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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迟日江山-第17部分

小说: 迟日江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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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望温和的笑了笑:“坐吧,别那么拘谨。”

    徐湛重新落座,淡淡的道:“那天的事,大人不必挂怀,徐湛早已不记得了。”

    “倒是我太过小意,这几日耿耿于怀,到底是低看了你。”林知望释怀的笑笑。

    “不知害死张青的三名千从卫悍卒,将如何处置?”徐湛问。

    “由按察司押往京城,移交刑部。”林知望神色一暗:“只可惜证据不足,毕竟张青是自己做出轻生的姿态,何况千从卫向来跋扈,六部衙门从不放在眼里。”

    徐湛有些薄怒:“他们是有意将张大人推下去的,学生可以证明。”

    “我知道,但是朝中倾轧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阁臣尚无可奈何的事,岂有你一个孺子置喙的余地?”

    “张大人岂不白死了!”徐湛端起凉茶饮了一口,试图压住怒火。

    林知望摇头喟叹:“世态既如此”

    “学生听说,大祁开国以来,士大夫直言敢谏,前赴后继,不畏强权,乃皇帝作养士气之结果,敢言之风空前绝后,可是到了本朝,奸臣当权,招权纳贿,卖官弼爵,阿谀媚上之风日益横行,朝廷有不正之风,则上行下效,哪还有人管顾苍生死活、地方平安。”

    “听说是郭知府说的吧。”林知望听到徐湛这一番惊人之言,并没有过多惊讶,淡淡的问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徐湛骤然冷静下来,他被张青的死气昏了头,才说出这样一番气话,他才不相信绝顶聪明的靖德皇帝会受奸人蒙蔽,他是藩王之子,是先皇的继子,传说中的备胎,自幼在朝政漩涡中挣扎,这样的人怎会因受人蒙蔽而污浊朝纲呢。奸臣是谁,内阁首辅冯芥,和他的徒子徒孙罢了,徐湛相信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之所以任用他们,只是他们有用,好用,离不开罢了。

    “学生学生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徐湛小意道。

    “恐怕也没有少想。”林知望目光中含了嗔怪,郭文浩,你这是要把我儿子教成愤青啊。

    看他闷闷的低头饮茶,林知望顿感无力,空劝道:“隔墙有耳,今后这样的话少说。”

    “是。”徐湛颓然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情绪变化之快,让林知望突然看不透他了,一时又庆幸他是跟了郭淼,如果放任自流不加引导,若干年后,一个才华倥偬,却忠奸难辨的士子新贵横空出世,说不准又是一个冯芥,权倾朝野,独霸朝纲,于朝廷更是祸福难料。

    徐湛见他幽幽的盯着自己看,觉得浑身发毛:“大人?”

    林知望收回思绪,对他说:“我要回京了,明天起程。”

    徐湛听着,却没了下文,心里一阵苦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凉茶伤身,大人今后不宜多喝。”

    “嗯。”林知望点头应着,看他怪异的神色,心里更有几分好笑,拿捏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京城,秋闱在京城考试;第二,要是没有把握,下一场再考也可以,我送你去国子监读两年书。”

    徐湛显然被第二条吸引,不过他不想考试,也不想去京城,更不想去国子监。想到这里,神色一暗,闷声道:“谢大人好意。学生的户籍在韫州,不必周折去京城应试;何况,徐湛再不肖,也不会在此时离先生而去。”

    林知望又与他纠缠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又负手面对着墙壁上悬挂的中堂出神。

    许久才松口道:“那就等到秋闱之后。八月十五放榜,最迟八月底,我派人接你去京城。”

    徐湛支吾着讨价还价:“若是取中,就去京城,若不中”

