的下人连忙上前搀扶。全屋的人都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猜测,却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最后还是律从容地站起来,“我们走吧。”

    二十一岁的青年男子与十七岁的少年,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

    茶庵内沉默了片刻,紧接着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藤川凉侧头看见父母互相交换了眼色,两人同样出了门,律的父母紧随其后。纸门重新合上,将真相阻隔在门的另一端。

    四周瞬间陷入嘈杂。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平静,在这样的大家族中,猜忌与争夺永远是不变的主题。而作为牵扯其中的两家人里唯一留在茶庵的人,藤川凉只感到不时有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她咬着嘴唇选择无视,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迹部忽然侧头对身旁的漂亮妇人——应该是他的母亲说了些什么。妇人起初面露难色,“这样不太好吧,景吾。”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迹部坚持,“出去走走而已,不必担心。”妇人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艰难地点了头。

    少年当即站起来,对从藤川凉身上转移向他的目光不予理会。

    只是他并没有立刻从身后的移门走向回廊,反而绕过人群,向茶庵的另一端走去。藤川凉茫然地看着迹部向这边走过来,完全猜不透他的意思。同时她也感到右手边茧的脊背变得有些僵硬,像是在期待什么。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之前始终视藤川凉作空气的迹部在她的身旁停下来,依旧不理会其余人,也对藤川凉的一脸惊讶无动于衷。他只是倨傲地笑了笑,俯身隔着和服衣袖抓起藤川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看来这位小姐也想出去走走吧,ぁん?”

Chapter 14眩袒貞洠ǎ�
盘踞在茶庵内的窃窃私语当即褪去,就好像潮水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藤川凉与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的迹部身上,神情复杂各怀心事,仿佛在观摩一场粗制滥造的剧目。藤川凉侧过头,笔直地看进迹部清浅的灰蓝色瞳孔。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不是无法反抗,也并非来不及拒绝,而是出于一种对屋内压抑气氛的本能抵触。

    迹部扬起嘴角,显然对藤川凉的回应很是满意。他们穿过来自茶庵四周的目光出了门,顺着外边的回廊朝庭院方向走。自始至终迹部都没有放开藤川凉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像是刻意表演给茶庵内的其余人看,藤川凉甚至怀疑下次撩起袖子会不会看见腕上红肿的指印。至于擅自离开茶庵的后果,至于茧的表情或其余宾客的反应,这一切她不看她不想她不顾。

    暂时的逃离,其实正合她意。

    檐廊顶端的横梁上挂着陶瓷风铃,白色底子上的红色山茶娇艳欲滴。

    行走因为身上和服的束缚显得有些不便。脚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偶尔有咯吱声漏出来。而迹部只是配合藤川凉的步速向前走,不回头也不说话,仅留给她一个沉默的侧背面。少年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树,包裹在剪裁得体的灰色西服中,已经流露出些许成年男人的味道。

    最后他们停在庭院深处漆成红色的木桥边,有山间溪流从下面蜿蜒而过。

    正所谓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迹部这才放开藤川凉的手腕,“配合得不错,真难得。”

    “彼此,”藤川凉笑答,“不过,谢谢你。”

    他们间的对话,都变成了肯定的语气。

    庭院角落在这样的时候少有人来。大片盛夏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罅隙落了他们满脸满身。迹部觉得热,于是便脱下西服外套挽在手肘上,又松了松领带。然后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藤川凉片刻,“啧,果然是人要衣装,刚才差点就没认出来。”戏谑的神情,明显的调侃语气。

    藤川凉翻了个白眼没有吭声,她想了想绕开话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

    “你不是藤川家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觉得你就是了?”迹部倨傲地笑笑,毫不客气地反问。

    藤川凉哑口无言。她在迹部看不见的地方抓紧和服衣袖内侧,目光锁定对方的脸。迹部的话无疑正中关键,将他们两个同时划为了不属于这里的外人。沉默的间隙迹部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说下去,转而回答藤川凉刚才的问题:“藤川家对迹部家有恩,所以藤川家的聚会,迹部家总会有人出席。至于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去观察藤川凉的表情。

    “还没有意识到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全都是你造成的。”

    “你考进冰帝,对藤川家是怎样的信号,认真考虑一下吧。”

    藤川凉没有接过他的话,也没有再问下去。

    熟悉或陌生的人参演着奇怪的剧目,自己却只能坐在台下一角,在黑暗中猜测其中的联系与走向,没有人来为她解答。分别多年后突如其来的家庭聚会,前一夜堂兄奇怪的表现,祖父莫名的「跟我过来」及两方父母仿佛早有心理准备的神情,再加上这在原来世界不曾发生的一切偏偏出现在她如今考入冰帝以后,所有一切的异常,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家族中这一辈近亲里仅有的两名男性被族长同时叫走,这在这样的家庭可能意味着什么,她自然能够轻易猜测,却没有理由相信。

    他们共享同一个姓氏,留着相似的血,却早就不是一家人。

    “你在开玩笑。”最后她固执地说。

    迹部带着嘲讽的神情笑了,“藤川,知道本大爷为什么一直针对你么?”

