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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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华盛顿还在观望,梅森天天跑到华盛顿家鼓动他闹革命。如今,梅森成了“反联邦党人”的领袖,他反对新宪法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新宪法没有权利法案;二是新宪法没能制止奴隶贸易(参看057其他人)。梅森的立场让麦迪逊觉得有点意外,因为梅森在费城会议上并没有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态度,尽管他拒绝签字。
还有一位特别有趣的重要人物,就是弗吉尼亚州的现任州长伦道夫。伦道夫的故事我们已经讲过不少,他也是拒绝在宪法上签字的代表。可是,他似乎患上“选择恐惧症”,搞不清自己该站哪边。回到弗吉尼亚后,伦道夫不停地发表言论,为自己在费城的行为“辩解”。他一会儿说,他拒绝签字是对的,但那并不表示他反对新宪法;一会儿又说,他后悔没有签字,因为他的决定引起了人们的误会,等等。州长先生把大家搞得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啥意思。
伦道夫的犹豫给了麦迪逊拉拢他的机会,他成了“联邦党人”的第一个突破口。可别小看伦道夫。他来自弗吉尼亚的“政治世家”伦道夫家族,这个家族出了一大堆州长和议员,他还有两个特有名的表兄弟——托马斯杰斐逊和约翰马歇尔。35岁的伦道夫不只拥有“高贵”的血统和英俊的脸庞。他精明干练,处事周到,口才出众,是位深受爱戴的“明星”州长。如果他明确表示支持宪法,一大批人就会跟着他投奔“联邦党人”阵营。麦迪逊跟伦道夫是好朋友,自然而然地把伦道夫当成了“主攻”对象。
“反联邦党人”有两个声音,一是完全拒绝新宪法,二是先修改宪法的缺陷,然后考虑接受。与此相对应,“联邦党人”的棋是分两步走:第一,争取多数人同意批准宪法;第二,先无条件接受宪法,然后再考虑修改。各州的“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都互相串联,互相打气,互通信息,就像当年的通讯委员会,这是要闹“二次革命”节奏。弗吉尼亚和纽约是“反联邦党人”势力最大的两个州,它们之间的互动也最频繁。
弗吉尼亚议会决定在1788年6月2日召开代表大会,对宪法进行审议和表决,有点“公投”的意思。每个县根据人口分到固定的代表名额,“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竞争代表席位。这些代表既可以是现任的政府官员,也可以是普通公民,谁的票数多谁上。最后,弗吉尼亚共选出168位代表。来自北部各县的代表“联邦党人”居多,南部各县“反联邦党人”占优势,双方势均力敌,大家对表决结果的预测是84:84。
让“联邦党人”感到鼓舞的是,在弗吉尼亚代表大会召开之前,已经有8个州批准了宪法,再多一个,宪法就生效了。已经批准宪法的州大多数是小州,比如,特拉华、新泽西、佐治亚、康涅狄格、马里兰、南卡罗来纳。但也有两个大州接受了宪法,它们是宾夕法尼亚和马萨诸塞。在小州的代表大会上,“联邦党人”的优势很明显,基本上以全票或压倒性多数通过。但在大州就不同了。宾夕法尼亚是46:23,刚好三分之二。马萨诸塞是187:168,争夺非常激烈,勉强过关。这个现象至少说明,宪法似乎给了小州过多的话语权,特别是在参议院,各州无论大小均有两名议员,这一条让大州很不爽,也是大州不愿接受宪法的主要原因之一。小州影响力过大的现象至今仍然屡遭诟病,它总是让人觉得多数人的利益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不管怎样,弗吉尼亚毕竟是弗吉尼亚,这个已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最古老的殖民地,人口占全美的将近三分之一,国民总产值也占三分之一。就算其他12个州都加入联邦,弗吉尼亚也完全可以傲然自立,正如亨利所说,不是弗吉尼亚需要联邦,而是联邦需要弗吉尼亚。咱不跟它们掺和,难道它们从此就不跟咱做生意了?谁不想要弗吉尼亚的钱?但麦迪逊认为,话不能这么说。如果弗吉尼亚不加入联邦,它将无法像过去那样对各州施加影响并在所有的事务中承担领袖的角色,这将最终损害经济利益。咱眼光得放远点儿。
6月4日,大会开幕两天之后,两大阵营开始了短兵相接。亨利警告大家,弗吉尼亚人的自由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共和国正在沦陷。他犀利的眼光横扫麦迪逊和伦道夫,然后说了下面这段话:
“他们有什么权利说‘我们人民’?谁授权他们说‘我们人民’而不是‘我们各州’?如果各州失去代表人民的资格,那么,所谓的联邦政府就是个集权政府!你们必须做出解释!”
