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谍-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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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小巷里,她估算着后面盯梢者的距离和角度,以便一会儿和老陈说话时好把握拿捏,待到了小巷尽头,右转了去,远远就看见老陈面朝着她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搭着蒸笼。此刻老陈抬眼一扫,那只白色手提包在这一片乌青的马路上极为亮眼,他垂下眸,继续手里的活儿,马路上有些稀稀拉拉的行人,老妪牵着年仅几岁的孙儿慢吞吞地走着,一辆黄包车停在邮局门前,车上下来的女人手里攥着封信走了进去……
再走两步,距离老陈的摊子还有百十来步,他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她将提包往胸口抱了抱,就在这时,老陈突然掉过身朝背对着自己的方向飞步跑去,几乎是同时,旁边横巷里呼啦啦跑出四五个人,追着老陈边跑边开枪,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枪握在手中,一边往前跑一边往身后打了几响,对方人多,又是从后方射击,老陈很快便中了枪,这时追他的人里有人大声喊:“抓活的!”老陈回头又开了几枪,给自己争取时间,无奈腿上、身上两处中弹,很快便被围住,倒在地上,四五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自己,老陈一咬牙,举枪往自己脑袋上扣下了最后的一指,围住他的人连忙上前制止,已经晚了。
一阵寂静过后,街上角落里蹲着的几个行人哆哆嗦嗦地试探着站起身,捂着小娃儿嘴巴的手抽了出来,只听“哇”的一声哭,那手赶紧又捂了回去,邮局里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探出一两个脑袋……而她呢,后背紧紧贴着墙,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身体快要达到极限时记得呼出,她的胸口起伏着,出气很重吸气却很短促,仿佛在见证这一场短暂的生杀予夺后竟忘了怎样喘息,此时身体还未恢复知觉,只觉得脑子里“砰砰”的全是枪声,尤其是老陈最后结束自己的那一声,犹如一个闪雷劈进了自己心里,顿时封了五感七窍……
“董小姐,我们护送您回去吧。”两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他俩,慢慢的,双眸才聚起了焦,渐渐的,她恢复了思考能力,认出眼前便是一直跟着她的两个军统的特务。
“出了什么事?”虽然她心下了然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但仍颤声问道,若在平时,她自会调整了情绪不慌不乱,此刻,镇定却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晓得。董小姐,为了您的安全,请跟我们回去。”说话的仍是之前那个黑衣人,恭敬,却不容异议。
她最后向老陈殉难的地方看了看,那几个追他的人已经蹲在地上翻看检查。不远处的小吃摊上仍冒着热气,自己曾无数次在那里给老陈传递情报,如今已物是人非。“永别了,战友!”她在心里说。
第二章 圣玛利亚()
这场枪击事件发生前三小时,在军统局训练处处长郑锡麟的办公室里,空气中除了郑手指间夹着的那根香烟燃出的气味,还有丝异常的肃穆紧张,将那烟火凝固住了似的。
“董小年,” 郑锡麟慢吞吞地看着手上的卷宗,其实他什么都不用看,一切了然在胸,“民国二十六年之前,你叫董知瑜,那才是你的真实姓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并未逃过郑锡麟的眼睛。军统到底是军统,查个姓名根本都不算是个事儿,念头快速一闪,却微笑着答到:“郑处长,学生以前叫董知瑜是真,学生愚见,名字也就是个符号,谈不上真伪,在军统局工作,多个名字也就是多涂层保护色。”
郑锡麟点了点头,她这最后一句说的不假,局长戴笠就有大小十几个化名,时逢和秘书余淑衡颠鸾倒凤如胶似漆,便化名“余龙”,意为余家的乘龙快婿。
“不错,你当初一改名,倒是为我们现在的计划助了一臂之力,” 郑锡麟到底记得吸上一口手中的香烟,“现在需要你把名字改回去,董知瑜小姐,我们将安排你回到上海。”
“上海?”董知瑜不禁出声,上海的记忆,先是定格在白利南路那所贵族教会女校,七年的封闭式教育,有些同学周末让家里的小汽车接回家,自己则是每月去姑姑家一次,她明白自己只是寄人篱下,虽然父母走后给自己留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钱物。民国二十五年,她升入了复旦大学,第二年,上海沦陷,自己随着复旦的师生辗转转移到重庆……
“没错,上海。到了上海,你的姑父曾唯礼将安排你结识投靠了汪精卫的唐生明。”
董知瑜不再出声,这几个名字无异于几颗重磅手雷,在她的心湖投出万丈浪花和迷雾。姑父只是花旗银行里一个部门的头头,上海沦陷后姑姑一家搬到法租界,从不曾听说他们和任何政治党派有任何关联,可郑锡麟这么一说,显然姑姑一家已被牵连了进来。汪精卫和日本合作,这年三月在南京建立了伪政府,打出“和平、反共、建国”的旗号,而这唐生明,乃是党国将领唐生智的亲弟弟,几月前听说去上海投靠了日伪,和其上海特工总部极司菲尔路76号的人打得火热,重庆这边已登报谴责,唐生智已经声明和他脱离兄弟关系……可自己和姑父,怎么会和这些名字牵连到了一块儿?
