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大全集-第3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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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末日并未降临,说来甚是奇怪,大火烧起后不久,本来强劲的南风突然转向,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反向李冲的军队燎去,城下立刻乱了起来,博州军四处乱窜,连李冲本人也险被乱军撞倒。堂邑县丞董玄寂也在南门外,他本就是迫于形势违心归顺,存心要坏李冲的事,此时趁乱向士兵高呼:“风向突变足见天意!琅琊王与国家交战,此非举义,实乃谋反也!尔等皆朝廷赤子,焉能附庸叛逆自招大祸?还不散去更待何时!”寻常草民都有点儿迷信,“天意”如此也不由得他们不信,立时就有人弃甲而逃。
李冲大怒,忙令左右拿下董玄寂,当众斩首震慑三军。但这一刀下去,董玄寂是人头落地了,士卒们却更加惊骇——这不是杀人灭口吗?五千乌合之众顿时如开闸一般逃窜,刚开始逃的是胆怯的百姓,后来连那些亡命徒也觉得没什么希望,攥着兵刃远走高飞。李冲拔刀连杀数人,仍不能阻止溃散之势,城上的马玄素却抓到了机会,赶紧传令出战。
随着几声巨响,三面城门大开,武水、莘县之兵鼓噪而出。此时李冲哪还有抵御之力?这位自视甚高、志大才疏的琅琊王也吓得颤抖起来,匆忙伏在马背上,一路狂奔狼狈而逃……
三天后,李冲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博州城下,走的时候五千人,回来仅剩数十家兵,费尽心机招募的兵马全逃光了,长史萧德琮也在半路失散,生死不明。此刻他已不敢再奢望金銮玉笏,唯有回到老巢闭门死守,等其他宗室的消息。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刺史郡王,而是穷途末路的丧家犬,谁都能看出他大势已去。就在他进城的那一刻,有个名叫孟青的守门小吏突然跃起,重重一棒打在他太阳穴上,李冲顿时跌落马下呜呼哀哉!
李冲从扯旗举兵至命丧黄泉,总共只有七天,直到他断气那一刻朝廷征讨他的左金吾将军丘神才刚从洛阳出发……
二、阖门殉国
琅琊王李冲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鲁莽起兵不仅使自己迅速败亡,也造成了严重恶果。虽说范阳王李蔼已到洛阳告密,但参与谋划的宗室刺史甚多,分布东西南北,媚娘也不晓得谁会率先发难,各方向无法兼顾,只能静观其变。这时诸王若能沉住气,协调一致同时举兵,仍可与朝廷周旋抗拒。可李冲的抢先举兵把挽救局势的机会彻底葬送了,由于距离博州远近不同,有的宗室直至他丧命都还没接到他的起事文书。然而丘神数万大军出动,半壁江山震撼,济州薛等人皆在兵锋咫尺,兵微将寡准备未毕,哪还敢行动?
各地宗室本就有些怯意,心也不是很齐,此时莫说已不敢配合,就是想配合也根本来不及。大部分人募兵尚未完成,而朝廷已向天下宣告李冲的行为是谋反,黎民百姓皆感恐慌,他们还怎么继续征兵?在此形势下韩、鲁、霍、江都、汝南、零陵等王皆不敢动,唯有一家亲王举兵响应——越王李贞。
李贞明知儿子心浮气躁闯了大祸,但父子连心唇亡齿寒,岂能弃李冲于不顾?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行动,于垂拱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宣告举义。但他并不知道,此时李冲已死去两天了。
虽然事发突然,但李贞的起事还是比李冲像样得多。一者豫州乃中原大镇,本就拥有一些兵马,粮草府库也更为充裕,他同样拉起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但这支军队大部分是正规军,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再者李贞年高有德、驭下有恩,享誉天下数十年,虽说他徙封豫州时间并不长,还是赢得臣民的广泛拥护,此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仍有人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当然,这是祸及满门之事,不可能没人反对,李贞却没为难那些有异议的属下,敞开城门任他们离去——这样做既是出于仁慈,也是觉得谋害他们没有必要。变乱之际禁锢甚至杀死不从之人主要是出于保密需要,但豫州与博州不同,距离神都太近,只要这边一动,不到三天工夫洛阳就会知道,根本瞒不住。既然毫无秘密可言,何必枉害这么多性命?
