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谍-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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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不过四五岁,哭得伤心,父亲耐心与我解释,说这黄犬体内总有蛰伏的兽性,但凡一日咬了人,尝到了血,再留着便是大患,家里的人和牲畜都是它袭击的对象。
我要庆幸父亲在我幼年时便给我上了这么一课,让我看到和平背后潜伏的危机,让我懂得美好背后隐匿的残忍。人总有这样那样的期盼,也总会想给所爱的人最多最好的,父母亲人自小就教育我要做个君子,‘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昨日之话语,若是今日不能兑现,并非昨日戏言,只是今日尚有比这誓言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做好了,这世上便有更多的人可以去兑现他们对所爱之人的誓言,做不好,即便是昨日之话语成真,所爱之人又怎能接受得坦荡荡?看,这大抵就是美好后隐匿的残忍,却也是残忍后蕴涵的美好。
这几年怀瑾孤身在玄,多亏了刘妈的照应,也亏得同僚、友人的体恤与关爱。‘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对我所爱的人,唯有祈盼你们活下去,走下去。
怀瑾
旧国三十一年,元月三十日”
指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凝了住,董知瑜来来回回将这信看了三遍,却又舍不得再看,珍宝似地折好,收好,目光再次移到窗外裹着银装的枝桠上,瑾,这分明就是一封遗书吧?早在一个月前,你就做好赴死的打算,而这一封信,便是对我最后的交代?
窗外的寒光将她眸中的泪水冰冻,“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昔日初见时便时时提防着这一天,谁知它来得这么快,而这最后一曲离歌又过于沉重,你要我去看残忍背后蕴涵的美好,你要我活下去、走下去,既没了与你理论的机会,我唯有答应你。
她慢慢站起身,一个念头又在脑中闪烁,信中提到的那场赌马,颇有些奇怪,输了的反而得到奖品,若是赢了,对方却要她一身军装?这位“贵人”是谁?她吃力地想着,却又摇摇头,任她是谁,任她如何奇怪,可以改变爱人已去的事实吗?
刘妈不知去办什么事了,迟迟不见归来,董知瑜锁了门,慢慢往沙塘巷走去,自上回见顾剑昌和董旬,已有一段时日了。
汤包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散客,董旬一眼看见了她,刚上来招呼:“哎唷!小小姐,有段日子没看见您了……”话说到一半,走了近才见她竟单薄得不像样,一双平日里闪着灵气的眼睛这会儿呆呆地嵌在惨白的一张小脸上,眼泡肿着,下巴愈发尖削孱弱,董旬不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着她,“小小姐,随我来厨房喝碗汤吧,暖暖身子。”
董知瑜跟着董旬进了后厨房,顾剑昌正摆着只盘子,看到董知瑜走了进来,本有些不大痛快,节后这么久,自己和董旬初三、初四就赶了回来,她却一直没有来报到,心里又有些担心,怕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这会儿看见董知瑜的模样,心里更是一沉,看来是出事了,只是应该不大,不然她应该不会冒险过来。
这么想着便加快了手上的活儿,让小石头给端了出去,董旬已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放在董知瑜面前,“快喝了,暖一暖。”
董知瑜已经头十日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东西,这会儿闻着这烟火味道,不觉心中一阵恶心,眉头也皱了起来。
“知瑜同志,出什么事了?”顾剑昌问道。
董知瑜看看顾剑昌,又看看董旬,“顾叔,董叔,”嘴唇颤了颤,下面的话依旧说不出来,她垂着眸,咬着牙床,像是经历了一番争斗,等再抬起眸子,便下了决心,将那对于面前这两个人来说显得多余的情感努力剔除了去,“怀瑾牺牲了。”
董旬和顾剑昌面面相觑,又看向董知瑜,还是顾剑昌开了口,“什么时候?”
“十天前,年三十。”
“是在战场上还是如何?有没有牵连到你?”
“是在缅甸战场上,听说是美军的炮弹……”董知瑜顿了顿,有没有牵连到自己?她怎可能牵连自己?而这又如何不牵连自己?“并没有牵连到我。”
“可惜……太可惜了!”顾剑昌站起踱步。
董旬也是直摇头,他和怀瑾毕竟自打豆菹舫开始便有过一些接触,“这位怀参谋……”他欲说什么,终是摇了摇头,“确实可惜!”