郑锡麟观察着董知瑜的反应,看似平静,虽然心里肯定疑惑重重,他觉得尚且满意,这是一个潜伏人员必须具备的素质。这唐生明乃是军统安插在汪伪的一个大卧底,此人向来颇具花花公子作风,和汪精卫、丁默村、李士群这些人又交情甚好,要说他跑回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去过歌舞升平的日子,一切合情合理。然而郑锡麟并未告诉董知瑜这一层,这是军统一个天大的秘密,即便同样要派去汪伪潜伏的董知瑜,也不能知晓,当然,若是她今后通过考验,如有形势需要,再让她知道也未尝不可。
“结实了唐生明之后,你自会结识丁默村、李士群等日伪大小特务,你和你的表姐曾嘉黎要和这些特务的女眷搞好关系,” 郑锡麟掐了手中的烟,“上海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大都会,你的表姐曾嘉黎想在政界商界青年才俊中钓个金龟婿,而你,则想在新政府中谋个薪职。当然,这都是我们的安排,记住,上海只是你的中转站,而你的最终目的地,则是南京。”
董知瑜直直地望向郑锡麟,这就是了,原来军统是要她潜伏进南京汪精卫政府,南京,故乡南京,巍巍紫金山,十里秦淮水,这十来年漂泊在外,多少次梦中还在故乡家中大宅跟着先生读书,母亲还在前堂和管家董旬交代着些琐碎家事,女佣兰妈则在仔细打理自己整整一木箱的上好云锦缎鞋子……
只是……“学生不才,有一事不明。”
“请说。”
“为什么选中了我?”要知道,自己在军统眼中应该只是一个谍参班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郑锡麟莞尔,早料到有此一问,这也是当初余淑衡请自己向戴笠保荐此女时自己的心中一问。
“首先,你英文读写流利并懂得一些日语。南京政府刚刚伪立不久,正在积极建设外交,据我们所知,他们正物色一批外事人员壮大他们的伪外交部。你在上海圣玛利亚女中接受了外籍教师七年的全英文教育,一年预备班,六年正式学习,期间成绩优异。其次,你在谍参班时显示了一项旁人没有的特殊技能:过目不忘。教员向我汇报,给你一本小册子翻看一遍,再问倒数第二页最后一段的内容你居然可以准确无误地回忆出来。”
董知瑜谦逊一笑,军统已将她过去所有细节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已经不足为怪。
“语言和记忆技能自是做情报工作的两把利器。再次,你成长的环境非富即贵,这足以保证你日后在上海和汪伪头号人物及其女眷周旋时游刃有余,不露出任何马脚。另外,以你姑父在上海的社会地位,结识唐生明以及汪伪76号一干特务均在情理之中。”
董知瑜点了点头,不错,这几项条件并不是人人都能具备,可惜的是姑姑一家终被卷入这场间谍游戏,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最后还有一些因素,对于整盘计划,无疑是锦上添花。这些因素包括你本是南京人,想要回到南京也是情理之中,还包括你来重庆时改了名,我们已经在你的档案上做了些手脚,记住,你叫董知瑜,从来不曾来过重庆,一九三七年复旦大学转移时,你留在了上海。”
“是,知瑜谨遵处长教诲。那么,到达南京后的任务是什么?”
“这个你暂时先不用管,等诸事具备,自有人会通知你。眼下,你的任务是在上海为自己谋一份南京日伪政府中的差事,你不是孤军作战,我们已经在上海安排了人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郑锡麟想了一下,觉得任务已经下达完毕,“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没有?”
“没有了。”
“很好,那你现在就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动身!” 郑锡麟微笑着拍了拍董知瑜的肩膀,那一刹那又意识到对方只是个柔弱的女学生,但愿她此去一行,不辱使命。
第三章 情妇()
董知瑜与郑锡麟以军礼相辞,退出他的办公室,走到楼下,此时对面楼上一扇窗后,余淑衡看着心事重重的董知瑜,一丝释然的笑容跃然脸上。
董知瑜自是有些旁人没有的优秀条件,但她毕竟是个培训班刚毕业的新学员,若不是她余淑衡暗中托人力保,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她,也不敢用她。而余淑衡为什么要奋力促成这场委派?其中却大有乾坤。
原来戴笠早在这第二期谍参班开学时便从一堂的学生中一眼瞧见了这个名唤董小年的年轻女子,之后便一直心心念念借机靠近,无奈这女子对他则实在是除了不越雷池半步的尊敬,剩下的便是寡淡清高。余淑衡何许人也,不消时日便将这出单相思查了个清楚,她对戴笠本无什么真情可言,就像戴笠对这些左拥右抱的女人也不过是一时沉迷露水之缘,可余淑衡的志向却不仅如此,她要踩着戴笠这方跳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要么做了戴夫人永载史册,要么学戴的前一个情妇叶霞翟出国留洋,可眼前这个董小年却成了自己实现梦想的隐患,不得不除。然而她也知道,戴笠一向喜欢娇艳风情的女人,对眼下这个小女子,只是一时猎奇,对方越是不予理睬,他就越是生出些追逐的情趣来,如此只消让这女子消失,不假时日戴笠定会将之忘却到九霄云外。
作为戴笠的秘书兼情人,余淑衡不难打探到军统正在物色一员懂外语的小将,准备安插到南京去,传递情报自是不说,还有一个使命便是去做潜伏在南京政府里一个代号为“阙”的大人物的马前卒,“阙”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此人一直在提供日方的重要军事情报,另外还负责策反和收编汪伪军队。这个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对党国必然是莫大的损失,如此派一小卒过去,帮助其转移风险,必要时候“阙”也可以将小卒供出以自保。
余淑衡查阅了董小年的档案,一抹笑容逐渐绽放,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真是天助党国!天助我余淑衡!以自己目前的身份,打通军统几个老部下保荐这女子不是难事。当戴笠拿到郑锡麟、龚仙舫,甚至沈醉的“奏折”时,也着实为难了一番,可转念一想便释然了,他戴笠身边不缺女人,既然董小年是此刻安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