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兰若寺-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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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才!”王兰惊呼一声,道:“你竟然从铁围山出来了?”
贺才在桑树下栖身,眼窝深陷,眼中有许多血丝,衣袍破败,头发虽然收拾过,却仍旧有几分散乱。
贺才笑了一声,声如夜枭,刺耳难听。
王兰皱了皱眉头,眼中有几分冷意,道:“你笑什么。”
贺才道:“王兄,你大难临头还不自知吗?”
王兰怫然色变,道:“贺才,我念你故人一场,你再胡说,就不怕去阴司告你吗?”
贺才冷笑一声,道:“好个王兰,怎么,当了个清道使就这般威风,我好意提醒你,你倒是摆得上架子!张兄在世时,你倒是能心平气和的和我喝酒!”
提起张生,王兰才真的怒了,骂道:“你还有脸提他!若不是你不成事,三番四次去打秋风,拿着他的钱胡作非为,还教唆他害人,他怎么会坏了一身气数,穷困一生,孤苦终老。”
贺才哈哈大笑,道:“别说笑了,王兄,是你以鬼仙之体附身在张兄身上,才坏了张兄命格,如何能赖到我头上?”
他这话正说在王兰的心头上,王兰顿时阴沉着脸不说话。
贺才道:“王兄,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在铁围山受苦这么多年,已经洗清罪孽,将要转世。若非真的听到于你不利的消息,你以为我会冒险来人间?”
王兰道:“你有这般好心。”贺才贪财好色,贪嗔痴五毒俱全,唯独没有学会仁慈友爱。否则也不会既受了张生的恩德,又转过头教唆他去做坏事。
贺才不恼不怒,道:“当年之事,我有大错,我认了。铁围山受难这么多年,若是还看不开,我就永远出不来了。张兄已经死了,当年的恩德,是你和他一起给我的,我这次来,也只是想了断恩情。这次回去,我就要投胎转世。投胎之后,前尘尽了。我们三人的恩义,也都要散了。”
贺才说着,竟然红了眼眶,道:“铁围山几十年,才懂得还是人间的好。”
他说得动情,王兰也不由得触动。当神仙快活,但真的比人间快活吗?
王兰道:“我先恭喜你了。”
贺才扯了扯嘴角,道:“我说你听罢,信不信由你。我出铁围山之后,在酆都城住了一阵子,托关系打听了张兄和你的事情,也知道了当年一些事情。当年鬼差误勾魂,将王兄你的魂魄勾走,事后才发现对不上号,没办法,便怂恿你修成鬼仙。我只问你一句,当年你是怎么成的鬼仙?”
王兰一怔,没有回答。
贺才道:“你不回答也罢,是你们抢了一个狐仙精修的内丹,方才化鬼成仙。夺人仙缘,坏人修行,王兄,这就是你做的事。你可知你们夺了那狐仙的内丹之后,那狐仙满门老小数十口因此被捉去,剥了一身皮子做了大氅?”
王兰喃喃道:“它死了?”
贺才道:“当然是死了。只是他是狐仙,除了修成内丹,还有一口仙气,死后化作狐鬼,也是鬼仙。不仅如此,他还跟了一个厉害的鬼王。我说你大难临头,正是这仇家要找上门了。”
王兰脸色隐隐变换,他虽然是泰山大帝御前清道使,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神,若真是有仇家上门,除非告上去,不然不会有人来管。只是这事本就是他没理,告上去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贺才也不管他,道:“我在酆都城听到有人间鬼魅在打探你的消息,不仅是你,那位误勾人魂的鬼差也被人打听行踪。能掌御勾魂的鬼差几乎不逊色鬼王,等你仇人上门,只怕除了他没人能救你。”
王兰道:“你可知那狐鬼如今身处何处?”
贺才微微一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道:“在金华,黑山。”
王兰长吸一口气,道:“贺兄,我为我之前所为道歉,若非你冒险来告诫我,只怕仇家打上门我都还不自知。”
贺才道:“都是兄弟,也不必多说什么。我以前糊涂混账,也不怪王兄看轻。王兄,我该回去了。”
王兰作揖,一揖到底,相送贺才。贺才回了一礼,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在夜色中。
王兰回了泰山大帝庙之后,这棵桑树底下,一蓬黑烟冒了出来,贺才站在黑烟当中,眼神晦暗不明。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王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贺才轻笑着,眉心浮现一朵漆黑的莲花,他忽然一掌朝身后拍去,黑气化作长蛇咬向身后。
一只素净的手抓住了黑蛇,将黑蛇捏成黑气,手的主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佳人如画,眼含春水,正是当日从鲤鱼剑下逃生的白莲。
贺才道:“白莲圣女,区区金华就让你吃了这么大亏,重伤着逃回教中,未免也有些不中用了。”
白莲捋了捋发丝,道:“我中不中用,你可以试试呀。几十年前趁着弥鞴ゴ蛱教映隼矗愠闪它莲圣子,又学了几分能耐,便心大了?”
贺才满是血丝的眼睛里一圈圈赤红的纹路在眼珠子上爬动,他道:“我不想和你扯皮,你也别来拖我后腿。办砸了差使,你还能再爬一次地尊的床吗?”
