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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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见陆无双踏坏花朵,道:「表妹,你又生甚麽气啦?」陆无双小嘴撅起,道:「我不要他的,我自己采。」说著右足一点,身子跃起,已抓住一根花架上垂下来的紫藤,这麽一借力,又跃高数尺,迳往一株银桂树的枝干上窜去。墙头那男孩拍手喝采,叫道:「到这里来!」陆无双双手拉著桂花树枝,在空中荡了几下,松手放树,向著墙头扑去。
以她所练过的这一点微末轻功,这一扑实是大为危险,只是她气恼那男孩把花朵抛给表姊而不给自己,女孩儿家在生人面前要强好胜,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从空中飞跃过去。那男孩吃了一惊,叫道:「留神!」伸手相接。他若不伸出手去,陆无双原可攀到墙头,但在半空中见到男孩要来相拉,叱道:「让开!」侧身要避开他双手。那空中转身之技是极上乘的轻功,她曾见父亲使过,但连她母亲也不会,她一个小小女孩又怎会使?这一转身,手指已攀不到墙头,惊叫一声「啊哟」直堕下来。
墙脚下那男孩见她跌落,飞步过来,伸手去接。墙高一丈有馀,陆无双身子虽轻,这一跌下来力道可是甚大,那男孩一把抱住了她腰身,两人重重的一齐摔倒。只听喀喀两响,陆无双左腿腿骨折断,那男孩的额角撞在花坛石上,登时鲜血喷出。
程英与另一个男孩见闯了大祸,忙上前相扶。那男孩慢慢站起身来,按住额上创口,陆无双却已晕了过去。程英抱住表妹,大叫:「姨丈,阿姨,快来!」
陆立鼎夫妇听得叫声,从房中奔出,见到两个孩子负伤,又见一个中年妇人从西厢房快步出来,料想是那前来借宿的女子。只见她抢著抱起陆无双与那男孩走向厅中,她不替孩子止血,却先给陆无双接续断了的腿骨。陆二娘取过布帕,给那男孩头上包扎了,过去看女儿腿伤。
那妇人在陆无双断腿内侧的「白海穴」与膝後「委中穴」各点一指,止住她的疼痛,双手持定断腿两边,待要接骨。陆立鼎见她出手利落,点穴功夫更是到家,心中疑云大起,叫道:「大娘是谁?光临舍下有何指教?」那妇人全神贯注的替陆无双接骨,只嗯了几声,没答他问话。
就在此时,忽然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但取陆家一门九口性命,馀人快快出去。」那妇人正在接骨,猛听得屋顶上呼喝之声,吃了一惊,不自禁的双手一扭,喀的一声,陆无双剧痛之下,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各人一齐抬硕,只见屋檐边站著一个少年道姑,月光映在她脸上,看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背插长剑,血红的剑绦在风中猎猎作响。陆立鼎朗声道:「在下陆立鼎。你是李仙姑门下的麽?」
那小道姑嘴角一歪,说道:「你知道就好啦!快把你妻子、女儿,婢仆尽都杀了,然後自尽,免得我多费一番手脚。」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是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陆立鼎听了这几句话只气得全身发颤,说道:「你……你……」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待要跃上与她厮拚,却想对方年幼,又是女子,可不便当真跟她动手,正踌躇间,忽觉身旁有人掠过,那前来借宿的妇人已纵身上屋,手挺长剑,与那小道姑斗在一起。
