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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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手里的小包,被唐旭接了过来,拆开来略看了一眼,是一包红枣。
“我本想去药铺子里抓只党参”雪霁贝壳般的皓齿,轻轻的咬着嘴唇。
“党参虽是补气,可也性猛,这红枣却是最好。”唐旭把手里的红枣重新包好,“再过几日,不是就有俸禄可领了。”
相比寻常的人家,唐家的日子其实还算是好过一些。
与大明全国各地的卫所里一样,兴武卫虽在京师,所镇抚仍不过是从六品的爵位。
有明一代,官员的俸禄虽然向来不算高,可是自从嘉靖年之后,便就有了一些增加。
从六品的官俸,每月可领禄米一石,再加上二两左右的俸钱。即便是唐旭还没有实授的官职,只能领到一半俸钱,可除去禄米外,也还有一两的银钱。
所谓居京城大不易,这北京城里的东西,向来要贵许多。不过一石米粮,也值一两银子的价钱,买一只活鸡,也只不过要四分的银子。俸禄虽少,好在眼下家里也只有两口人,若是节约着过,一两年间也能把这十两银子的本息都还上。
“卫所里的俸钱已是有三个月未支了。”雪霁的声音,愈发的小。
“这是为何?”唐旭顿时一阵愕然,“难道他们不认得你,家里不是有袭爵的告身。”
“所里的佥事,说你几个月未去点卯”雪霁眼眶里泛起几点晶亮,只怕再说一句,泪珠儿便会落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饶是唐旭脾气再好,心头顿时也禁不住泛起几分怒意。
自己这个所镇抚的爵位,并没有过实授的官职,点卯向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即便是真的要点卯,那么按照百年来的惯例也应该有些恤金贴补才是。
“相公。”见唐旭脸色铁青,雪霁连忙又拉了拉他的衣角,“如今你已是好了,他们想来也再没有不支俸钱的道理。回头你去卫所里好好说话,莫要顶撞”
“好好,我答应你便是,去了以后好好说。”
唐旭是真怕自家娘子会再哭了出来,在自己的记忆里,这姑娘从小到大,确实也太爱哭了,可自己偏偏也就吃她这一套,真是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况且如今的大明,各地的卫所里早就没了开朝时的条理。卫所里的指挥和千户门,把手下的官兵当作家奴使唤的都不在少数。也亏得兴武卫是在京师,是天子亲卫,多少还有些规矩。
而且,唐旭也看得出,如今这家里,确实需要自己的这份俸禄,甚至可以说,非常需要。
中午的饭菜,除去昨日那几样外,居然还多了一份鳝鱼。
“我也吃不了多少,如何又多费钱。”唐旭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生怕娘子再和昨天一样只吃素,便先拿起筷子夹了几片鳝段,递到雪霁碗里。
“是胖哥儿早间送来的。”夹起相公递过来的鳝片咬了一口,洛雪霁难得的在脸上泛出一丝笑意。
胖哥儿?只听到这个名字,唐旭的眼前,便立刻浮现出一张肥嘟嘟的圆脸来。
胖哥儿叫卢有宝,家里做着给京城的大户人家建修宅院的经营,也积下了些资产。在如今这具身躯原本的记忆里,如果说唐旭有什么好友的话,卢有宝当是能排到首位。
“这几月里,胖哥儿已是来送过几次吃食。”洛雪霁轻声的说道,“每次来了,也不进门,只放在院外就走。”
“他倒是个有心人,怕给你招来闲话。”唐旭若有所思,微微的点了点头。
“娘子。”在碗里扒了几口饭,唐旭忽得放下了筷子,引来对面一阵注目。
“一会儿若是无事,我想出去走走。”
虽说脑海里存有两份记忆,但是唐旭的心里,仍是禁不住的想要去亲眼看看这大明朝的北京城。
“可你的身骨”洛雪霁小声的嘀咕。
“生命在于运动。”“唐旭把手脚上下抬了几下,示意自己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躺了这么许久,也闷得慌,出去走动走动,想来反倒是好。”
“生命在于运动?”洛雪霁跟着唐旭把话又念了一遍,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段话听起来倒是新鲜,虽不像是圣贤说的,但也有些道理。”
“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雪霁又低下头去,在腰间摸索了一阵之后,轻轻的拉过唐旭的手,放上了两颗小小的银豆,约莫八九分重不到一钱的样子。
唐旭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了手心。
实际上,除了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大明朝的北京城外,唐旭还有一个念头。
虽然如今自己顶着个所镇抚的袭爵,却只是个虚衔,连个实职都没,只能归到混吃等死一类中去。
万历四十七年的大明王朝,虽然也已经有了些乱相,但是总体还算是太平。若是能寻得机会,倒腾些什么,不说家财万贯,起码也可以保证衣食无忧吧。
自己好歹有些多出整整四百年的见识,如今身边还有这么好的媳妇儿,我唐旭来这里,可不是来过穷日子的,唐镇抚心里如是想。
第4章 闹早虫儿()
手里揣着娘子塞过来的两粒银豆,唐旭从自家住的胡同里转出来,当面就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
前日夜里积的雪,大多已经化了,未化尽的也已经被扫开堆在街角。几条浅浅的车痕,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突兀。看得出,平日里在这条路往来的车马也是极多。
北京城的九门当中,崇文门是商贾通行之地,所以街市上的繁华,远胜其他各处。
