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只有女王-第2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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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要的,是保证三级会议地位的宪法吗?”
左翼青年背后一凉。
他把心一横,迎着王后冷冽的视线回答:“是的,我非常希望看到一部包含三级会议地位的宪法。”
玛丽缓缓审视着对方。他倒是非常坦率。
后世说到宪法; 指的自然就是资本主义宪法。照这个定义; 现在世界上只有美国那部《独立宣言》算宪法;而英国虽然已经逐渐向新制度演进,但一直没有完整的成文宪法。
不过; “宪法”这个借鉴自拉丁文的词词语; 如今还没有同那种变革直接联系起来。它指的是国家的建制。
假如玛丽下令出台一部规定封建君主制的法律; 那也是可以叫宪法的。
罗伯斯庇尔期望的当然不是这种。
现在的三级会议即便是阉割版的英国国会,也比过去那种毫无意义的三级会议要好得多。但这种新形式完全是在君主的推动下建立起来的,君主自然也完全有能力解散。
更何况; 即便王后一直保持开明统治,也难保下一代君主同样如此。
他希望有一部宪法,将这株脆弱的小树苗保护下来,并期待它今后成长为参天大树。
“仅仅有三级会议现在的地位,你就满足了?”
王后的声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质问。
罗伯斯庇尔谨慎地回答:“满足了。”
他知道一些在野的极左,比如雅各宾俱乐部那些小年轻,在幻想所谓“立宪共和国”。这是傻子才有的念头。只要对当下法国的状态有所了解就会知道,这不现实;第一个拦路虎——不,是拦路的阿尔卑斯山,就是王后。
“为了法国,保持现状更好。”他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玛丽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达到对方的耳朵里。“保持‘现状’。”
罗伯斯庇尔猛地抬头。
“您在惧怕什么?”
“惧怕?”玛丽冷笑,“我能惧怕什么?”
“现在的三级会议是您一手创立的,您本可以不这么做,却还是这么做了;而您却不愿意给它真正的确认,宁愿您的创造物继续做一个暧昧的影子。除了惧怕,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如果说先前玛丽只有目光蕴含着寒意,那么现在冰冷就扩大到里整张脸上。她预料到罗伯斯庇尔的困惑、失望和反弹,却没料到他的反击来得这样尖锐犀利。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玛丽故意慢下说话节奏,“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不过,我的考量,同惧怕无关。”
罗伯斯庇尔也退让一步:“非常抱歉。我随时希望聆听您的考量。”
玛丽想从对方那双仿佛铁板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真诚或虚假来,但没有成功。她暗吐一口气。
“你我都知道,三级会议不会止步于现状。”
年轻党鞭的视线甚至没有动摇半分,内心却掀起了层层波澜。不止于现状?会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王后继续:“现在就让它定型下来,还为时尚早。我在万丈深渊的上空,走着细细的铁线。不得不小心。”
“您认为什么时候,它会变成它应该的样子?”
“未来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
王后挥挥手。
罗伯斯庇尔却没有走。他探究地看着玛丽,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仿佛敬畏、失望和同情的混合体。
“陛下。克洛诺斯吞下自己的孩子,但宙斯最终还是会长大。”
玛丽脸色一变,却又在几个呼吸间稳定了自己的心情。如果从心理年龄来看,她已经超过五十了;而她经历过的风浪也远非常人能及。
她假作平静地看着对方:“你的胆子非常大。就不怕我放逐你?”
“您不是这样的人。”
玛丽冷哼一声:“宙斯会长大的,但不是现在。”
罗伯斯庇尔眼中有着怀疑。但他还是点头行了个礼。
夏尼夫人走进玛丽的书房时,她的王后正用拇指揉压自己的太阳穴。
她行过礼,问:“为什么不让侍女给您按一按?”
“晚点我再叫人来。”
夏尼克制地点头,又问:“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玛丽几乎是即刻回答:“盯着罗伯斯庇尔。”
“是。”她略停了停,“我一直都让人盯着他。”
“好,盯紧一点。”
玛丽放下手,自嘲地想,有谁会知道,这其实只是一种本能的自保呢?
三级会议,罗伯斯庇尔,断头台……
她抬起头,看见了夏尼担心的神色。
“很少看到你这样的表情。”玛丽忍不住玩笑。
“那是因为很少看到您这样的疲累。”
玛丽不觉一愣,收了笑意。
“如果罗伯斯庇尔真的很令您头痛,我随时听候您的命令。”
“还没到那一步。”她摇头。“只是年龄大了,会有些毛病而已。他那边你要多费点心,不要让他发现。”
“我明白。”
“辛苦你了。”玛丽看着那双被细小的皱纹围绕的璀璨眼睛,恳切地说。
巴黎市区的人口和面积都在暴涨。曾经能够覆盖巴黎的那张情报网,到现在也渐渐力不从心起来。要想保持曾经的效率,要投入的资金和人力就得翻倍式地增长;但玛丽没有追加投入;国家无论哪一方面的建设都需要钱,每一次分配,都意味着取舍。
这张网,全靠夏尼夫人苦心维系。
她理解她的王后。
“如果王后只想坐稳位置,有你们就够了;但她不只想坐稳位置,所以有你们还不够。”
这是克里夫夫人说的话。
即便和她相互看不顺眼,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有时嘴里也能吐出真知灼见。
假如王后只想坐稳位置,夏尼还未必愿意追随她。
“说起来——”王后笑着问,“你今后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除了在您身边,我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哦,这么说你打算干一辈子?”
