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只有女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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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什么条件?”
“不会损害你的利益,也不难做到。我准备在巴黎近郊建纺织工厂,希望在珍妮纺纱机仿制成功后,你能派遣五到十名熟练技工到我的新工厂进行指导,为期一年即可。我们签署协议,保证互不违约。”
郎巴尔原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说服他新工厂不会跟他的工厂抢夺市场,想不到霍克尔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他是雅各比党人。1688年,光荣革命爆发,詹姆斯二世(他是被推上断头台的英王查理一世的二儿子)被支持新教的贵族剥夺王位而流亡法国,大批支持“正统”的天主教徒也跟随他来到海外,进行一系列活动,希望复辟,但都失败告终。詹姆斯二世死后,他们仍然拥护其后代,被称为雅各比党人。
1746年,詹姆斯二世的孙子(自称查理三世)组织一支军队从苏格兰登陆,来到霍克尔的家乡斯特雷特福德,霍克尔和朋友就此加入。而后雅各比军败退,他与朋友一同被俘,在监狱里度过接近四年时间,最终成功越狱,逃出英国,从荷兰进入法国,继续追随“查理三世”。16年后,他与妻子正式成为法国公民。
如今虽然已经不再指望复辟成功,但他对英国现任国王和议会的观感没变,也乐于给那边下点绊子;何况他已经是法国人,又蒙路易十五的知遇之恩,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法国纺织业能有大发展的;至于赚钱,倒是顺带的事。
与郎巴尔谈成后,小霍克尔不孚所望,带着珍妮纺纱机平安归国。霍克尔的工厂升级换代,巴黎市郊新工厂也顺利开张、稳定经营,看衰者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建成一段时间后,行会抛来橄榄枝,邀请工厂主管加入——郎巴尔这样的高门显贵、又是女性,他们自然是不能邀请的,但主管可以代表她。郎巴尔首肯之后,便以为从此相安无事。到底她高估了行会的眼光,而行会低估了新纺纱机的效率。等他们察觉到新工厂压倒性的产量之后,反弹立刻开始了。
一开始还没有撕破脸,进行过协商,但双方的思路实在不在一条线上——他们希望工厂减产、停机,或者换回旧式纺机,郎巴尔却希望行会其它业主也用上新式纺机,并表示将提供帮助。
一言不合,一拍两散;行会把那位主管除名,而工厂本来也用不着仰仗行会的鼻息,再不做理会。
见隔三岔五就有行会的人来骚扰工厂,而主管也不是吃干饭的,雇请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员;又到附近的警察队那里疏通关节,请他们多在工厂附近巡逻,好歹压了压对方的气焰。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回行会采取了更激烈的手段,把工厂打了个措手不及。
“伤员情况怎么样?”
“都让厂医包扎过了。有三个人骨折,一个在小腿,两个在手臂。其它都是皮肉擦伤。”
“有人头部或者身体受过重击吗?”
“有,但是看起来没问题,准备让他们回家了。”
“不行。凡是有我说的两种情况的,在厂里找空房间,放上舒适的床和被褥,让他们至少静养一周再回家。让他们避免活动,至多只能慢走,绝不允许剧烈运动。你派人照顾好,吃用的费用从工厂的账上走。”
主管虽然不大明白,但还知道这对伤员没坏处,就点头应下。
“尽快清理,工厂不能停工。抚恤费就按我们商量的办,把抚恤名单和金额张贴出来,钱要确保发到每个人手上。”
主管点头。他是不敢克扣的——郎巴尔出身清贵,之前的会计员以为她单纯天真好糊弄,就在账上做手脚,结果被她看了几眼就发现。此时欧洲已经普遍采用跟后世相似的复式记账法,虽然不难,但外行乍一看也不能立刻明白;谁能想到郎巴尔就学过?
自那以后,主管就知道这位贵妇人一点也不简单。
“至于纺织行会——”郎巴尔思索了一会儿,“看来他们是不愿意接受我的善意了。可真是顽固啊!”
她曾经让主管对行会几家规模比较大的工坊主提出,由她提供一笔低息或无息贷款作为启动资金,帮助他们的工坊更换机器,难道这都不能让他们动心?
只好出一招更狠的了——她一直不愿意用,但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要是再放任下去,改天说不定能出人命。
“告诉他们,考虑到市场问题,贷款优惠改为只给两家工坊,多了没有。”
第118章 坚持()
“告诉他们,考虑到市场问题,贷款优惠改为只给两家工坊,多了没有。”
郎巴尔一贯温和心软,总是为人着想,无论做什么投资,都是与人为善,想着把蛋糕做大,一起发财,才提出了帮助行会推广新机器,万万没想到好心没有好报。
她心里憋着火,口气就不禁冷了些:
“让他们自己狗咬狗。”
照她看来,行会的人先前之所以不答应她的条件,无非是见她慷慨大方,以为好欺负,就串通抱团,要坐地起价,拿更多好处。
现在她的条件不提反降,只赞助两家,行会里那几家大工坊就得互相提防了:要是别人抢先用了新机器,自家还不被远远甩开?
主管被郎巴尔的狠劲吓了一跳,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也觉得这么做不妥当?”
