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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清客-第7部分

小说: 清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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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渔道:“妞妞,抱紧,哥哥要走快一点了。”

    妞妞赶紧搂住曾渔的脖子,尽量小心不碰到那勒痕,过了一会又叫了一声:“哥哥——”

    曾渔应道:“嗯,还有什么事?”

    妞妞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曾渔耳边问道:“哥哥以后也是要娶嫂子的是不是?”

    曾渔随口答道:“总要娶一个的吧。”

    妞妞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哥哥娶了嫂子那妞妞和阿娘去哪里呢?”

    大雨洒落在乡间古道上,路面形成一层白白的水雾,曾渔要小心脚下不要踩滑,时不时还要抹一下脸上的雨水,妞妞这句问话起先让他有点莫名其妙,随即醒悟,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

    年幼的妞妞是认为嫂子都是不好的,大嫂子谢氏要把他们母子三人赶出家,等曾渔娶妻后,想必也要把阿娘和她妞妞赶出去,所以才会问到了那时她和阿娘去哪里?

    曾渔耸了耸身子,将妞妞背上去一些,伸手过肩摸了摸妞妞的脸蛋,说道:“妞妞和阿娘以后都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以后娶了嫂子,若那嫂子敢对妞妞和娘不好,哥哥立即叫她滚蛋——”

    “哥哥,滚蛋是什么意思?”

    “滚蛋啊,滚蛋就是休了她、不要她、叫她出门的意思。”

    妞妞不说话了,伏在曾渔肩背上贴得紧紧的,好半晌道:“哥哥为什么对妞妞、对阿娘这么好?”没等曾渔回答,这小女孩自己有了答案:“因为哥哥和妞妞都是娘亲生的,大哥不是娘亲生的,对不对?”

    曾渔笑了起来,妞妞年幼,这时也没办法向她多解释,亲生儿女对父母不孝的多得是,说道:“咱们大哥其实心地也好,就是大嫂不贤惠——这样吧,哥哥以后要娶妻,除了要娘同意之外,也要问妞妞的意见,妞妞若说不喜欢,那哥哥就不娶,另找人,这下子妞妞放宽心了吧。”

    妞妞“格格”的笑,忽然挺身叫道:“路亭,路亭,到路亭了。”

    乡人把驿亭叫作路亭,一般隔七、八里就有一座,跨路而建,供行路人歇肩、躲雨、乘凉,有些路亭还有附近的百姓在亭内设置茶水,免费供行人饮用,俗称“施茶”,故路亭也叫茶亭——

    大雨中,四喜拽着黑驴率先进了路亭,曾母周氏一直紧张地持伞揪鞍,生怕被颠下驴背,进了路亭才松了口气,四喜先卸下肩头的书箧搁在亭内石板座上,又过来接曾母周氏手中的伞,这小奚僮用袖口擦着脸上的雨水,笑容可掬说废话:“二奶奶,到路亭了。”

    曾渔背着妞妞奔进路亭,将妞妞放下,急忙去扶母亲下了鞍,上下一看,母亲头脸和上身都还好,没怎么淋湿,但青布长裙下摆和鞋子全湿了,且喜母亲是不裹足的,不然裹脚布湿了脚要痛。

    曾渔扶母亲坐下,不及卸下自己身上的罗盘包袱,先去驴背衣奁里给母亲找布鞋换上,原先还担心这种细藤编的衣奁会进水,打开看才放心,细藤衣奁刷了多遍桐油,防水性很好。

    四喜取了布巾来给曾渔擦脸,一面帮曾渔卸下包袱和剑,曾渔擦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路亭先有三个人在,一个是头戴东坡巾身穿窄袖曳撒的老士人,须发已白,手里一根鸠头杖,坐在路亭一端,脸朝着亭外看雨;另两个显然是这老士人的仆从,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一担行李搁在一边。

    那个年老的仆人见曾渔看过来,便作揖道:“这雨来得甚快,让人躲避都来不及。”

    曾渔听这老仆的口音不是本地人,还礼道:“是啊,全身都淋透了,所幸是暑天——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仆道:“我等从福建来,公子是本地人吧,请问这里离北路驿站还有多少路?”