瞧见王后没有温度的目光,夏尼呼吸一滞,低下头。
“只要能为您效劳,我干什么都可以。只是我的接班人还不太成熟,需要一些时间。”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变得温和起来。
“雅诺可是向我坦白了。等转到外交部之后,他打算跟你结婚。你怎么想呢?”
夏尼身上的盔甲有一瞬间被卸了下来;这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恼怒。很快她整理好自己,呵呵笑了一声。
“您问我的想法吗……依我看,他只是因为娶不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所以拉一个熟人结婚好度过晚年罢了。”
“真正喜欢的人?”玛丽讶然,“是谁?”
夏尼心中的一个角落几乎是在大笑,笑到最后却越来越冷。
脸上却满是促狭:“我怎么知道呀?我又不是他的知己。”
那挤眉弄眼的样子把玛丽逗笑了。
“好了好了。哪怕他真有什么喜欢的人,但既然不能在一起,或许他也已经死心放弃、移情别恋呢?你们俩不妨开诚布公地谈谈;我看他是认真的。哪怕试试也行,毕竟新民法规定的离婚比以前容易多了,我还想叫个认识的人去试试效果呢。”
“您的话我可当真了啊。”
“哈哈哈……是我的错。我们的夏尼夫人魅力四射,排队想与你结婚的人多的是,何必随便跟人试。单身也行,你还养不活自己吗?”
“有您在,我绝对能养活我自己。”
两人难得在一起谈笑,都相当尽兴。
夏尼离开书房时,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只走几步之后,笑意便迅速消失了。
她在想王后的那句问话——
“这么说你打算干一辈子?”
也许,那真的只是随口的问句,而不是在质疑她恋栈不去、揽权不放?
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
与王后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位法兰西第一女士一向喜欢控制一切;控制欲的根源,则是怀疑。让一个同一个人连续做这么久的密探头子,是需要极大信任的。假如王后想让她挪挪脚,这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
按理说,在一个多疑的君主手下做事,是极不舒服的。但周围的人却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王后眼中的“一切”,也包括了自己。她怀疑自己,也极力控制自己。
或许王后在心中忌惮着所有下属,但她又在同时警惕着这样一个自己。
这样的反复思考是很伤神的;克里夫夫人似乎常常为此担心王后的心理和身体状况。
但对夏尼来说,这样的平衡刚刚好——上边管得太紧,她就施展不了;上边放得太宽,她又会觉得天真愚蠢。
可是今天,天平似乎歪了一些。
那一句到底是王后心中怀疑的魔鬼作祟,还是无心的话?
或者是假作无心的试探?
她回忆着王后当时的表情,却读不出来。
或者,失常还要从更前面一些来考虑。
罗伯斯庇尔。
王后对此人的关注,实在太超乎寻常了。
走出镜厅,迎着太阳,夏尼微微眯起眼。
如果罗伯斯庇尔的存在对王后的内心平衡是个危害的话……
第324章 第324章 朋友们()
“……亲爱的祖母; 巴黎这座城市,一如我想象中那样庞大、繁华、复杂。然而有一件事却令我意想不到:走在街道上; 丝毫感受不到战争的气息。尽管法国在德意志同时进行着两场可能会输掉的战争,市民们仍好像它不存在一样地生活着。最近占据新闻头条的不是法军在前线推进了几尺,而是一个被打死的农民。”
小亚历山大停笔; 歪头想了想; 又把信纸揉成一团。
尽管凡尔赛宫承诺帮他把信送到俄国去,但稍一考虑,就知道这样的信件是一定会经过检查的。写法国的坏话是不行的,可写了敌人的好话却被敌人看到; 他也不愿意。
于是他拿起另一张信纸:“亲爱的祖母; 我在这里一切安好……”
他正处在软禁当中;这在他被法国军舰捉住时就已经设想到了。能被允许游览巴黎市内,则是意料之外。虽然只有三天时间,且处在严密监视之下,但好歹能看个新鲜。
法国王后打算如何处理他,他心里其实也忐忑着。即便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但身处他的位置; 要在互有矛盾的祖母和父亲之间维持平衡,就必须比同龄人想得多一些。
他有点羡慕夏洛特。虽然母强父弱在欧洲各国中是显得有点特异; 但又不是没有先例;何况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关系相当融洽; 公主几乎是在没有阴影的家庭中长大的。
相比之下祖母和父亲之间那复杂的关系; 叫他不得不小心应付。
即便如此,他也爱着他们。
他知道外人怎么看待这个权力家庭;可是,他从不觉得自己家中只有赤裸裸的政治。祖母和父亲都疼爱他; 只不过方式不同。
他实在想家了。尽管俄罗斯现在已经冷得令人打颤,尽管那里的人嗜酒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