李贞举事后,一面派人向诸王通报消息,一面迅速向西北进击。这样安排是很实际的,虽然此番举兵的主要目的是援助儿子,但博州与洛阳背道而驰,如果他向东北进击,无疑会暴露舐犊之心,勤王的大义也无从体现,必然重蹈徐敬业的覆辙。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朝洛阳进发,寄希望于造出声势,号召诸王起兵齐聚中原,才能以围魏救赵之法解博州之困。
相较于眼高手低的儿子,李贞做事就沉稳许多。他确实称得上文武双全,年轻时也曾弓马娴熟,不输于李承乾、李恪之流;不过现在他已是年逾六旬之人,实在冲杀不动了,所以将冲锋陷阵的差事委托给小儿李规、汝南县丞裴守德。他们出兵后不久便在上蔡县受阻,李规年轻有为,裴守德甚是忠诚,两人统军倒也颇具章法,迅速包围上蔡城,身先士卒全力猛攻,仅用了半天时间便将之攻克,一时声威大震,又收编了千余官军。
惜乎他们取得的胜利也就仅此而已,其他宗室依然不见行动,而再往前走已接近京畿之地,城城重兵步步维艰,根本不是他们这几千人所能挑战的。李贞孤掌难鸣进退维谷,在焦急中虚度两日,时至九月初一噩耗传来,才知李冲已被部下刺杀,而且太后已命左豹韬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内史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并以兵部侍郎、同三品张光辅诸军节度,发南衙府兵十万前来征讨。
李贞闻报喟然叹息——儿子的命已经丢了,诸王无所行动,再打下去也是枉然,况朝廷以两位宰相、一员悍将、十万大军来剿,自己这点儿兵哪是对手?失败已成定局。
此刻他已心灰意冷,打算遣散兵马,自缚至朝廷请罪。自己这条老命可以不要,但求太后开一条生路,能将儿孙饶恕,哪怕披枷戴锁放逐岭南,总不至于断了他这一支的血脉。可是李规早已血灌瞳仁,置生死于度外,坚决不同意:“事已至此何能苟活?不若拼此性命以报国仇家恨,纵然身死有始有终。齐有田横,汉有翟义,晋有麹允,隋有沈光,功虽不成亦堪万古忠烈!”李贞膝下本有六子,三个先后亡故,就在今年之初他颇为倚重的四子李伞膊」柿耍缃裼终哿说粘ぷ永畛澹褪@罟嬲馓醺纳岬媒兴澜冢扛缸诱鄄欢ㄖ剩虏滔亓罡笛忧旄侠赐侗迹勾耪心祭吹牧角Ф嘤率俊@钫昙饲榫袄崛缬咳岳钍衔薅饔谔煜拢吭诖宋D阎驶褂腥烁市母八辣ㄐЧ鳎∥疑砦镒恿镅赡芄艘患褐剑课薰阄藜遥构苁裁炊镅觯慷计戳税桑∽萑挥袷惴俾沤悦穑菜愣缘闷鹆凶媪凶冢缘闷鸫筇破呤厣琊ⅲ�
李贞就此下定决心,要与社稷共存亡。不过到这个时候稍有见识之人都能预料到结果如何,傅延庆之辈只是少数,那些原本跟随他起兵之人也渐渐动摇,多有弃官逃亡者,唯裴守德忠贞不改,自请担任先锋与官军一战。李贞甚是感动,当即将女儿良乡县主许配其为妻。上蔡县城池甚小,他索性把所有兵马带回豫州,公开宣称:“琅琊王已攻破魏、相诸州,拥兵二十万,不日将抵达豫州。我等只须奋勇一战,暂将武氏之兵击退,待援军到来必能大获全胜!”李冲早死了,人头都被割下来传送洛阳,怎么可能来援?他编造这等谎言既为提振士气,也是对宗室亲友们抱有一线期望。希望自己能侥幸打赢一仗,鼓舞大家纷纷行动,到那时就算自己深陷重围必死无疑,大唐社稷总还有几分生机!
