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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清客-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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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榛说着、笑着,独眼流出眼泪,老年人最伤离别。

    曾渔也是热泪盈眶,这个老人与他萍水相逢,只因为喜欢他的水墨画,就竭尽全力帮助他,他又能回报这个老人什么呢,千言万语,只有一句简单的话:“老先生保重,晚辈一定会去临清看望你。”

    拜别谢榛,曾渔主仆向西门大步而去,红日已偏西,赶在天黑前还能走三十里路,在城门口看到有卖麻糍和金桔饼的,这都是抚州特产,曾渔便两样各买了一些,以备没找到投宿的地方时也能有点食物果腹——

    四喜忽然道:“少爷,那个罗二少过来了。”

    曾渔转头看时,就见罗上翔和几个狐朋狗友嘻嘻哈哈摇摇晃晃走近,罗上翔左脸颧骨还有些乌青未褪尽,这家伙一眼看到曾渔主仆,脸色顿时一变,对身后几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有一人叫道:“既是那姓曾的,那就狠狠教训一顿啊。”

    林知县还未卸任呢,罗上翔摇了摇头,离曾渔一丈远站定,问道:“你们往哪里去?”

    四喜有些担心地看着曾渔,曾渔收好麻糍和金桔饼,紧了紧书笈的缚带,对那罗上翔道:“你们跟来便知。”迈步便走,主仆二人走到城门边,四喜回头看了一眼,低声笑道:“少爷,那一伙恶少站在那动也不敢动。”

    曾渔严肃道:“他们定是看到我肩头的剑了,以为我是剑侠。”

    四喜笑道:“少爷是剑仙。”

    “对,半夜飞剑取鼠辈首级。”

    曾渔哈哈大笑。

    ……

    江西学政黄国卿是坐船走水路,从抚州去袁州要绕上百里的弯,而且是逆江而上,行进速度并不快,但船夫两班轮换划船五、六个时辰,一日可行驶七、八十里;而曾渔主仆走的陆路,从抚州向新喻县而去,沿途问路,有小路就走小路,翻山越岭走捷径,有时遇到车马客商就花几分银子搭个便车,且喜一路顺利,只用了六天时间就到达了新喻县,黄昏时分赶到袁水码头边向人打听江西学政的官船过去了没有,都说没有看到,曾渔料想黄提学沿途有州县官员迎送,没有这么快就到,新喻县距离袁州府治宜春县有一百八十里,今天是五月二十五,五月二十八定能赶到那里——

    曾渔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这几日赶路实在是急,大热天的又不是空手走路还背着三十多斤行李呢,颇为辛苦,所以这日傍晚便早早觅店住宿,洗浴、用饭、临摹百字碑帖后便上床睡觉。

    五月二十六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曾渔叫醒小奚僮四喜,主仆二人各吃一大碗羊肉粉,出门在外,身体健康第一,赶长路这么辛苦,饮食不能太节省,不然身体垮了,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主仆二人精神饱满上路,沿袁水溯流往袁州府宜春县而行,长路漫漫,为打发时间,曾渔一路给四喜讲故事,蜀山剑侠、西域魔戒,想到什么讲什么,在这新喻县当然要讲仙女下凡的故事了,干宝《搜神记》中写道:

    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乃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无衣独不得去。男子娶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飞去,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

    曾渔讲来,自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听得四喜是张大嘴合不拢,半晌问道:“少爷,你若也有这样的仙缘,那还考秀才不考?”