眼下虽是饷午,街边的各家铺子里却也都没有歇着,四边里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忙景象。
路边上,更是多了不少担子和推车,正横在几处胡同口边,卖的大多是窝头,稀粥一类的吃食,这时候生意倒是最好。
“唐哥儿,唐哥儿”
身后仿佛有人在喊,唐旭却并没有急着回头,这街上这么多人,也未必叫的是自己。
“啪。”只过了片刻,不知道是谁,从背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肩膀上,虽然不重,仍让唐旭有些吃疼。
“谁啊。”唐旭没好气的回过头去,却不见人,纳闷的转过头来,陡然看见一张肥脸,正嬉皮笑脸的横在自己面前。
“适才我听董家那婆娘说你醒了,还是不信,便想着要去你家里瞧瞧,没想到竟已是自己走出来了。”面前的肥脸,正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脸上的那双眼睛虽然不小,可搁在这张脸上,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只不过人靠衣妆马靠鞍,眼前这人的长相虽不出众,可一身贴了里的的沙蓝潞绸裳穿在身上,倒是也有几分大户人家体面。
“好你个胖哥儿。”唐旭脸上立刻泛出笑来,当胸还了一拳,嘴里一句话脱口而出,“早间你送鳝鱼去的时候,我仍未起身。你走得急,我家娘子也来不及和你说。”
“不打紧,不打紧。”胖子吃了当胸一拳,反倒是涎笑着脸凑上前来,“你大病初愈,多歇会儿本是应该,这么快便能出来走动,才是意外。”
“我哪里有什么病。”唐旭一翻眼皮,颇有些硬气的回道。
“没病便好,没病便好。”胖子也不多做争辩,“如今已是几个月未曾见你,眼下无论如何也是桩喜事。”
“正巧我自上午起身便没有进食,你既是能出来走动了,且陪我去便宜坊里寻些酒菜小酌几杯,也算是为你庆贺,如何?”
“我这肠胃,可是空乏了几个月,若是真吃起来,只怕二三两银钱也未必够?”唐旭虽是用过饭了,可是也熟知胖子的脾性,呵呵笑着打趣。
“求之不得。”胖子撇了撇嘴,豪气的回了一句。
便宜坊是京城的老字号,就算到了数百年后仍在,唐旭两辈子都是这京城里人,都曾是去过,坊里的焖炉烤鸭,乃是一绝。
后人提起北京的烤鸭,往往只知道全聚德,却不知道其实便宜坊才是真正的老字号,焖炉的烤法,比起全聚德的挂炉,丝毫不为逊色。
焖炉烤鸭原本是大明京都南京的特产,当年成祖爷迁都时,舍不得如斯美味,于是便有朝中的显贵特意携了厨子随驾北上。所以这便宜坊的东家,祖上也是南方人,即便是只算到如今的万历四十七年,也有了两百个年头,当真是货真价实的老字号。
便宜坊万历年间的老店,在宣武门外的米市胡同,从崇文门转过去还有几步路。
一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胡同,犬牙交错,纵横相间的,其中还有不少是死胡同,如果不认得路,几回转下来,往往就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这些胡同在几百年后,大多已经没了踪影,如今看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等进了便宜坊,便见大堂内已是坐了足足有三四十人,满了大半。好在胖子是熟客,并不不费力便找了个靠窗的桌子,拉着唐旭坐下。
“呦,胖哥儿。”刚及坐下,便就有油头粉面的家伙上来招呼,约莫是谁家的纨绔,唐旭并不认识。
“德哥儿几个如何也在?”胖子看起来倒是熟识,目光在大堂里环视一周后,开口回道。
“这几日里闲暇无事,便约了来这里吃些酒,闹早虫儿玩。”叫做德哥儿的侧过脸来,朝着一边的角落里努了努嘴。
“瞧瞧去?”胖子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话刚说完,人已经是起身先奔了过去。
角落里的桌边,已经是围了一圈人,唐旭个头还算是高,只站在外圈踮着脚尖也能看见,胖子身形颇有些圆润,倒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了进去。
方桌当中,放的是一只敞着盖的青色瓦盆,当中两只蛐虫儿,一只青翅,一只方头,正各据一方。旁边两个虫主,正各执一条芡子,不停的撩逗着盆里的虫子。
如今的时节,才不过刚过了端午,早虫儿都尚未长成,不但体弱,凶性也不大。按照京城一带的气候,起码也得等过了大小暑,甚至立秋,蛐虫儿的凶性和体格才能养成。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只用一个“闹”字,而不用“斗”。
两边的虫主虽然使出了全身解数卖力撩拨,瓦罐里的虫儿却始终不上火,就是交上了口,也不过轻触几下就分了开来。可即使这样,四周仍是不时的惹来一阵阵叫好。
说到蛐蛐这东西,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般魅力,自古以来就是风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走夫贩卒,多有人喜爱之。甚至由此衍生出的生意和蛐蛐经,竟能自成一项产业。
唐旭当年还是个小白领的时候,也曾经和同事一阵凑热闹玩过一阵蛐蛐,虽然从中多少学了一些手段,却算不上是特别爱好。
倒是如今的胖子,对此道一直都有些痴迷,不过想来在这缺乏娱乐的年头,能拿出来当戏耍的东西确实也不多。
“前几日我在虫鸟集上,收到一只菩提头的白口大将军。”胖子一边瞧着盆里蛐虫儿的咬斗,一边禁不住开始吹嘘起来。
“菩提头的白口大将军,好品相。”旁边立刻就有人被胖子的话吸引了过来,顿时让胖子面有得色。
只不过,胖子的得意劲还没过,另一道声音却不应时的响了起来。
“哈哈,胖哥儿你就吹吧,眼下刚过了端午,虫儿才出了头,你怎就得了这么好的品相。”
“可不是,这京师里的天气可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