白莲不羞不恼,道:“你也别激我,你变着法想证明你比我强,我就瞧瞧你这蠢如猪的故友能有什么用。”
两人相视一眼,忌惮着后退离开。
而泰山大帝庙中,王兰却备好了礼品,准备拜访鬼差了。
兰若寺里灯火早歇,鬼市里一片堂皇。泉上人拄着拐杖,在兰若寺里炼气,便是成了鬼仙,泉上人也没有一刻放弃过修行。
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1
内丹已去,但泉上人凭借活着时修行的道法,又修炼出一颗鬼丹。鬼丹出口,仿佛荧荧一月,天地间的阴气伴着月华在鬼丹上盘萦,美不胜收。
泉上人炼了一会儿气,便生出几分寂寥之感。把鬼丹纳入腹中,拄着拐杖在兰若寺漫步。黑夜对于狐鬼来说,与白昼并无分别。
几年之前兰若寺还是鬼窟,如今却好似仙府。他一个狐鬼,成了兰若寺的大管家,统领黑山大大小小的妖怪。想起来当年,却恍如隔世。
泉上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寺后藏经阁。青槐如同华盖,月光照不过树叶,只有零星斑点投来。但这棵树本身就在发光,莹莹光辉,这是生机显化的灵光。凡人的眼睛看不透,没有修行到一定气候的鬼魅也看不透,但是泉上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藏经阁灯火亮着。
泉上人知道槐序在里面看书,他知道槐序修行的是佛法,若是不通佛理,是无法把佛法炼好的。
白献之应当也在看书,从他醒过来,似乎留下了什么病症,一刻不见了槐序,心里就不踏实——这是他的原话。所以他此刻应当是在里面看道经。
泉上人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郁气横冲直撞,不发泄出来实在难受。但他不想这样打搅槐序,他觉得自己不该给槐序添麻烦。
藏经阁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四岁模样的白吉和白喜在空中飞着,那些灯笼请为他引路。
白吉和白喜是婴灵的首领,兄妹俩常伴槐序左右,时常聆听佛法,纵然听不懂,但随着翟杨晟来教书,从无到有,他们也渐渐懂了些道理。
这是开蒙,也是开灵。婴灵难以度化,因为婴儿除了本能的情绪发泄,没办法进行沟通。人说什么尚且听不懂,何况佛法。但现在,兰若寺的婴灵在长大。不仅仅是婴灵,那些初生的妖精都在成长。这是黑山的下一代。
泉上人胡思乱想着,进了藏经阁。白吉给他搬了一个板凳——这个孩子已经知礼了。
苍老的白狐穿着一身衣服,坐在槐序旁边,槐序放下佛经,青碧的眸子泛起一丝惊讶与喜悦,道:“恭喜,泉上人快踏入地仙了。”
第五十四章 庆元府()
泉上人苦笑一声,自家事自家明白,说是快踏入地仙,实际上离地仙还远着。这一步,岂是说踏过就踏过的。人仙修道术,地仙修道法。已经从细枝末节,到了更高深的地方。
若是机缘来了,如槐序一般,只是灵光乍现,便可以踏入地仙。若是机缘不来,如同二春道人,苦修几十年,还在人仙境界徘徊。
槐序看他似乎不信,笑道:“你别不信,我看你一身法力都精粹如光,灵光透顶照耀虚空,已经把天狐拜月术修成极致,等时机一到,由术入法也是情理之中。”
泉上人道:“哪有这般容易。我方才采气之时,总是心神不宁,往事如烟,又搅得我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复了。”
槐序听着,更是高兴,道:“你这是仙根感应,灵光动荡,有什么往事不妨说出来,若有什么没有了断的,就趁着清闲去一发了结了。了断尘缘,心思澄净,再踏入地仙就容易得多了。”
泉上人叹了一口气,十分寂寥,苍老的狐脸上带着几分落寞,道:“大王也知道,我原来只是在山中清修,虽然是一只狐狸,但寻求的却是仙道。天狐拜月,修成的灵气灵身也都是仙体。有一日我在山中清修,吐纳狐丹之时,却不妨有一个鬼差带着小鬼来夺。我顾忌鬼差勾魂异力,不敢去争,眼见着这狐丹被鬼差喂了小鬼,将鬼化作鬼仙,毁了我一世清修。
那个时候,我就是人仙尽头了。没了狐丹,天狐拜月也没法再修炼出一粒狐丹,我就去人间求法。先是跟随一个书生,转而跟随一个破落道士。道士死后,他徒弟没钱花,就设计捉了我满门老小百余口,剥了皮制成白狐氅,进献镇南王,得了荣华富贵。”
泉上人狐眼中一片哀伤,道:“我生平心思寡淡,不与人争,却先辈夺了内丹,后没护住后人,可怜一家大小狐狸。”
“我死后凭着积累的一口仙气,勉强没有化成厉鬼,而是化作鬼仙,若非大王收留,也没有今日之身。”
泉上人将往事一一倾吐,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血泪辛酸,却让人恻然。
槐序把书卷卷起问,道:“镇南王是在庆元府?”
泉上人一怔,就听槐序道:“明日我们走一趟庆元府吧。”
泉上人心中一烫,只觉得眼睛发热,应了声是。
槐序从来是说一不二,泉上人打理好出门的行装,这些事他已经不常做了,很多时候都是黄大郎在打理这些。他做来依旧顺手,给狼鬼套上缰绳,他坐在白狼的背上,身形几乎和白狼融为一体。
天明时分,槐序带着白献之,山宝和木贵驾车,泉上人和黄大郎随侍,驾车前往宁波。
狼鬼化作马匹在官道上飞奔,事实上足不沾地,真正的在空中飞腾,不受地形限制。
鬼魅飞腾速度极快,从金华府到庆元府,日落之前便至。庆元府的繁华并不逊色金华,但庆元府最尊贵的,还是镇南王。
镇南王乃是先王四子东西子,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老王爷早年征战被人暗算,坏了肾水,老来方得子,生了世子项宁城。
项宁城虽然是镇南王的儿子,和圣上同辈,却和太子年纪相仿。
槐序来庆元府之后,直接去了香行落脚。半年的时间,有槐序不计较成本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