    曾渔道:“此去六、七里便是杉溪驿,既有驿站,也有客店。”

    老仆与曾渔说话时,那老士人瞑目而坐,一手扶着鸠头杖,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动一动,似在为某事沉吟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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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更到,夜里还有一更,清客渐入佳境,请求书友们多支持。

第九章墨梅() 
雨势不减,路亭外横流的积水几乎淹没了道路,坐在路亭内只听“哗哗”的水声盈耳,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清。

    那老仆问明驿站离此不远,便谢过曾渔,转身向那个闭目深思的老士人禀告,老士人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依旧神游物外、叩指沉吟。

    这时四喜突然叫了起来:“哎呀不好了,书箧淋湿了。”

    曾渔的这个书箧是竹木制作,有个架子可以背在身上,颇为方便,是前年去东岩书院读书时请篾匠和木匠做的,笔墨纸砚、书籍卷帖都在这书箧中,昨夜曾渔还把他的一卷诗稿和几十张画作一起收进来,画作都是未装裱的,与诗稿放在书箧最上层,四喜方才又要牵驴,又要冒雨赶路,没注意到遮在书箧上的油布被风掀开,这时才发现书箧最上层都是水——

    四喜手忙脚乱把那些淋湿了的诗稿和画作拿出来晾在路亭石板凳上,那些画纸都沾成纸饼了,四喜心下惊惶,都不敢正眼看曾渔,他知道少爷对这些诗画很看重,心想这下子他要挨骂了,挨骂也是应该,只千万不要赶他回石田去——

    曾渔走过来把那些淋湿了沾在一起的画稿一张张小心分开,摊放在石板凳上,还有几张已经被雨水浸泡残破了,就丢在一边,转头见四喜瑟瑟缩缩忐忑不安的样子,就笑着安慰这小奚僮道:“四喜,这怪不得你,只怪老天爷嫉妒我诗画太有灵气,晦我污我。”

    那闭目端坐的老士人听曾渔这么说,白眉白须一起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心道:“这乡村小童生大言不惭,可笑,可笑。”

    曾母周氏见曾渔、妞妞还有四喜都是一身湿透,站在路亭里,发梢、衣裳还在往下滴水,虽说四月末天气不会冷,但路亭四面透风,这样全身湿透时间长了也容易伤风感冒,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又停不了,便站起身,叫曾渔和她一起做屏风帮妞妞遮着,让妞妞换上干净的布裙,又叫曾渔、四喜也换衣服——

    这时大约是申时末,也就是将近下午五点的样子,因为下雨,天就阴沉沉有些暮色了,这里距离杉溪驿还有七里路,雨现在小了一些,但看这乌云不散的架势怕是还要下一阵子,曾渔心道:“这雨若是一直下到天黑的话,难道我们还能在这路亭过夜?”对母亲道:“娘,这雨一时停不了,我们还是冒雨赶到杉溪驿找客栈住下才好——妞妞和娘一起打伞骑驴,我提这两只细藤衣箱,我和四喜反正淋湿了,不怕再淋,路上走快点血脉流动快就不会感冒。”

    曾母周氏没什么主意,当然听儿子的,于是拭干驴背鞍垫,抱着妞妞坐上去,四喜背上书箧,这回小心地用油布把书箧遮好,看曾母周氏已经撑开伞,便牵着黑驴走进雨幕。

    曾渔向那两个男仆招呼一声,背上罗盘包袱、插好长剑,双手各提一只衣奁大步冲进绵绵细雨中,因为黑驴驮了妞妞,这两只衣奁就得他来提——

    那个老仆见曾渔一家冒雨走了,赶忙对那老士人道:“老爷,俺们也上路吧,与这一家子正是同路,这天色呀瞧着就黑下来了。”

    白须老士人眼皮都不抬,好似没听到,那老仆看曾渔一家在雨中渐行渐远了,不免有些着急,但老爷不动身他也不敢再催,老爷定是在写诗打腹稿呢,老爷真是一肚子的诗啊,晴也诗雨也诗,这从福建一路来都写了几十首了——