    曾渔笑道:“还是在人间自在,天上谁知道什么样呢,也许整天就打怪夺宝呢。”

    四喜道:“那白得一个仙女老婆也不错。”

    曾渔大笑,说道:“有什么不错,过几年老婆连女儿全飞走了,岂不凄凉。”

    四喜当真了,说道:“把毛衣藏好就没事了。”

    曾渔忍笑道:“不说了,再说你又要摔得头破血流了,走路要看路。”

    四喜道:“我当心着呢,脚抬得高高的,就象十五都的山里人走路一般。”

    曾渔道:“那就好。”

    走了两个时辰,临近午时,主仆二人走出三十多里路,正好道旁有一小村,便在村头小酒家用饭,曾渔要了两碗甜糯米酒与四喜一人一碗,暑天走长路喝些米酒既解乏也解暑,菜是一尾草鱼和一大碗豆腐肉片汤,鱼和汤要咸一点,因为出汗多,主仆人狼吞虎咽,吃得个稀里哗啦,饭后曾渔用酒家的汤水泡了一杯家乡的梧峰云雾茶,慢慢喝了,四喜把两个葫芦都灌满凉茶水,其中一个葫芦是在金溪浒湾买的,一个葫芦的水不够喝,那天在陆坊乡走夜路真是渴怕了——

    听店家说往前再走六、七里便有个路亭,曾渔主仆便重新上路,到路亭那里再歇凉,如果没什么人还可以躺在石凳上睡一觉,这一路上他们主仆二人都是这么干的。

    六、七里路慢慢走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从烈日下一走进路亭,全身都是一凉,亭内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四喜赶紧把包袱放下,又帮着少爷卸下书笈,然后抢占最干净、未破损的石凳坐着,清风徐来,四喜乐不可支。

    路亭靠右侧土墙开着一个月洞门,从月洞门就能看到汤汤袁水就在十余丈外奔流而过,水面风来,在这路亭纳凉实在是爽极,不过曾渔还是觉得不够爽,走了三十多里路,衣衫有些汗湿,粘在肌肤上不大舒服,便取了一条干净的裈裤,对四喜道:“看着行李,我去河里洗浴。”

    四喜道:“少爷小心些,若水急就不要下去。”

    曾渔笑道:“我这么大的人还要你这奚僮叮嘱,我的水性比你差吗。”主仆二人经常在丰溪游泳。

    四喜道:“是奶奶吩咐的,水火无情,暑天下河洗浴就要小心些。”

    四喜还持有尚方宝剑哪,曾渔应道:“晓得了,随便洗一下就回来。”

    曾渔已经出了路亭,四喜忽问:“少爷是想找洗浴的仙女吗?”

    曾渔大笑道:“说故事而已,你还当真了!”摇着头一路笑着下到河岸,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下河洗了个澡就上岸,换上干净的裈裤,赤着上身,将换下的衣裳就在水里搓洗,夏天的衣服还算好洗,拧干后晾在河畔柳枝上,忽听路亭那边传来四喜的大叫:

    “少爷,少爷——”

    四喜叫声颇为急迫,曾渔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及收衣服,飞跑着向路亭奔去。

    ——————————————————————————————————

第三十六章黄连之苦() 
奔出河畔柳林,阳光耀眼,只见路亭外停着四辆大马车,几个车夫正把马从车辕卸下牵向路亭边荫凉处,从月洞门望进去,路亭内似乎挤满了人,人声嘈杂,乱纷纷的。

    只着一条裈裤的曾渔大步奔过去,一跃上了月洞门,立在红麻石门坎上向路亭内打量,一个肥头大耳财主模样的老头正训斥四喜,让四喜赶紧出路亭,他们有女眷要进来歇息,四喜当然不服,没有个先来后到吗,但对方人多,他一人势孤,所以大叫“少爷少爷”——

    曾渔当然没见过这胖老头,但这老头的声音极耳熟,老头喉咙里总含着痰,说话稀里呼噜,说两句就要咳嗽几声,这分明就是端午那日在青田村外黄栀茅舍遇到的那位陆员外嘛,那日没有碰面,只是听到这陆员外与严婆婆说话,当时陆员外吩咐严婆婆劝女尼陆妙想尽快上路去某地,怎么又会在这里遇上?

    四喜看到曾渔回来了,叫道:“少爷,这些人太不讲理了,这路亭又不是他家的,竟要赶我们出去!”

