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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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图海怒喝一声,“瞄准了再打,仔细你项上的狗头!”周培公想想,转脸说道:“且不要打粮库了,那里离民宅太近,今日你们就练这炮,你看东城根那座破关帝庙,想必早已废了,朝那儿打,把它炸平!”
“扎!”炮手擦着头上的汗水去了。
周培公跟着图海,一边沿石阶下虎墩,接着方才的话又道:“——我想进城一趟,能把王辅臣说降了,岂不更好?”
“什么?”图海站住了脚,“你说什么?”
“我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下此城!”周培公道,“图大人,须知数万生灵涂炭,你我罪孽深重啊!”
图海审视了周培公半晌,方道:“你是怕那干子臭御史弹劾我们滥杀无辜?”周培公明知图海指的是明珠,却笑道:“自古打了胜仗反被荼毒的不知有多少,我焉能不怕!此时却不为这个——这一城百姓若遭你我毒手,千载之下人们将视你我为何许人?”周培公的治军之才是图海发现的,康熙指名派到他麾下后,二人数年来朝夕相处,促膝谈心,最是知音,此时乍听周培公要只身入城,心里不禁一沉,缓缓说道:“汉家文明博大精深,我自不及培公,但今日已不能同战国、秦汉相比,学苏秦、张仪、陆贾、郦生,恐怕要遭不测之祸的。”他摇了摇头。
“大将军,也不见得如此,如今我强敌弱,宜和他定城下之盟!”周培公见他怜惜自己,不觉动容,说道:“这里王辅臣一降,陕西王屏藩也可不战而下。若是硬打,三五日内拿不下此城,援兵一到,真的要有负圣命了!”
图海拧着眉头又想了半晌,方叹道:“你既然想定了,也许能行。不过这着棋走的太险,一旦不成”
“明日午时你用红衣大炮猛轰督署后院,传令三军齐声高唱圣上那两首凯歌,我自有主意!”周培公镇定地说道,“把城东的兵向后暂退五里,我从东门叫城。”
第二日辰牌,周培公青衣小帽骑马来至东城门口,双手卷成喇叭高叫:“喂!城上守军听了,我乃大清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与王辅臣将军有要事磋商!”
清军无端退兵数里,早已有人报了城东守将张建勋。他正诧异间,又听有人叫城,便一边着人禀知王辅臣,一边亲自上楼来。一见是周培公,无名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说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周培公道,“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等指一条生路!”
“放屁!”张建勋怒吼一声,正要下令放箭,楼下忽然跑上一个旗牌官,低声传达了王辅臣的将令。
无奈,张建勋只好改口冷笑道:“我本待取了你的首级,念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恩开一面,暂放你进来!”
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周培公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周培公一拱道:“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足下何人?”周培公打量来人,不过三十许模样,美目修眉,长袍青衿,恰如临风玉树,飘逸风流,一见便生好感,遂一边并辔策马入城,一边笑问:“你是探亲,逢了这里打仗,入不得城么?倒赶得好巧。”那人说道:“正是呢!我前日已到了,只是这里打得凶险,四门不开,难得进来,今日倒借了吾兄的光了!”说着便笑。周培公想着,此人真能钻空子,笑道:“什么要紧事,这可不是探亲的时候儿呀!”
“是么?”那人突然仰天长笑,“我怎么觉得这座城不至于就那样险呢?”周培公顿起惊觉,便试探着问道:“何以见得呢?”那人扬鞭高声说道:“大周吴三桂麾下五万军马来援此城,旦夕可至,试问此城何险之有?”两个人此时一问一答,连正在令军士关闭城门的张建勋也听愣了,忙绕到马前,打量了一下,笑道:“是老汪啊!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还道是姓周的带的随从呢!”周培公便问:“你们认识,请教足下台甫?”
“我们是老相识了!”那人笑道,从背上抽出一管玉箫,轻盈地舞弄了一下,说道,“不才姓汪,名良臣,字士荣的便是!想不到吧?我们竟是两国使臣一同进了平凉!”
“久仰久仰!”周培公心中猛地一惊,又激动,又惶恐:数年来曾多方搜寻此人情报,又多次听傅宏烈说过,汪士荣清秀儒雅,状如处女。今天见了怎么心气如此高傲?想了半日方明白,他今番到这里来,是为给王辅臣打气壮胆,不能不外强中干,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听说周培公、汪士荣同时入城,督署上下早轰动了。王辅臣心里不由一惊,又一喜。他原本因儿子被烧死,周培公自投罗网,要雪此恨,因而命人让周培公进来,架起油锅,燃起烈焰,要学齐王烹郦食其的事,炸了周培公。此时听得汪士荣也来,倒犯了踌躇:两家同时派了来使,未尝不是转运机会?龚荣遇本满心凄惶不安,见王辅臣沉吟,便乘机说道:“大帅,依我看,康熙、吴三桂两家与我都有恩怨,倘没有泾河之役,我们不会损失如此之惨;话说回来,吴三桂要有良心,该早派援兵,要不然我们怎会被迫进这蛮荒之地?我看同时来了倒好,不妨都听听,谁的话于我有利,便从了他,于我不利,撵走了他了事君子择善而从,或许另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这几年你到底读了点书,口里的词儿都改了不少。”王辅臣笑着说。此时城里多半人马都归龚荣遇节制,而且此人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不能不买帐,也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便把脸一沉,命道:“后堂设宴,请汪先生、周先生一同入席。”
第98章 两来使游说王辅臣 如簧舌骂死小张良()
“大帅有令,传请汪先生、周先生入衙!”一声递一声地自中堂传了出来。
须臾之间,大炮三响,总督行辕中门“咣啷”一声洞然敞开,两行亲兵锦衣花帽,配一色宽边刀昂首怒目疾趋而出,在甬道两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众护卫将寒光四射的刀背虚靠在肩上,排成一道刀廊。正堂前天井中的油鼎下烈焰熊熊,冒着青烟的沸油发着“丝丝”的响声。气象森严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汪士荣看了一眼周培公,见他正睨视那油鼎,不禁一笑。却见龚荣遇按着宝剑大踏步出来,当阶立住了,眉棱骨抽搐着将手一让,冷冰冰道:“大帅甲胄在身,不能相迎,请!”周培公暗自提足了气,整整衣冠,跟在汪士荣身后摇着方步走了进来。
“辅臣兄久违久违!”汪士荣当庭一躬,又对四座军将团团一揖,朗声笑道,“一别数年,将军当年风采犹在,虽说战事暂失小利,雄风虎威仍旧么!今汪某提师五万,前来援救,三日内可达平凉,当与图海会猎甘东,抖我汉家威风,横扫丑虏!”
