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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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员外让客栈小厮带路,他亲自去药铺按曾渔的方子抓了两帖药来,就在楼上客房里煎药,中药的特殊苦香飘下,曾渔也能嗅到,似乎陆妙想和严婆婆就住在他头顶的那间客房,少女小姿没有与姨娘陆妙想同房——
这木楼比较老旧了,板壁呈棕黑色,用指尖轻轻一刮,指甲缝就有一层腐朽的棕黑色木屑,所以这种房子隔音甚差,不但间壁陆氏车夫、男仆的说话声历历在耳,就是楼上陆妙想和严婆婆的说话也能听个三言两语,只是辩不分明罢了,似乎是严婆婆说已派人先赶往介桥村报信,明日应该就会有人来接……
洗浴后准备入睡的曾渔心想:“钤山镇离介桥村有四十里路吧,等介桥那边的人来接陆氏一行时,我和四喜早已上路赶往宜春了,嗯,这样也好,萍水相逢,各奔东西。”
虽然这样洒脱地想,曾渔心里却还是有些惆怅,为惊鸿一瞥而回味、为难以把握的命运而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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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疑似西门大官人()
因为长年修习八段锦导引法的缘故,曾渔睡眠质量很好,这些日子白天行路辛苦,夜里更是睡得香,在钤山客栈的这一夜本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可就在黑夜已尽黎明将至之时,他被上楼梯的脚步声惊醒了,听声音有两个人上楼,其中一人动静特别大,完全不顾忌天还没亮客栈还有客人在休息,上楼脚步重不说,还放肆地大笑,听着似有醉态,想必是作长夜之饮醉归的酒徒。
曾渔暗骂这该死的酒鬼,忽然察觉楼下小院中也有人,似是这酒鬼的随从,与店家在低声说话,细辨有好几个人——
曾渔心想:“这酒鬼住在楼上吗?”过了片刻就听得陆员外“咳咳”地在说话,说什么辨不清,又过了一会,头顶楼板“嘎吱”轻响,有人进了严婆婆和陆妙想住的房间。
曾渔在床上坐起身来,客房里一片昏暗,四喜在另一张竹床上酣睡,窗外的天是漆黑的,抬头看,楼板缝隙间有微细的灯光泄入,曾渔的脸色有些凝重,这是严婆婆说的那位一根小指头就能捏死他的人吗?
严婆婆在说着什么,陆妙想似乎没有说话,片刻后,严婆婆没有声音了,随即便听到陆妙想羞恼的叫声:“你干什么!贫尼已决心皈依佛门,你为何又要逼我,你做了这许多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就不怕报应!”
“哈哈,报应!”
一个略显尖利的男子嗓音放肆地笑道:“报应,我怕什么报应!那西天佛祖,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你看这人世间,哪里有钱势所不及之处,慢说是你这么个假尼姑,我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无非上下疏通、金钱买路而已。”
这话真是振聋发聩啊,曾渔也是读过《金瓶梅》的,记得这是西门大官人的名言,那种肆无忌惮的嚣张劲着实让人震惊,对曾渔而言,即便现实再黑暗他也无法接受这种观点,他认为这人世间还有高于权势和金钱的事物,为抵御伤害,心灵可以有重重护甲,可以嬉笑怒骂、可以逐世浮沉,但必须保有内心深处那一点真,不然将彻底沉沦,楼上男子的话让他极度反感,他下床趿上鞋,一时踌躇,他又能做什么,陆员外、严婆婆都在上面,他虽然有剑,却并非侠客,侠客只是一个梦,他现在是要去考秀才——
“你把我叫到分宜来,是要让我死在这里吗?”
陆妙想的声音在静夜里清越而悲戚:“你别忘了,你还在服丧中,纵酒、淫乐,半点也不知收敛吗?”
那男子怒道:“轮得到你这贱婢来指责我吗,十年前你伤了我的左眼,早该将你杖毙!”
陆妙想语气决绝道:“陆妙想有死而已。”
那男子却又大笑起来:“有死而已,哈哈,你是哪里来的忠臣烈妇,要我给你立座牌坊吗,哈哈哈哈——”
这时,听得楼上有人使劲拍门,少女小姿的声音叫道:“娘,阿娘,开门。”
男子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开门声,轻盈的脚步一下子就飘进了房中,少女小姿愤怒的声音道:“你是何人,为何欺负我娘!二外公、二外公、严婆婆——”
男子温言道:“你是婴姿?长得这么大了,模样真象你娘啊,嗯,你今年十二岁,嘉靖二十八年中秋日出生的,我是爹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楼上悄然无声,好半晌,又说起话来,乱纷纷几个人同时在说,曾渔无法分辨,看窗外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世人各有悲欢,听客看客,匆匆而过,曾渔叫醒四喜,主仆二人洗漱毕去用早餐,钤山客栈有酒食供应——
时辰尚早,饭厅空荡荡只有曾渔主仆在用饭,忽见一个陆氏男仆急急忙忙找了过来,向曾渔唱喏道:“曾公子,我家陆娘子又晕过去了,请你快去看看。”
曾渔放下筷子,随那男仆上东边小楼,楼廊上站满了人,陆员外看到他来,忙道:“曾公子来了,快来给阿妙诊视诊视,唉,咳咳。”
曾渔看到陆员外身边立着一个比陆员外还胖的男子,这男子大约四十多岁,素色衣巾,状甚朴素,体形如发酵的大白馒头,肥白身躯短脖子,下巴的短须却黑而浓密,左眼有一层白翳,毫无灵动神采,看来十年前被陆妙想伤得不轻,但肥白胖子的那只眯睎着的右眼却是锐利无比,似能看透人心,锋芒毕露,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智力高超之辈——
陆员外未引荐,曾渔自然也不会去搭讪,只向那白胖子点点头,便进了陆妙想的房间,两个胖子跟在身后,楼板在轻颤。
房间靠西边有一张架子床,乳白色的纻布蚊帐低垂,少女小姿坐在床边,身子在帐外、脑袋在帐里;严婆婆站在一边,往常的凶悍之气全部收敛起来,毕恭毕敬,当然不是对曾渔,而是对那坏了一只眼睛的白胖男子——
听到曾渔轻咳了一声,少女小姿从纻布蚊帐里回过头来,纯美的面容满是哀戚,说道:“曾书生,我娘醒过来了,却一句话也不说——”,一眼看到曾渔身后的那个白胖男子,立即压低声音却无比愤怒地道:“你出去你出去!”