    “也要去!”林知望抢先道。再放他野三年,和衙差胥吏们厮混在一处,就真的教不好了。

    徐湛颓然的叹口气。只想着拖延,两个月后的事谁能清楚,便满口答应了。

    “我将何朗留下,跟你有个照应。”林知望不容置否的说。

第22章 唯有读书高() 
旬日的大雨过后,天空被洗刷的锃亮,月光似水,倾泻在屋檐树梢上,给夏夜带来一丝凉意,使人们能够清爽小憩一阵子。

    盈园里益发静谧,蚊虫都躲起来似的不来扰人,只有一间书房亮如白昼,林知望穿一身单薄的宁绸衫子坐在桌前誊写,隽秀的行楷在笔下流淌,何朗立在一旁侍候,心里一阵感慨,大人从弱冠年纪就开始累于案牍,兢兢业业不肯懈怠,已极少有时间研习诗文了。

    林知望忽听何朗一声叹息,皱眉搁笔不满道:“只让你帮我看几天孩子,至于在这里唉声叹气?”

    几天?两个月啊!何朗心里抓狂,却不敢表露出来,苦着脸道:“属下是担心大人的安危,若大人去北漠和谈,属下不在身边,若有不测”

    “你就不盼我好的!”林知望乜他一眼,沉声道:“我将你留下,自然最信得过你,小子油滑的很,莫生什么变故最好,若稍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何朗是个直肚肠的人,长叹口气不吐不快道:“您也太由着他了,带回京城慢慢和缓不好吗。”

    林知望无奈的笑:“半大的孩子了,难道将他捆起来带走?”何况徐家那边要先讲好,省了日后麻烦,这一点林知望并不担心,徐家若真待他好,又怎么会任他跟着郭淼四处乱跑。

    何朗撇撇嘴:“如果您当初对宸少爷有这么一半耐心,他不知该有多高兴”接触到林知望的目光,突然恍悟道说错了话,忙垂下头,不再吱声。

    夜渐渐深了,何朗领着仆妇端一盆热水进来,要给林知望烫脚。

    林知望不满道:“怎么弄进书房来了!”他律己严,除了喝水,一般不在书房或值房做其他事情。

    仆妇看他冷着脸,惴惴不知所措,何朗则习惯了他的脾气,不介意道:“怕您今晚又要打发在这儿,烫烫脚舒服。”

    “拿走吧,我一会就睡。”看仆妇将热水端出去,问何朗:“他睡了吗?”

    “刚去看了一眼,还没。”何朗俯下身子神秘道:“看书呢。”

    徐湛今夜被林知望留宿,不免有些不自在,翻来覆去的难眠,此刻正歪在床上看书,身上搭着条薄单子,今晚清凉,和衣也不觉得热。

    听到房门被扣响几下,心想又是何朗,竟还未等他答应便推门而入。徐湛头也没抬,不经意的问:“何大哥还有事吗?”

    来人并没有回答,竟自往屋里走。如果是郭莘必定听得出来,读书人和武人的脚步声是不一样的。

    徐湛一抬头,见是林知望走进来,忙掀了被单坐起来,穿鞋下床施礼:“大人。”

    林知望手里拿了一小摞书,撩了衣襟坐在床上,拉他站到身边,含笑问:“怎么还不睡?”

    “大人不也没睡?”徐湛反问。

    总算不再是一口一个部堂,林知望嗔怪道:“总叫大人,呕人不呕人?”

    徐湛垂下头,仅有的一丝笑意也不见了。

    林知望干咳一声掩饰尴尬,瞥见他反扣在床上的书,拾起来翻了翻,纳罕的问:“这时候,旁人都在用功,你在看剪灯新话?”

    徐湛一怔,张了张嘴,又低下头,似有些心虚。

    “怎么?”林知望感到有些好笑:“郭知府不许你看杂书?”