“嗯。”王辅臣脸板得一丝儿笑容没有,转脸问周培公道:“你是谁,怎么进了我这方寸之地,连姓名也不报?”
周培公听了,抬头看看王辅臣,突然笑道:“我乃荆门书生周培公,你方才请进来的‘周先生’就是了。既云‘请’,便当以礼相待,为何一进门就以刀枪油鼎相迎,见了面却端坐不动,状同刑讯?漫说上国天使不拜下国诸侯,即从平交而论,窃以为将军殊失主人之道!”
王辅臣被他这话噎得一怔,按着心头怒火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汪先生请坐——我来请问你周先生,你我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你叫城见我,有何赐教啊?”
“胜负未分!”周培公纵声大笑,“将军以三万精兵与我会战,弥月之内十损其八。如今坐守穷城,内无粮草,三军面带菜色;外无援兵,被我团团围困。敢问‘胜负未分’这四字,据何而云?实乃大言欺人!”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王辅臣拍案而起,手指着周培公问道:“我问你,刘春所带一千骑兵,可是你施的诡计,致使他全军覆灭?”
“不敢掠人之美,”周培公道,“乃是图大将军亲临指挥。”
“泾河大战呢?”
“当然仍是图海之功,鄙人稍尽赞襄之力!”
“虎墩是你烧的?”王辅臣想到王吉贞惨死,目光陡地一闪,嗓音立时变得喑哑阴沉,“那么大总爷王吉贞也是你害的了!”
周培公此时方知上面烧死了王吉贞,心里暗吃一惊,略一沉思,昂首说道:“不错,虎墩是我所烧!”
“你瞧着那边!”王辅臣脸色苍白指着外边油鼎,“休管我有粮无粮,有援无援,——既然你害了我的儿子,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儿子!”周培公盯着王辅臣,目光亮得有点叫王辅臣不敢正视,“当今万岁为你削去库籍,委以专阃,寄以腹心,建牙开府,位极人臣,你无端造反,是为臣不忠;万岁不计你弥天大罪,放王吉贞归陕,你以绝地陷他于死,是为父不慈;今抚远大将军奉圣命着我前来晓以大义,劝你归诚,你相待无礼,出言不逊,是谋事不智”
“拿下!”张建勋心里一直窝火,见周培公如此强硬放肆,朝汪士荣瞥了一眼,大喝一声道。他的几个亲兵“扎”地答应一声便扑上来将周培公双手反擒过来。
“三军将士从你王辅臣数十年,如今势如累卵,命如悬丝,你竟悍然不顾,乃是为友不义;城中百姓翘首盼望干戈化为玉帛,你一意孤行,欲陷平凉于血海之中,是心地不仁”周培公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着,已被捆得结结实实。挣扎中,一枚罗汉钱铮然落在脚下,周培公身子一横倒卧地上,兀自用口去噙那枚铜钱。
张建勋突然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上前捡了那枚钱,翻着个儿瞧着,说道:“这是哪个婊子送你的?倒不料你如此贪财难舍不知黄泉路上有没有明珠、索额图的卖官铺,这一个钱能买个什么官儿?”
周培公听了只瞋目不语,军士们拖了他便往外扯。
“回来!”旁边立着的龚荣遇见了罗汉钱已是五内俱焚,听张建勋信口雌黄,辱及母亲,更气得浑身颤抖,大叫一声道:“谁他娘的敢?”便大踏步上前,用剑割断了绳子。他这几年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是此时一急,本相便露出来,劈手从发痴作呆的张建勋手中夺回罗汉钱,还给了周培公,一面对王辅臣道:“既同是来使,请大帅与汪先生一体以礼相待——哪个王八蛋敢乱来,老子宰了他!”
龚荣遇突然发疯似地这么一闹,大厅上人们都看呆了。张建勋原本职位比他高,面子上实在下不来,目光一扫,几个亲兵“噌”的一步逼近了龚荣遇,龚荣遇身后几个校尉“叭”的一声,拔剑在手,怒目而立,顿时,督署大堂变得古庙一样死寂。
“荣遇你”王辅臣心中大惊,只说了半截,又改口道,“哦是辅臣糊涂了。周先生,你也请坐。方才你的话虽说有些冤枉我王辅臣,却也不无道理,但既说我犯了‘弥天大罪’,你又何必来此?”
周培公抚着疼痛的肩臂,用刀子样的目光扫了汪士荣一眼,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道:“弥天之罪可用弥天大功来补。将军以往是受人愚弄,方才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