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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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依然是站在吐蕃人的那一边。
这些话,听在一众吐蕃臣子的耳中,不禁五味杂陈,赞普此举,没有知会任何人,很可能在他们去请求他出面之前,就已经实行了,否则前后打探、讨论、募集兵马,决不可能同唐人的哥舒部一样说走就走,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着,要是他们能早到哪怕一天,就好了。
只有赤德祖赞依然如故,南诏人的打算其实与看热闹居多的诸国兵马没有什么区别,唐人势大他们自然会倒向唐人,吐蕃势穷已成定局,已经经受不住任何形势的消耗,就算两国联军,能将唐军打败,也势必是得不偿失的惨胜,因为在那些汉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气势,如果不能平安地撑过这个时期,吐蕃人就真的要灭族了。
哪怕按最好的结果,唐军在此全灭,损失的也不过就是安西北庭万人加上河陇的十万人,又一个大非川而已,以如今大唐的国力,恢复起来只怕连一年都不用,为了达到这个目地,吐蕃人会流多少血?
他想都不敢想。
事情向着刘稷设想的相反滑落,在这样的结果面前,一个戍主的意见,已经不必再加考虑,如果不是他在汉人和象雄人当中,有着无可匹敌的影响力,此刻只怕已经被拿下了。
看着他们一付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刘稷的心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激动,只是眼中,多了一分凛然,让封常清更是害怕,害怕他会不顾一切地乱来。
“五郎,事已至此,你已经尽力了,换个角度想,吐蕃人苦心竭虑,不惜送上自家君主和一干重臣,也要求得一个活命之机,何尝不是心胆俱裂,哪怕以后他们再度强盛起来,也会惦量一番今日的情形,我大唐,立国一百多年,有过辉煌,也有过大败,甚至连国祚都曾失落过,可最终呢,依然笑傲天下,子孙不肖,虽富贵不能守,你不能把一切都担在自己的肩上,算了。”
不算又能怎样?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声号召,身后的汉人、象雄人一定会跟从,可如今的胜算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他并不想真得让这些人全都战死在高原上,因为那不值得。
从勃律刺探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将一切算计到了极点,可结果却是这样,霎那间,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什么话也不想说,更不想听,只想回去睡上一觉。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将那柄陌刀递到他的手上。
“还你。”
刘稷看了他一眼,接过刀柄,倒提着举起,就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放开手,任它自由落下,插入了泥土中。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还要它有何用。”
说罢,他推开众人,走向城池的方向,脚步蹒跚的背影,让封常清等觉出了不妥,因为哪怕是伤痕累累,此子从来都是身形挺拔、步履坚实的。
刘稷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那些军士、汉人变得影影绰绰,突然间脑海里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
“五郎!”
“戍主!”
“贵人!”
“上官。”
不知道多少种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余烬(一)()
鲜花草地,亲朋毕聚,各种色彩的气球浮在半空中,系着一条条的飘带,上面写着吉祥的祝词。
音乐响起,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在拱形门下,娇靥如昔,就连满园的春色都失去了光彩,哪怕身上穿着的,并不是什么婚纱,而一袭草绿色的军装。
她挽着自己的父亲,随着音乐的节拍,步步向前,在道路的尽头,是她的爱人,还有未来的公公、婆婆、大哥,幸福就在脚下,触手可及。
突然之间,那首欢乐的曲子,变成了沉重低缓的哀乐,女孩的面上充满了悲伤,胸前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蓦然回首,周围的色彩为之一变,满目白幡,祝词变成了挽联,而被摆在正当中的是一付镶着黑边的遗像。
像片里的人,就是他自己。
刘稷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相识数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心爱的人这个样子,那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啊,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
“刘稷,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女孩对着他的像片,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刘稷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将她牵起,无奈怎么也够不到,只能一声声地大喊:“茗茗。”。
“我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
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爱人,家人,朋友,全都在述说着哀思,他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个看客,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参加自己的。
葬礼。
“五郎!”
“醒来。”
睁开眼睛,模糊的影子渐渐变得清晰,曾九娘握着他的手,满脸的关切。
原来是个梦,刘稷甩甩头,梦里那些情形,有如历历在目,后世的亲人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骸骨,归于陵园,爱人怀揣丧心之痛,是否夜夜泣不能寐,就像自己一样,只能在梦里相见?
“五郎,你还好吗?”
“我如何会在这里,你来到逻些城了?”刘稷的记忆,还停留在多方对阵的那一刻,不禁有些诧异。
曾九娘跪坐在他的榻前,轻言细语地说道:“这里,是穹隆银城,象雄人的王宫所在,你来到这里已经两天了。”
刘稷放眼四顾,这才发现所处的居室,的确与吐蕃人的王宫有所不同。
“我睡了多久?”