在此后的几天里,亨利的演讲都是慷慨激昂,咄咄逼人,赢得了代表们的共鸣。跟他比起来,麦迪逊那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简直弱爆了,有很多次,会议的秘书记录都是“他声音太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那时候又没有麦克风,全靠一副好嗓子。麦迪逊体弱多病,能正常喘气就不错,哪有力气跟亨利对吼?但是,别急,他有个帮手,就是伦道夫州长。此时的伦道夫已经完全站在“联邦党人”一边,这要归功于麦迪逊的死缠硬磨。麦迪逊不光自己下工夫,还把华盛顿搬出来做伦道夫的工作。华盛顿和伦道夫家族交情颇深,与他的叔叔是好朋友。伦道夫在战时曾当过华盛顿的帐前助理,后来又是华盛顿的私人律师和法律顾问,这中间有好几层关系,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伦道夫说起话来既不像亨利那样跌宕起伏,也不像麦迪逊那样喋喋不休。他总是从容不迫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温和又有力,优雅又坚定,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和那股子四平八稳的劲儿足以征服人心。他说,当初,我没有签署宪法,因为我想先修改它的缺陷。但现在看来行不通了,因为已有8个州批准了宪法,我们不可能要求人家再来一次。弗吉尼亚只能先无条件地接受,再图修宪。如果弗吉尼亚不批准宪法,势必导致分裂,这是所有的人都不愿看到的。伦道夫很会抓要点,他婉转地指责“反联邦党人”企图“分裂联盟”,确实击中了要害,尽管这种指责一点根据都没有,基本上是凭空瞎掰。
有了伦道夫这个高水平的助手,麦迪逊底气大增,他知道,他没有必要跟亨利拼口才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们争论问题的时候不应该只凭感觉和感情,人民选我们到这儿来,是让我们以平静和理智的分析为基础,依靠对事情的理解和判断做出决定。”当年闹革命需要激情,但激情不能变成我们的日常生活。革命的目的是自由,但如果没有秩序,自由将难以为继。新宪法的意图正是为了保护我们用血换来的自由。接着,他逐条反驳亨利的论点,大部分内容都是他已经在联邦党人文集里讲过的。最有意思的是他针对亨利关于“集权政府(国家政府)”还是“联邦政府(分权体制)”的问题做的回答,正如他在联邦党人文集第39篇宪法方案与共和原则的一致性里的那段著名的绕口令:
它是混合型的政府。从某些方面说,它是“国家的”(集权的),从另一些方面说,它是“联邦的”(分权的)。总而言之,它是没有先例的。批准宪法的程序由各州独立完成,一个州的选择对其他州没有约束力。这一点显示,它是“联邦”政府,因为在“国家”政府中,只要大多数人或大多数州做出决定,其他的人或州必须服从。在民选官员方面,它既有“国家”特征,也有“联邦”特征。众议院按人口比例分配,这是“国家的”;参议院每州平等,这是“联邦的”。一般来说,“联邦政府”跟各州打交道,“国家政府”直接跟人民打交道,所以,它看上去确实像“国家的”。但在共和体制中,政府本就应该直接与人民对话,所以宪法才以“我们人民”开头,“联邦政府”与“国家政府”在“人民”中合为一体。另外,修宪程序决定了这部宪法既不是“国家的”,也不是“联邦的”,而是在两者之间。因为,如果是“国家的”,只要简单多数就可通过;如果是“联邦的”,必须每个州都通过才算通过。但事实上,修宪不需要全体通过,也不能简单多数,而是要“超级多数”(三分之二多数)。言而总之,新政府有点像“国家的”,也有点像“联邦的”。
各位看官,你的,明白?上面这段说词是典型的麦迪逊风格,他不把你说晕不算完。但他就这样不停地说啊说,在不知不觉中,“联邦党人”阵营一天天膨胀,“反联邦党人”阵营一天天缩小。6月21日,新罕布什尔成为批准宪法的第9个州。至此,美国宪法正式生效。弗吉尼亚的“联邦党人”士气大振,现在的问题变成:你是顺应潮流加入联邦还是自绝于联邦之外?“反联邦党人”从攻势变成守势,他们的选择从“是否接受宪法”变成“是有条件地接受还是无条件接受”。这个条件就是权利法案。
不管风云如何变幻,梅森在权利法案的问题上从没退让,因为他坚信,没有人权的民主就是专制,它必然带来暴政。虽然“联邦党人”多次声明新宪法没有授权政府践踏人权,但“反联邦党人”在这一点上拒绝妥协。最后,麦迪逊只好承诺在第一届美国国会成立后立刻讨论通过权利法案,这件事才算了结。1788年6月25日,弗吉尼亚州代表大会投票表决,以89票赞成79票反对的微弱多数批准了宪法,成为美国的第10个州。10票之差的意思是,只要5个人的心念一转,就是平局。要是6个人改主意呢?
弗吉尼亚的结果一出来,麦迪逊立刻派人快马加鞭直奔纽约,中间换了五六匹马,只求速至。这是他与汉密尔顿的约定。与此同时,汉密尔顿正望穿双眼,盼着麦迪逊的消息,因为纽约的讨论正进入白热化。
如果你觉得麦迪逊真的不容易,那是因为你还没见到汉密尔顿的惨样。不管怎么说,弗吉尼亚两大阵营的势力不相上下,各有50%的胜算。但纽约完全不同,“反联邦党人”占绝对优势。而且,弗吉尼亚还有个“隐形资产”——乔治华盛顿。华盛顿没参加批准宪法的大会,但他支持宪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很多人就冲着对他的信任而接受了宪法,麦迪逊也很顺风顺水地引用华盛顿的话给大家壮胆。但在纽约,这个条件不存在。不但如此,汉密尔顿还因为与华盛顿的亲密关系而惹了一身官司。
1787年9月,宪法刚刚成文,纽约的报纸上就登出一则“传言”,说汉密尔顿是华盛顿的私生子,所以华盛顿才整天像护犊子一样地护着他。这当然纯属无中生有。汉密尔顿是私生子不假,华盛顿爱他也是真情流露,但他们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是,这个低劣的谣言竟然伴随了汉密尔顿一生。汉密尔顿觉得比窦娥还冤,他写信给华盛顿,想请华盛顿出面澄清一下。华盛顿是“老江湖”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对汉密尔顿说,不用理会,清者自清。之所以有人在此时造谣,是因为他们害怕汉密尔顿的能力。既然无法攻击汉密尔顿的智商,就只能攻击他本人了。
虽说政治总是肮脏的,但纽约似乎比弗吉尼亚脏得多。在公开、透明这方面,弗吉尼亚的绅士们显然更胸怀坦荡。成也罢,败也罢,事情都摆到桌面上说,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