那白胖男子这时倒脾气还好,摇了摇大脑袋,退出了房间,严婆婆立即责备道:“小姐,那是你爹爹,你怎可这般无礼。”
少女小姿怒道:“他害死了我娘!”
陆员外拭着脑门的汗,既难堪又惶恐,说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咳咳,先让曾公子为你姨娘诊治一下,治病第一,治病第一,咳咳。”
少女小姿不说话了,大眼睛里蓄着泪水,一眨眼就流下来,站起身来待撩起纻布帐,曾渔道:“不必撩帐了,让陆娘子把右手伸出来即可。”
少女小姿便从帐子里拉出一只手,纻布帐粗糙,陆妙想的手细腻,曾渔在床边短凳坐着,伸手搭脉,指尖触到陆妙想手腕肌肤凉凉的有一层冷汗,曾渔微微摇了摇头,凝神体察脉象,半晌起身,对陆员外道:“陆老爹,请到廊上说话。”
“曾书生——”,少女小姿忙问:“我娘她身子不妨事吧?”
曾渔微笑道:“没有大碍,有陆小姐照顾陆娘子就好。”
曾渔和陆员外走到楼廊上,那素袍胖子也在门外,看着曾渔问:“那位娘子脉象可好?”
素袍胖子虽然仪容不甚精悍齐整,但人前的那种神态语气自有一种威仪,这不是做作出来的,居移气、养移体,这是一呼百喏、大权在握日积月累养成的气质,与人的容貌美丑、身体强弱无关——
曾渔拱手道:“陆娘子昨日中暑发痧颇为严重,尚未痊愈,不知何故心绪又起大惊悸,脉象动而濡,摇摇浮薄,心惊阴虚,若不早延良医调治,恐日后缠绵病榻,年寿不永。”
有素袍胖子在这里,陆员外就不怎么敢说话了,要说话都是看着素袍胖子的脸色——
素袍胖子道:“那就请开方子吧。”
曾渔再次申明自己并非医生,临时应急而已,考期临近,不能多耽搁。
素袍胖子听说曾渔是往袁州赴考的学子,便道:“你若为我耽误了考试,我让黄提学准你补考,并且必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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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伴读人选()
虽说院试规矩不如乡试、会试那般严苛,但也绝不是说补考就补考、想进学就进学的,即便是例监那也是要皇帝特旨开恩然后花银子去捐纳的,这素袍胖子何许人也,敢这般大言,视科举如儿戏?
曾渔含笑道:“这位先生说笑了,在下真不是医生,只因父兄多年行医,耳濡目染,会些医术罢了,这些事陆老爹都是知道的,在下年幼无知,治个刮痧已是勉为其难,陆娘子的病情已趋复杂,必须有良医为其细细理清病情,每隔旬日便要重新号脉添减更换味药,这等精微处实非在下所能。”
素袍胖子点头道:“只你这番话便有良医的气象,世间多少庸医只一个方子到底,不知随机应变,你干脆就做了医生岂不是好,何必仆仆碌碌考什么生员——或者你自负才学,认为必中?”
说最后这句话时,素袍胖子左侧嘴角勾起,意含揶揄。
曾渔不卑不亢、平淡无奇道:“岂敢说必中,但读了圣贤书总要进科场一试,为国为民所用嘛。”
素袍胖子嗤之以鼻,冷笑道:“我原以为你这少年人有些不凡,不料也是个俗物,落入圈套而不自知,君主为何废荐举而改以八股取士,你知其中缘故否?”
曾渔倒不恼,平静道:“国家以社稷苍生为重,求才若渴,患荐举情伪不易考核,乃辟科举之途,诵法先圣之教,希冀获有德有言之俊彦为国所用。”
素袍胖子放声大笑,笑声一收,说道:“你小小年纪说话却这般冠冕堂皇、道貌岸然,若你是真心,那就是迂腐蠢人,若你是假意,那倒是可造之材,曾书生,你是哪种人?”
这话很无礼,曾渔不答,拱手道:“告辞了,在下赶路要紧。”
“且慢。”这素袍胖子不知为何对曾渔似乎颇感兴趣,问道:“莫非你不信我的话,认为我说的能使你顺利通过袁州院试是大言欺人?”
曾渔已大致猜到猜到这素袍胖子是谁,严婆婆的话没错,这果然一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他的大人物啊,这种人招惹不得,答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何敢受先生之惠走终南捷径。”
不料这素袍胖子又道:“我能让你必中,也可让你必不中。”说这话时那只右眼盯着曾渔,眼神锐利却又含着戏谑玩味之意。
曾渔心里大骂死胖子,口里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位先生又何苦戏谑在下一介穷书生。”
素袍胖子对曾渔不怒不躁的态度比较欣赏,笑道:“人无千日好,这话说得是,谁没个头痛脑热,医生最是得罪不起,所以我说你做医生最有前途,范文正有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医可是辅臣求其次啊,哈哈。”
曾渔心道:“你以为人无千日好只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