“加上路上,半个月了。”曾九娘拿了一块软布,在一旁的盆子里蘸了蘸,帮他擦去头脑上的汗珠。
“你当日阵前昏倒,又是发热,又是说胡话,军中医者束手无策,不得已,他们便将你送到这里来,因为我素来有些薄名,被百姓们称为有神力,可是当我看到你昏迷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医者所能治的。”
“五郎,你在挣扎,你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你想离开。”
曾九娘的话,让他百感莫名,这份心思,似乎从一开始,就如影随形,他之所以骁勇无敌,并不是不怕死,而是一心求死,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终于,他的身心撑不住了,那些伤口,实实在在地割在身上,所流出来的每一滴血,也都消耗着他的生命,毕竟没有人是铁打的,当真什么都不怕。
如今,所有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过,他想要动一动身体,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莫动,你方才醒来,身子太弱,我让她们煮了一些粥,慢慢进补吧。”
在她的亲手服侍下,刘稷勉强吃下了一些粥水,一次还不能吃得太多,如此这般,几天之后,总算能站起身,慢慢地开始在王宫里走动,只是依然什么事也没有过问,平时只会与曾九娘聊聊天,所聊的不过是些风土民情罢了。
这些变化,被细心的女人瞧在眼中,更是百般呵护,让他体会到一种难得的轻松和闲情,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逻些城中,赤德祖赞再一次住到了自己的寝宫,而除去带来的一些侍者,已经是物是人非,他却毫不在意。
城中的汉人、象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皆已离去,唐军进驻了城中,而城外,由吐蕃人和南诏人分别立营扎寨,他们在等待着,从长安城来的天可汗的使者。
事情涉及到了诸多国家,区区一个鸿胪寺少卿已经不够格,张博济在达成协议的第二天,就带着正式签署的文书,赶回了京城,只有通过朝廷的审核,盖上天子的印玺,这份文书才能最终生效,而处置的结果,便需要从长安送来。
以现在的形势,主持盟约的,只能是宰辅一级的大臣,哪怕是哥舒翰之尊,也只能在这里等待。
如今,逻些城中真正成为了唐人的天下,可当他们进驻时,才发现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不光是人,就连每间屋子,都是空的。
这样的发现,自然会让远道而来的河陇将士心有不甘,要不是哥舒翰严令压制,只怕一早就爆发了。
一个立国数百年,一刻不停地扩张,每一天都在向外袭扰的强邻,国都怎么可能一点财物都没留下?
对此,哥舒翰也心有疑虑,然而事涉同僚,没有任何凭证,又如何问得出口?
封常清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可问题是,自己也并不知道那些财物的下落,在此之前,象雄人一直把持着王宫的守卫,那也是唯一可以存放财物的地方。
象雄人大张旗鼓地离开了,再加上为数众多的汉人,就算每个人抓上一把,也能将事情做得无声无息,又有谁敢不放行?要知道,他们还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青人。
这一切的缔造者。
让两个节度使头疼的,还不是些许安抚将士的财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被赤德祖赞提出来,也是他唯一的要求。
吐蕃赞蒙那囊。芒保杰细登,竟然失踪了。
事情是谁做的,两人心知肚明,可是为什么,却无人知晓。
“不知五郎安好否,老封,你还是遣个人去瞧瞧吧,也好让我等安心。”
哥舒翰的意思,封常清焉能不知,他只是无声地点点头。
头疼哪。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余烬(二)()
“艾尔西蕾娅,卓玛,玛力乞,你们怎么来了?”
当少女牵着小女孩的手,后面跟着两个男子,走入他的寝宫时,刘稷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我让人送的信,你们慢慢聊。”曾九娘解释了一句,便带着屋里的人离开了房间。
艾尔西蕾娅看到他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俟对方离去,便放开小女孩的手,扑到了他的身旁,刘稷勉力将她抱住,笑着说道。
“你好像重了些,我都有点抱不动了呢。”
少女哽咽着没有说话,他抚着那头柔顺的青丝,继续说道:“没有事,就是饿了几顿,身上乏力,歇歇就好了。”
少女红着眼睛连连点头,蜷缩在他的身前,让他想到了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也是害怕得不知所以,只是这一回,是为自己担心。
有外人在场,刘稷也不好做什么,招招手,将卓玛叫过来。
“你阿爸很好,可能很快就会过来。”
“我们是要回去了吗?”几个月不见,卓玛似乎又长得高了些,只是脸蛋依然有些黑,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
“如果我说,你们以后跟着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村子了,你会不会愿意?”
小女孩有些纠结地皱起了眉头,刘稷等她自己去想,转而看向同来的两个男子,前面一点的是山民打扮的玛力乞,后面的则是康老四。
他们二人,加上艾尔西蕾娅,便是尼婆罗境内几大力量的掌控者,这次过来,当然不会是探病那么简单。
刘稷让他们走一些,几个人围坐在他的病榻前,少女依然被他搂在怀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两个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