    “是。”徐湛点点头:“先生说,科考宜早不宜迟,考上后以后随我看什么,不必在四书五经上白白蹉跎岁月。”

    “你认为说的对么?”林知望问。

    “当然。”徐湛乖巧的点点头。

    “你若真能十四岁中举人,十五岁点进士,也是一桩佳话了。”林知望忍不住笑了,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骄傲:“你不必拘谨,我只想听听你的想法。”

    徐湛打量了林知望的眼神,笑容里有那么几分真诚,不像是会发火的样子。便抿抿嘴小声说:“徐湛觉得,太早进入官场,累心案牍,更加没有时间修身养心。”

    林知望并不意外,耐心道:“修身并不只在读书,致知在格物,物即外物,即犹事,穷推外物之理,方能通达至极。你不犹官场之事,只读书是不行的。”

    “可官场之事,不过是结党连群、党同伐异的幌子,用心钻营中,有几人‘致知格物’,几人‘诚意正心’?”说罢想起中年罢官还乡的外公,徐湛分外感慨:“幼年时常听外公感叹,十年寒窗苦读,一朝登科,千锤百炼,位列臣工,却到头来,极人臣与阶下囚,不过在有些人的一念之间。”

    林知望皱眉:“我儿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消极的想法?”

    他本身出身江卿世家,自小环境优渥,能安心跟随名师读书,举业也格外顺利,一路披荆斩棘,仅仅弱冠的年纪金榜折桂,从天下举子中脱颖而出,深受皇帝青睐,以其年少,进入翰林院观政,大好仕途将要徐徐开始时,乃父却过世了,鹊起的名声因丁忧三年而冷置下来,因此他官复原职后不久,便遣到东平王府做长史去了。

    王府官的仕途多被禁锢,彼时人们都认为他有失圣眷,再也别想起来了,谁知他在王府藏了不到一年,竟被靖德皇帝翻出来重新重用。从头至尾没有被外放,没有出任地方官的经历,这样的人通常不太理解底层人的生活状态,例如鄙视胥吏衙役,担心徐湛近墨者黑。

    徐湛没有说话,他并不是消极,只是为前途感到迷茫而已。

    “我这样问你吧,”林知望耐下心来:“你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徐湛不假思索道:“娶一个美丽的妻子,住上这样大的宅子,过最好的生活。”

    “咳。”林知望虚弱的咳喘一声,这也忒俗了点!忍下发飙的冲动,缓缓引导:“就不想为天下人做点什么?”

    “天,下”徐湛沉吟一会,浅笑道:“想从军,戎马倥偬,收复河套,封侯万里之外。”

    林知望痛苦的扶额,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湛也是有意招惹他,见他几要崩溃,觉得颇有趣,装傻嗫嚅道:“守土开疆不是每一个大祁男儿该有的梦想吗?”

    林知望强压着要气炸了的肺,点头缓缓道:“是却不假,但守土开疆并非只有从军一条途径,文臣亦有力挽天倾之辈,如前朝的云孙公,不惜杀身成仁,也要维护华夏尊严;宣宗朝的廷益公,亲征漠北,辅佐幼主,铲除周氏奸党,是两朝的擎天玉柱。你认为,这样的先贤也会党同伐异,玩权弄术?”

    林知望想起自己的长子,年幼时抱了他教正气歌,讲文天祥的故事,小小男孩从他身上跳下来,誓要做文天祥那样的忠臣。

    徐湛却早已不像五六岁的娃娃那样好糊弄,只是微微一怔,板着脸摇头说:“他们是否结党,学生不知道,但是在本朝,学生虽看不惯权术,却更崇拜‘干臣’而非‘清流’,并且时常会想,与所谓‘清流’的相处之道,百思而不得。”

    这样的看法让林知望有些吃惊,他的坐师许攸许阁老,可是清流党的领军人物,官场注重师生关系,虽然他并没有明确的与冯党对立,但亲疏远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知望眯了眼睛问:“何谓清流?”

    “那些自以为是,偏执的认为只有克己奉公,公正廉洁才是好官的官员。”徐湛说。

    “何谓干臣?”林知望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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