    “笔墨侍候。”

    那瞑目端坐的老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嗓门还不小,幸好妞妞已经离开路亭,不然定要吓一大跳,而且这睁开眼的老士人模样也有点吓人,左眼几乎全是眼白,眼珠子也不会转动,看来这左眼应该是瞎的。

    那两个仆人显然早已习惯老爷的一惊一乍,手脚麻利地很快笔墨侍候到,老士人提起一支青花卷草纹笔,蘸上浓墨,悬腕挥毫,在路亭内壁上题诗道:

    “马首奔流响石滩,乱山风雨送人寒。别来茅屋常虚榻,却忆南华枕上看。”

    题罢端详片刻,又提笔写道:“暮雨山行感怀,庚申孟夏辛酉日四溟山人书于广信府驿亭。”随后又取出一卷诗册,把这壁上诗抄录下来,自言自语道:“此诗可寄曹中丞。”

    那个年轻的男仆看着壁上诗,问道:“老爷一向都是步行,这诗里的马哪里来的?”

    老士人笑了起来,手中笔虚点那男仆脑门:“蠢物蠢物,只看到一个马字就说有马,我们前面不是经过了一处名叫马首滩的地方吗?”

    老仆收拾好笔墨,道:“老爷,上路吧。”

    老士人点点头,戴上宽沿竹笠,见石板凳上有曾渔留下来的被雨水浸坏了的画稿,哂笑道:“且看看那小童生的诗画如何的有灵气,连老天爷都要妒他。”俯身细看,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一大一小两朵菊花,纯用水墨,不着色,因为画纸淋湿了,墨色有些洇开,所以看不出用笔是否精到,不过留白布局倒是不俗——

    老士人搁下手中鸠头杖,揭开那叠画纸下面一张,这张画上有题字,老士人只看了一眼就眼睛一亮,赶紧持画走到路亭光亮处细看,这幅画画的是一枝墨梅,运笔奔放,点点挥洒,寥寥几笔,意象生动,上面的题诗只剩两句半“——山径寒冲雪有香。瘦影讵随(缺三字),还留疏蕊待青阳。”

    落款只有两个字——“曾渔”。

    这应该是一首咏梅的七言绝句,单看这最后一句就是好诗,而且书法颇佳,可以看出是师法苏轼和米芾的书风,用笔骏快,柔中有刚,虽然笔致尚显稚涩,但想到书写者还只是一个弱冠童生,那就没什么好指摘的了,假以时日,必成有所造诣的书家——

    “十步之泽,必有香草,这穷乡僻壤竟能遇到这样一个书画诗俱佳的年少俊才,难得,难得。”

    老士人口里啧啧赞叹着,又去揭看画纸,但剩下的那几张画纸不是被水浸烂了,就是墨水化散成了一团,无法辨认,只好把这一张半残的墨梅图用生宣纸两面夹着收进书箱中。

    这时雨停了,西边天际隐隐透着淡淡霞色,那是夕阳隐在云层后。

    老士人拿起鸠头杖,兴致高涨道:“上路,上路,追上那小书生,老夫要与他秉烛论诗,哈哈,此子难得的是没有迂腐头巾气,老夫见过多少号称才子的,其实只是会作八股文而已,中了个秀才、举子就自命不凡,老夫鄙视之。”

    这老士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体力颇健,以鸠头杖借力,走得还很快,那老仆背着包袱、年轻男仆挑着行李担跟在后面,主仆三人在暮色中来到了杉溪驿,这里是个小集镇,还是水路运输的埠头,市井颇为繁华。

    老士人在驿站住下,就命二仆去寻那少年书生,但二仆把杉溪小镇的十几家客栈寻了个遍,也没看到少年书生一家人,最后问码头一个老者,才知道那姓曾的书生已经搭船走了。

    老士人不胜叹惋,如此少年才士,无缘对面不相识啊,这次错过,以后怕是再难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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