那妇人身穿灰色衫裙,小道姑穿的是杏黄道袍,月光下只见灰影与黄影盘旋飞舞,夹杂著三道寒光,偶而发出几下兵刃碰撞之声。陆立鼎武功得自兄长亲传,虽然从无临敌经历,眼光却是不弱,於两人剑招瞧得清清楚楚。见小道姑手中一柄长剑守忽转攻,攻倏变守,剑法甚是凌厉。那妇人凝神应敌,乘隙递出招数。斗然间听得铮的一声,双剑相交,小道姑手中长剑飞向半空。她急跃退後,俏脸生晕,叱道:「我奉师命来杀陆家满门,你是甚麽人,却来多管闲事?」
那妇人冷笑道:「你师父若有本事,就该早寻陆展元算帐,现下明知他死了,却来找旁人的晦气,羞也不羞?」小道姑右手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两枚打向那妇人,第三枚却射向站在天井中的陆立鼎。这一下大是出人意外,那妇人挥剑击开,陆立鼎低声怒叱,伸两指钳住了银针。
小道姑微微冷笑,翻身下屋,只听得步声细碎,飞快去了。那妇人跃回庭中,见陆立鼎手中拿著银针,忙道:「快放下!」陆立鼎依言掷下。那妇人挥剑割断自己一截衣带,立即将他右手手腕牢牢缚住。
陆立鼎吓了一跳,道:「针上有毒?」那妇人道:「剧毒无比。」当即取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陆立鼎只觉食中两指麻木不仁,随即肿大。那妇人忙用剑尖划破他两根手指的指心,但见一滴滴的黑血渗了出来。陆立鼎大骇,心道:「我手指又未破损,只碰了一下银针就如此厉害,若是给针尖剌破一点,那里还有命在?」当下向那妇人施了一礼,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敢请问大娘高姓。」
那妇人道:「我家官人姓武,叫作武三通。」陆立鼎一凛,说道:「原来是武三娘子。听说武前辈是云南大理一灯大师的门下,不知是否?」武三娘道:「正是。一灯大师是我家官人的师父。小妇人从官人手里学得一些粗浅武艺,当真是班门弄斧,可教陆爷见笑了。」陆立鼎连声称谢援手之德。他曾听兄长说起,生平所见武学高手,以大理一灯大师门下的最是了得:一灯大师原为大理的国君,避位为僧後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随侍,其中那农夫名叫武三通,与他兄长颇有嫌隙,至於如何结怨,则未曾明言。可是武三娘不与己为敌,反而出手逐走赤练仙子的弟子,此中缘由实在难以索解。
各人回进厅堂。陆立鼎将女儿抱在怀内,见她已然苏醒,脸色惨白,但强自忍痛,竟不哭泣,不禁甚是怜惜。武三娘叹道:「这女魔头的徒儿一去,那魔头立即亲至。陆爷,不是我小看於你,凭你夫妇两人,再加上我,万万不是那魔头的对手。但我瞧逃也无益,咱们听天由命,便在这儿等她来罢!」
陆二娘问道:「这魔头到底是何等样人?和咱家又有甚麽深仇大怨?」武三娘向陆立鼎望了一眼,道:「难道陆爷没跟你说过?」陆二娘道:「他说只知此事与他兄嫂有关,其中牵涉到男女情爱,他也并不十分明白。」
武三娘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了。我是外人,说一下不妨。令兄陆大爷十馀年前曾去大理。那魔头赤练仙子李莫愁现下武林中人闻名丧胆,可是十多年前却是个美貌温柔的好女子,那时也并未出家。也是前生的冤孽,她与令兄相见之後,就种下了情苗。後来经过许多纠葛变故,令兄与令嫂何沅君成了亲。说到令嫂,却又不得不提拙夫之事。此事言之有愧,但今日情势紧迫,我也只好说了。这个何沅君,本来是我们的义女。」
陆立鼎夫妇同时「啊」的一声。
武三娘轻抚那受伤男孩的肩膀,眼望烛火,说道:「令嫂何沅君自幼孤苦,我夫妇收养在家,认作义女,对她甚是怜爱。後来她结识了令兄,双方情投意合,要结为夫妇。拙夫一来不愿她远嫁,二来又是固执得紧,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无论如何不肯答允。阿沅却悄悄跟著令兄走了。成亲之日,拙夫和李莫愁同时去跟新夫妇为难。喜宴座中有一位大理天龙寺的高僧,出手镇住两人,要他们冲著他的面子,保新夫妇十年平安。拙夫与李莫愁当时被迫答应十年内不跟新夫妇为难。拙夫愤激过甚,此後就一直疯疯癫癫,不论他的师友和我如何相劝,总是不能开解,老是算算这十年的日子。屈指算来,今日正是十年之期,想不到令兄跟阿沅……唉,却连十年的福也亨不到。」说著垂下头来,神色凄然。