“不,在生意场上这么做无可厚非。我只是担心……担心起不了作用。”
一边说着,主管心跳猛地加快。指正上位者的错误总是需要很多勇气。假如郎巴尔夫人是脸皮薄又记仇的人,自己这碗饭也就没法再吃了。不,被辞也只是小事,大贵族要对付一介平民,即便明面上不好动手,背地能做的手脚也很多。
郎巴尔问:“说说你的想法。”
见她面上没有怒气,他才大着胆子继续:“行会那些工坊主之所以不愿意用新机器,可能……咳,是因为他们觉得会亏本。”
“哦?”
“在我们的工厂,女工不是全日至少也是半日,都是来这里干活的。”
女工的薪水比男工人少一半的原因也在此,女性不得不把工作时间分给家庭杂务,往往干不满全天。
“但是行会里的工坊不同,只有少量的纺机,或者干脆没有;他们直接从各个家庭里采购纺好的棉纱。”
郎巴尔恍然大悟。
中国古代所谓“男耕女织”,其实西方也有类似。主妇们在家中购置一台纺纱机,在照顾家庭、干干农活之余,若是有点空闲时间,就可以纺纺纱,再卖给纺织厂,赚得一笔外快。所以,就算珍妮纺纱机有传统纺纱机的三倍效率,对她们来说仍然不值得买:价钱太贵,回本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而工坊也没有改进机器的动力,因为反正是一揽子采购价,人家用什么机器他根本无所谓。
也只有郎巴尔这样的新式工厂,规模化集中化生产,改进生产机器的好处才能显现出来。
“我们工厂里一个工人的工作量,在他们那儿是五、六个家庭,甚至十来个家庭完成的。如果帮助每家每户都换一台纺机,工坊主就赔大了。”
郎巴尔忽然头皮发麻:“也就是说,我们不只得罪了行会,恐怕连为行会供纱的成千上万户家庭,也都得罪了?”
“现在棉纱价格还算稳定,所以那些市民或农户都还稳定。如果继续扩大生产,纱价下跌,工坊主再一煽动的话,就……就很难说了。”
“……”
得,这回要还是爆发革命,她是妥妥的要被送上断头台了。
听完郎巴尔诉苦,玛丽板起脸:“有一个问题,很值得想一想。”
“是什么?”
“到底是被暴民一顿乱杀而死还是被断头台砍死比较好。我觉得断头台可能更干脆一点。”
郎巴尔忍不住吃吃笑着捶她:“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的小命真的就在你手上了,你可千万别让革命闹起来。”
“真闹起来你就先逃到伦敦,这次不要回来。”
郎巴尔喉咙一涩,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也不多说什么,只幽幽应了一声。
玛丽又笑:“也不一定到那一步呢。只要我们不逆行,顺流而下,总有到岸的时候。工业化的方向是没错的。”
的确,局部地看,机器大生产提高了效率,减少了人力,动了许多人的蛋糕。但整体地看呢?工业对劳动力的吸收量远超过农业。以纺织业为例,纺纱织布养活一批人,制造纺纱机养活一批人,制造纺纱机零件养活一批人,零件由铁铸成,于是炼钢养护一批人,炼钢需要先开矿,于是矿业养活一批人。更重要的是,这几批人不必去抢那点可怜的地去种,就能获得收入,这意味着社会总财富增加;这意味着有更多的人需要消费棉布,也就意味着纺织业能养活更多的人。
工业的本质,说白了,就是以一种比农业更高效的方式从大自然中攫取资源,使资源转化为财富。所以即便算上因为市场调控失灵而导致产能过剩的坏处,工业社会的总财富也仍然大于、且远远大于农业社会。
要是资源掠夺完了呢?
说来有趣,玛丽小时候看过一篇文章,说科学家计算世界上的石油资源会在30年后用完,搞得小小的她很是担忧了一把。结果20年后,她又看到一篇类似的文章,标题几乎跟当年一模一样,时间都不带改的。其实不是计算出错;科学家本来就是按“已探明的储量”来计算的,然而在这20年间,新技术不断开发,新勘探的油田变多了,许多原先难采或采不了的油田变得能采了,开采的效率也更高了;所以,在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石油消费量不断攀升的情况下,世界上的石油没有加速枯竭,反而还是维持着有些危险但仍有富余的量。
面对工业化带来的种种问题,玛丽身为工业人,给的答案就是科技化——而工业是科技发展的最大推进器。
有人问:地球的资源总是有限的啊?
玛丽问:你确定当人类用尽地球资源时,还只住在地球吗?
再问:宇宙的资源总是有限的吧?
玛丽心想这人可真狂妄:你确定人类在用尽宇宙资源之前还没有灭亡?
——如果人类这么能耐,换一个宇宙住住,也不是不可能了。
人类当然也可以回到刀耕火种的社会,平静又原始地等待灭亡的日子。但假如人类还想追求知识和真理,还想享受富足和便利,就必须走上这条工业化的道路,一刻也不能停下。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到英国之后,最让我惊讶的发现是什么吗?”玛丽微微叹气。
“嗯,英国农民的赋税比法国农民要高得多。”郎巴尔至今也记得读信时心中的意外和疑惑。
“圈地运动在英国轰轰烈烈,在法国悄无声息。在英国,大量农民失地,只能涌入城市寻找生存余地,法国这种情况却少得多。照理说,法国农民过得应该比英国农民更好。可实际上呢?多米一家连买片白面包都要犹豫不决,在英国普通民众家庭的餐桌上,却连肉食、牛奶、啤酒都时不时能见到。工人工资差距更大;以相同食物的价格为参照的话,伦敦工人的工资是巴黎工人的近两倍。”
使得英国流民增多、社会隐患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