故作轻松地说出这番谎言之后,他又抓紧时间做了两件事。先是僭越封官,不到一万人的军队九品以上官员竟封了五百余人,皆版授其职,许诺推翻武氏之日就让他们上任;然后又召集豫州内外的和尚道士诵经作法,祈求旗开得胜,并给每个士兵都发了一张杏黄的护身符,据说把它带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遇难成祥——李贞不是一个无道滥封之人,也从来不迷信,这样做纯属无奈。他将面对的是多自己十余倍的大军,而且即便侥幸获胜,朝廷的后续部队还会接踵而至,现在除了功名富贵和虚幻的神力,还有什么能笼络住这些兵,让他们效忠尽命呢!
五天后,朝廷前锋部队已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统兵的是前军大总管麴崇裕——此人乃高昌麴氏之后,末代高昌王麴智盛的亲侄子。自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高昌国灭亡,麴氏满门被迁往中原,麴崇裕之父麴智湛效力大唐,终于安西都护之任,麴崇裕则一直在长安为质,与李多祚身世颇为相似。如今媚娘掌控朝政,故意扶植与关陇士人关系不深的将领,因而将其越级提拔为大将。
十万大军若尽数开来,势必兵困豫州,断无生机可言,此时李贞唯有一战,也不必让裴守德充当先锋了,索性连同李规、傅延庆等人尽数派出,他本人登上城楼擂鼓助阵,生死在此一役——破家为家,拼命保命!
裴守德等人确实拿出了勇气,面对气势汹汹的官军,毫不畏惧直突阵中。然而这注定是场绝望的战争,虽然后军未至,此时官军人数仍是他们的五六倍,麴崇裕也非泛泛之辈,又受太后之恩欲加回报,故而作战亦甚骁勇。豫州军无论人数、装备都远不及官军,所依靠的只是无畏的勇气,而勇气能维持多久?心向李氏的将领固然豁得出去性命,士兵们可就不然了。在经历了短暂的奋勇拼杀之后,大家发现所谓的护身符不过是废纸,大刀砍来身首异处、长枪刺来血如箭喷,他们哪是南衙府兵的对手?随着官军的强势反击,这支不足一万人的部队彻底崩溃了。战马嘶鸣铁蹄纷纷,踏出一条条令人目眩的血路,被砍翻在地的尸体被踩成肉泥,豫州兵奔跑着、呼喊着、逃亡着,却挣不脱背后的追兵,仿佛一条条残破飘零的小船被巨浪吞没……
此一战豫州兵死走逃亡折损大半,傅延庆战死在阵中,李规、裴守德负伤而回,但麴崇裕的大军紧追不舍,真正回到城中的不足两千人。李贞惨笑一声,抛下了鼓槌,如失了魂魄一样木然屹立在城头,看着儿子女婿浑身血迹逃回城中,看着守城士卒仓促关闭大门,看着朝廷追兵把困在城外的败兵斩尽杀绝,看着麴崇裕黑压压的大军滚滚而来,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反贼李贞!”城下传来嘈杂的呼喊声,“你背叛朝廷穷途末路,还不开门投降更待何时?”
投降?!事到如今投降还能活吗?李贞面无表情地望着城下那些自诩王师的军队,胸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家的国土上保护自家社稷会变成叛贼?高祖、太宗、高宗三代英灵未远,超越秦汉的伟业犹存,我大唐李氏何罪之有?苍天为何不佑?这才刚七十年啊!
麴崇裕见李贞不答,情知他绝不会投降,转而命将士喊嚷:“越王谋反,罪不容诛!豫州官吏士卒听真,及早归降可免一死,否则皆与李贞父子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城上顿时纷乱。对那些寻常小兵而言行刺城主、杀关落锁风险极大,但想保住脑袋还是不难的,于是许多动摇之人也不管会不会摔伤了,立刻逾城跳落,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