    无论是最初学生会室内的对峙,高尾山腰的有意讥讽,还是现在。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

    ※

    平成元年秋,东京郊外的综合病院停车场。

    五岁的迹部坐在limo车内,身旁是将双手揣进深色和服衣袖,看上去精神抖擞的老人。

    那时的迹部尚不是经年之后立于顶峰的王者,不过是常年居于国外,偶尔回国,连基本的日文都说不清楚的普通小鬼。头发与眼睛的颜色都比后来要浅,泪痣则已经在眼角下定居。还没来得及学会傲气凌人,也没有自负如「本大爷」的自称。

    他晃荡着双脚,看着名叫律的男孩子钻进车。

    “你在和谁打招呼?”结结巴巴的日文,语法也有错。

    “小凉。”律咧嘴一笑,简短回答。

    “小凉是谁?”不死心地追问。

    身旁沉默已久的藤川堪九郎忽然笑了,不再是平日里的严肃,而是透着淡淡的宠腻。

    他抬手摸了摸迹部的头发,“小凉啊……”

    “是我的孙女。”

    ※

    ——“藤川,知道本大爷为什么一直针对你么?”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

    ※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自己与迹部怎样回到茶庵,律和树以怎样的表情归来,聚会在怎样的气氛中结束。

    这些都慢慢沉入回忆中,渐渐微缩成一个细小的,模糊的光点。

    父亲负责开车,母亲在副驾驶座沉默,偶尔小声与父亲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兄长藤川树则侧头望着窗外的流景匆匆掠过,难得安静。车内的音响反复播放着轻柔的民谣,那是父亲的最爱。中途他关上空调打开车窗,霎那间温热的风夹杂着夏日特有的香气鼓进车来。藤川凉眯眼打量那些日光与树影,耳边蝉鸣阵阵,像潮水一般缓缓漫过。

    她什么都没有问。

    这些在十年前的世界中不曾有过,显然是因她的改变而裂变出的事件分支——包括树和律被叫去的原因,与祖父私下谈话的内容,以及那让父母犹豫叹息,让爽朗如兄长都紧锁眉头的内情,当看着他们沉默的表情时,藤川凉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就会亲口告诉她,心甘情愿。

    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直至到家时被叫醒才反应过来。

    树对她笑笑,分明还是平时的模样。藤川凉连忙下车去后备箱帮忙搬行李,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起途中的那个梦。她梦见自己沿着海岸线走,天边是层叠的积雨云;她梦见台场夜幕中的东京湾,关西少年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中浮现;她梦见迹部在黄昏的学生会室逆光而坐,君临天下的模样;她又梦见藤川家的和室,她站在门旁,律走上来笑着搭住她的肩,他说小凉你看,藤川凉循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正看见树和祖父并排坐在上座,神情肃穆。

    这个梦代表什么,又预示着什么?

    不得而知。

    那之后的半个月过得风平浪静。全家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约好一般。

    假期剩下的时间不长。除了和国中时代的好友小聚,一起聊天逛街,互相交流进高中后遇到的趣事;或是偶尔去市立图书馆查找作业课题需要用到的资料外,其余时间藤川凉几乎都留在家里。看电视或是阅读,经常也会帮忙做些家务,生活平淡安稳。有时也会在晚饭后独自去家附近的海岸。不是散步,而是坐在大堤上发呆。

    夏日的天总是暗的很迟,藤川凉看着夕阳沉入大海,头顶上的天空逐渐暗下去,最后在幕天席地的深蓝中,远方的灯塔亮了起来。连接着海面上偶尔经过的渔船灯光,像是海的项链。

    身边不远通常也会坐着垂钓者,手执钓竿懒洋洋的模样,最后在临走前将鱼悉数放归大海。

    没有东京的繁华喧嚣,没有藤川家族巨大的压迫感,这才是她所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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