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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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性格上看,杰斐逊似乎不适合当政治家。他是个非常害羞的人,天生不爱说话,在大庭广众之中一开口就脸红。他的声音很弱,就算他说话,别人也听不见。他严肃有余,幽默不足,或者说,基本上没有幽默感,难免让人觉得有点闷。但他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执着的心,他那强烈的说服别人的欲望一点也不亚于以固执著称的华盛顿和亚当斯。杰斐逊还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他追求一种和睦的境界,别说打架了,连吵嘴也没有过,因为他觉得争吵本身已经违背了内心的和谐。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最激烈的发泄方式就是照着他的马屁股使劲抽两鞭子。所以,大家哪天看到杰斐逊跟他的马过不去,就知道他真的生气了。在大陆会议上,各殖民地的代表们天天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杰斐逊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看着大家吵。
1776年1月起,潘恩的常识引发殖民地争取独立的呼声。本来一直回避这个问题的大陆会议不得不面对日益彰显的民意。2月,大陆会议正式授权“国家海盗”们在海上拦截英国的商船和运输船;接着,禁止向英国出口任何货物。3月,大陆会议下令将所有的亲英分子和“保王党”人解除武装。4月,大陆会议宣布北美的港口向所有的国家开放,英国除外。5月,大陆会议建议各殖民地开始制订自己的宪法,准备向独立国家过渡。约翰亚当斯说:“一部独立的宪法就是独立本身。”
1776年6月,弗吉尼亚议会授权在费城的代表团向大陆会议提出“独立”的议案。6月7日,理查德亨利李提出了下面的议案:
“这些联合起来的殖民地从此是,并且按其权利也必须是,自由和独立的国家,他们取消一切对英国王室效忠的义务,他们和大不列颠国家之间的一切政治关系从此全部断绝,而且必须断绝”
此议案一出,全场哗然。支持独立的新英格兰代表大声叫好,反对独立的南方和中大西洋殖民地代表强烈抗议,双方闹得不可开交,从早上一直吵到点灯时分也没个头绪。最后,头昏脑涨的大陆会议主席汉考克宣布,把对这个议案的表决推迟到7月1号,以便代表团向各自的议会征求意见。同时,为了不浪费时间,他要求亚当斯组织一个五人委员会,起草独立宣言,供大家讨论。
亚当斯组织的委员会除他自己外还包括宾夕法尼亚的富兰克林,纽约的罗伯特利文斯顿,康涅狄格的罗杰谢尔曼,以及弗吉尼亚的杰斐逊。除了杰斐逊,其余几位都是资深政治家,他们的入选理所当然。可是,亚当斯为什么会选中年纪轻轻又几乎从来不说话的杰斐逊呢?
杰斐逊和亚当斯的性格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两人虽然都是律师出身,但杰斐逊这律师当得跟亚当斯比起来可差远了。杰斐逊不爱说话,亚当斯要是不说话就会死,他只要一开口,别人只有投降的份儿;杰斐逊不爱争吵,亚当斯觉得世界上最好的说话方式就是争吵,他的灵感和智慧都是吵出来的。亚当斯在大陆会议中绝对是领军人物,60%的开会时间都听他一个人讲。大家知道他能说会道,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就是识人之能。亚当斯这一辈子为美国推荐过三个人。有人说,即使他别的什么事都没干,就凭这三个人,他对美国的贡献就已经非一般可比了。第一个,推荐华盛顿担任大陆军总司令;第二个,挑选杰斐逊起草独立宣言;第三个,提名约翰马歇尔为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华盛顿和杰斐逊就不必说了,马歇尔至今仍然是最有成就的首席大法官,没有他,司法独立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杰斐逊在会议上的沉默没有逃过亚当斯的慧眼。他发现,虽然这个年轻人很少说话,但他说话时总能切中要害,见解深刻。而且,他工作也很勤奋,交给他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亚当斯读过杰斐逊写的文章和书,非常欣赏他的文笔和思想。他试着靠近杰斐逊,开玩笑说:“我从来没听你连续说过三句话。”杰斐逊冷冷地回敬一句:“我没有说话的天分。”就在这样的接触和试探中,两人开始互相了解,也开始了他们长达50年相爱相杀的友谊。
亚当斯凭着对杰斐逊的直觉把他拉进五人小组。小组成员在讨论了宣言应该包括什么内容之后,亚当斯指名道姓要杰斐逊起草第一稿。杰斐逊立刻反对。他说,应该由富兰克林起草。70岁的富兰克林是大陆会议中年纪最大也最受尊重的成员,他的文笔众所周知。但富兰克林那几天身体不好,没有精力在短短两三个星期内完稿。杰斐逊对亚当斯说:“你自己怎么不写?”亚当斯说:“我没时间,我还有其他二十多个委员会的事要做。”杰斐逊还是不服气:“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亚当斯说:“原因有三:第一,你是弗吉尼亚人,这种事应该由弗吉尼亚人挑头;第二,我爱得罪人,要是大家知道是我写的,肯定会群起而攻之,你正好和我相反;第三,我看过你的文章,你的写作水平比我强十倍。”杰斐逊说:“你太谦虚了。”不管怎样,亚当斯定下的事,杰斐逊想驳也驳不了。毕竟,亚当斯比杰斐逊大8岁,从年龄上和资历上说都是他的长辈。富兰克林也鼓励杰斐逊,表示对他有信心。富兰克林是杰斐逊的偶像,既然他都这么说,杰斐逊就义不容辞了。
杰斐逊把自己关在下榻的旅馆里,趴在自己设计的折叠书桌上,足不出户地写了三天。6月的费城又热又闷,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连伺候杰斐逊的奴隶都热得受不了了,可杰斐逊好像对周围的世界失去了感觉,他完全沉醉在超凡的境界中。
本来,大陆会议不过是想发表一份“声明”,告诉英国“俺不想跟你过啦!咱分家吧!”谁也没想着这篇“声明”会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更没打算让它“流芳百世”。可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篇文章,到了杰斐逊手里就一点也不简单了,因为他站的角度不同。在他眼中,美国革命不是北美与英国之间的纷争,而是人类追求自由的一次尝试。他要得到的是全世界的赞同。