陆立鼎道:「如此说来,掘坟盗我兄嫂遗体的,便是尊夫了。」武三娘深有惭色,道:「刚才听府上两位小姐说起,那确是拙夫。」陆立鼎怫然道:「尊夫这等行迳,可大大的不是了。这本来也不是甚麽怨仇,何况我兄嫂已死,就算真有深仇大怨,也是一了百了,却何以来盗他遗体,这算甚麽英雄好汉?」论到辈份,武氏夫妇该是尊长,但陆立鼎心下愤怒,说话间便不叙尊卑之礼。武三娘叹道:「陆爷责备得是,拙夫心智失常,言语举止,往往不通情理。我今日携这两个孩儿来此,原是防备拙夫到这里来胡作非为。当今之世,只怕也只有我一人,他才忌惮三分了。」说到这里,向两个孩子道:「向陆爷陆二娘叩头,代你爹爹谢罪。」两个孩子拜了下去。
陆二娘忙伸手扶起,问起名字,那摔破额角的叫做武敦儒,是哥哥,弟弟叫做武修文。两人相差一岁,一个十二,一个十一,武学名家的两个儿子,却都取了个斯文名字。武三娘言道,他夫妇中年得子,深知武林中的险恶,盼望儿子弃武学文,可是两个孩儿还是好武,跟他们的名字沾不上边儿。
武三娘说了情由,黯然叹息,心想:「这番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别的话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原来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时,亭亭玉立,娇美可爱,武三通对她似乎已不纯是义父义女之情。以他武林豪侠的身份,自不能有何逾份的言行,本已内心郁结,突然见她爱上了一个江南少年,竟是狂怒不能自已。至於他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除了敌视何沅君的意中人外,也因当年受黄蓉的欺骗,替郭靖托下压在肩头的黄牛、大石,弄得不能脱身,虽然後来与靖蓉二人和解了,但「江南人狡猾多诈」一节,却是深印脑中。
武三娘又道:「万想不到拙夫没来,那赤练仙子却来寻府上的晦气……」说到此处,忽听屋上有人叫道:「儒儿,文儿,给我出来!」这声音来得甚是突然,丝毫不闻屋瓦上有脚步之声,便忽然有人呼叫。陆氏夫妇同时一惊,知是武三通到了。程英与陆无双也认出是吃莲蓬怪客的声音。
只见人影幌动,武三通飞身下屋,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儿子上屋而去。武三娘大叫:「喂,喂,你来见过陆爷、陆二娘,你取去的那两具尸体呢?快送回来……」武三通全不理会,早去得远了。
他乱跑一阵,奔进一座树林,忽然放下修文,单单抱著敦儒,走得影踪不见,竟把小儿子留在树林之中。
武修文大叫:「爸爸,爸爸!」见父亲抱著哥哥,早已奔出数十丈外,只听得他远远叫道:「你等著,我回头再来抱你。」武修文知道父亲行事向来颠三倒四,倒也不以为异。黑夜之中一个人在森林里虽然害怕,但想父亲不久回来,当下坐在树边等待。过得良久,父亲始终不来,他自言自语:「我找妈去!」向著来陆摸索回去。
那知江南乡间阡陌纵横,小路弯来绕去,纵在白日也是难认,何况黑夜之中?他越走道路越是狭窄,数次踏入了田中,双脚全是烂泥。到後来竟摸进了一片树林之中,脚下七高八低,望出来黑漆一团。他急得想哭,大叫:「爸爸,爸爸!妈妈,妈妈!」静夜中那里有人答应?却听得咕嘘、咕嘘几声,却是猫头鹰的啼声。他曾听人言道,猫头鹰最爱数人眉毛的根数。若是被它数得清楚,立即毙命,当即伸指沾了唾液,沾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