    那肥头大耳的陆员外转头看着曾渔,见曾渔打个赤膊,忙道:“快出去快出去,我有女眷要进来,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曾渔示意四喜找他一件长衫出来,对那陆员外道:“这位老爹,我穿上衣服便是,这外边日头太毒,如何待得住,我二人在这头,你们在那头,又有何妨。”江西乡间,称呼有点身份的老年人叫老爹。

    这陆员外还没说话,一个恶声恶气的嗓门先叫了起来:“原来是你们两个,这小猢狲的声音老身一时没听出来,你这穷措大的声音老身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声到人到,一个高胖的老妇冲到曾渔面前,竖起扫帚眉、瞪大老花眼,冷笑道:“还真是巧啊,又遇上了,说,你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老妪虽然蛮横凶恶,曾渔却并不恼怒,从容穿衣,一面含笑道:“严婆婆,是我先到这路亭,要说跟也只能是你们跟着我。”

    那陆员外奇道:“严大姑,这人是谁,你是如何认得的?”说着歪头斜眼打量着曾渔。

    却听那严婆婆答道:“这穷措大不知往哪里赶考,前些日子路过青田村,夜里迷路闯到十三娘清修的住所,叫门求借宿,老身哪里肯开门,当然是把他臭骂了一顿,这穷措大甚是无礼,还与老身对骂。”

    曾渔暗暗纳罕,这老妪怎会掩饰那夜他在女尼茶寮歇息之事,当时老妪不是跳着脚骂他吗,还有,十三娘又是谁,难道就是女尼陆妙想?

    这时,停在路亭口的那辆马车传出一个少女焦急的声音:“哎呀,不好了,我娘晕过去了。”

    曾渔听这声音就是那个垂髫少女,心头不禁一紧:那美丽女尼怎么了?

    严婆婆剜了曾渔一眼,回身去马车探看。

    那陆员外见曾渔穿上衣服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说话便客气了一些:“书生,还请避让一下,我有女眷要在此歇息,她身子不适,咳咳咳——”

    曾渔问:“莫不是中暑发痧?”

    陆员外咳了两声道:“是啊,天气炎热,路程赶得急,我这侄女身子又弱——”

    “那赶紧抱下车通通风透透气啊。”

    曾渔打断陆员外的话,大声道:“赶紧把病人抱下车,还闷在车厢里怎么行!”又声明:“在下父兄都是养济院的医生,懂得一些常见疾病的治疗,这发痧若是轻微,自己也能痊愈,但严重的也会有性命之忧,现在人都晕过去了,还不赶快抬下车救治。”

    陆员外听曾渔这么一说,也有些慌了,反身叫道:“快抬下车,抬下车。”

    两个仆妇和严婆婆七手八脚抬出一个穿浅色绫罗裙的女子,这女子衣裙淡雅,虽是横着抬出来的,那细长窈窕的身形一眼可见,只是头发甚短,只绒绒一茬,不是那女尼陆妙想又会是谁。

    那垂髫少女最后从车厢里跳下来,向曾渔一点头,便扶着那女尼的头,迭声唤:“娘,娘,你醒醒呀。”

    曾渔把书笈搬到一边,空出那条石凳,说道:“让这位师姑躺在这里吧,别铺什么凉席了,赶紧让她仰卧,人散开些,不要都挤在这里,汗味、热气对病人不利,用湿面巾给病人擦拭额头、脖颈、手心,不停地绞水更换着擦,拿扇子给她扇扇风。”

    两个仆妇忙得团团转,就连那严婆婆也听曾渔指挥了,一个仆妇叫道:“车上水都不凉,晒得发烫了。”

    曾渔朝袁水一指:“速去那边取水。”回身从大包袱里摸出一个药囊,对陆员外道:“我这里有霍香和姜黄连,你们车里有炭炉没有,那好,赶紧烧水泡霍香姜黄连水给这位师姑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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