首先,为什么要发表这份“宣言”?他写道:“在有关人类事务的发展过程中,当一个民族必须解除其和另一个民族之间的政治联系,并在世界各国之间依照自然法则和上帝的意旨,接受独立和平等的地位时,出于对人类舆论的尊重,必须把他们不得不独立的原因予以宣布。”
那么,什么是独立的原因呢?或者说,什么是北美人为之奋斗的理想?美国革命显然不是一场穷人反富人的阶级斗争,也不是纯粹的民族解放运动。杰斐逊想要告诉世界,告诉历史,告诉未来,北美人追求的是“普世价值”,它远远超过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界限。下面这几句被誉为“英语世界中最著名的一段话”: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就是今天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天赋人权”。当然,在杰斐逊的时代,这几句话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首先,这个“人人”不包括黑奴,不包括女人,不包括印第安人,也不包括没有一定财产的白人男人。难道杰斐逊不明白现实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吗?他为什么不说“所有有产阶级的白人男人生而平等”?也许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问过很多遍,但他最终还是把不加任何限定的“人人”写在纸上,因为他写的不是现实,是理想。
历史学家们认为,杰斐逊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是从启蒙思想家约翰洛克的“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引申而来的,但“追求幸福的权利”比“财产权”境界高多了,它包括物质上的幸福和精神上的幸福。正是这“追求幸福的权利”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移民远渡重洋,到新大陆寻找他们的梦想。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词比“追求幸福”更能真切地表达杰斐逊想要表达的“美国心”。如今,这个“美国心”变成了“美国梦”。
什么样的政府才能保护人们的这些权利?杰斐逊写道:
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力,是经被统治者的同意而产生的。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利改变或废除它,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其赖以奠基的原则,其组织权力的方式,务使人民认为唯有这样才最可能获得他们的安全和幸福。
这是启蒙思想家们说了无数遍的“社会契约”。“统治者的权力来自被统治者”,从五月花号公约开始,这个原则就是北美自治的根基。如今,英王的所作所为破坏了这个原则,所以,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推翻这个政府,并为“未来的安全建立新的保障”。
接下来,杰斐逊列举了英王的27条“罪状”,说明不得不造反的苦衷。这些文字听上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絮絮叨叨地向路人哭诉父母对自己的不公。今天,这些理由都已成过眼云烟,我们也就不必细读了。但值得注意的是,在27条“罪状”中,有16条涉及司法程序和司法公正。这说明,在“国父”们心中,法治占有头等重要的地位。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在杰斐逊的原稿中,有一大段声讨奴隶制的文字。杰斐逊自己名下就有200多个奴隶,他一生都是奴隶制度的受益者。一个大奴隶主,毫不留情地谴责奴隶制,听上去有点滑稽。谁也不清楚他写那段话的动机是什么,人们只能说,他再一次无奈地“丈量”了一下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杰斐逊关于奴隶制的那段文字在大陆会议的讨论中被全部删除。所有的人都知道奴隶制是罪恶,但他们不知道怎样结束它。“国父”们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后人解决,他们的后人为此付出了60万个鲜活的生命。
杰斐逊完成初稿后拿给委员会看,大家提了些修改意见。比如,富兰克林把杰斐逊原文中“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神圣和不可否认的”改为“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亚当斯对杰斐逊的文稿很满意,他说:“我将捍卫这里面的每一个字。”富兰克林听了总算放心一点,他知道,有亚当斯的口才保驾护航,这篇宣言才有通过的可能。
独立宣言写完了,但是,它真的能被所有的殖民地接受吗?那个似乎已经孕育成形的新国家能顺利降生吗?请看下一个故事:生于7月4日。
第35章 生于7月4日()
1776年7月1日,大陆会议开始就弗吉尼亚代表理查德亨利李在6月7日提出的独立议案投票表决。
对大多数代表来说,这个选择是痛苦的。从1607年英国在北美建立第一个殖民地弗吉尼亚起,到1776年,已经一百七十年了,七代人的时光。在这一百七十年中,北美人享受着英帝国宽松的统治带来的自由、和平、繁荣、秩序,他们是英王最忠诚的臣民,为几千公里以外的祖国感到无比骄傲。那些乘坐“五月花号”来到新大陆的清教徒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子孙将彻底背叛祖国,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国家。
一年前的7月份,大陆会议为与英国妥协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