“这件事情我会及时向组织汇报,‘彼岸借花’任务终止,”顾剑昌又踱了两步,转身坐在董知瑜对面,“知瑜,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渝陪打算怎么安排你,是让你留在外交部做一枚死棋,还是会再派个分量与怀瑾差不多的人过来重新组队,还是……其他?”
这十天来董知瑜几乎都是在昏迷与失神中度过,并不曾想到这个问题,如今顾剑昌这么一提,她一时也无从回答。
“你们的那个上线,玄统司那个姓傅的人,他怎么说?”顾剑昌问。
“我……我还没有找过他。”
顾剑昌将她打量了一番,事发十天她居然没有找过傅秋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回玄武吗?”
“我……他应该回来了。”
董旬打断了顾剑昌将要问出的话,“你是不是病了?”
董知瑜点点头,“过年那天发烧了,在医院住了两天,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过来,傅秋生那边我今明天就去找他。”
“住院了是谁照顾你?”董旬语气中透着焦急。
董知瑜顿了一下,她不想提叶铭添的家人,从而牵扯出另外一个话题来,而对于叶铭添,她主意已决,“周小姐,还有她的家人,我没事,董叔不要担心。”
“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玄武,你董叔的担心是对的,”顾剑昌叹了口气,“知瑜,刚才是顾叔有些急了,病还是要调养好了,刚才你提到这个周小姐,咱们下一步任务就是把她争取过来。你还是尽快去找一找那位傅先生,淌一淌他的话,渝陪下一步对你的安排很重要,直接关联到我们整条线的结构。”
“我明白了。”董知瑜站起身,汤包铺里这番谈话,可以帮助她暂时躲避悲绝,自己的战友是如此紧张而又冷静,在这黑暗的现世挣扎着寻求光明,可这番谈话又是如此压迫着自己,她仿佛有些吃不消了。
“知瑜,”顾剑昌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她,“没什么好的,都是些土产。知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和怀瑾合作了那么久,虽说隶属不同阵营,可毕竟也经历过生死,想必也是有些感情的,她的牺牲,说起来也是为着大韬,只是很遗憾我们没有机会将她争取过来,回想以往的合作……我顾某人对她还是敬佩的。我希望,你能尽快从这件事中走出来,组织需要你,大韬需要你。战友们一个个地牺牲,我们活着的人,唯有继续奋斗,才对得起他们的牺牲,你说对吗?”
“嗯。”董知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朝着家中走去,早晨出门的时候,她就只是那个小小的董知瑜,生无所恋,只想随着怀瑾而去,这半天的时间,她知道爱人将在后天归来,也看了爱人的信,自从怀瑾离去,她的每一封信都告诉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等她回来,如今虽不能等到她的一抹微笑、一句话语、一个拥抱,却等到她临终的寄语:活下去,走下去。
而这寄语又与组织对自己的期待是如此一致,她还怎能只做那个小小的董知瑜呢?若不能咬牙挺过去,若是这样不负责任地随着她去了,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韬国的同胞交代?怎么向怀瑾交代?
她拎着顾剑昌给她的那包年货,踏着冰雪,后天,后天她就回来了。
后天,我要好好送你走完最后的一段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额外的繁忙暂告段落,争取跟上更新速度,我写文比较慢,只有请大家谅解吧。
第161章 金银铺子()
这晚她只说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了,叶母心中思忖,之前一周她不是昏迷就是失神,什么都不知道,这下回了心智,大约再和自己同塌而眠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吧,便仔细嘱咐了几句,自己回旅店了。
对叶家二老,董知瑜除了愧疚就只还是愧疚,对叶铭添则是更加复杂的情感,叶从战场上回来后,她本打算用三五次的机会,拿不生育做文章,循序渐进地让他放弃自己,没想自己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劳烦叶家人照顾了自己这么一周。
第二天中午就去夜金陵找傅秋生,他一定是知道了的,董知瑜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早些来找他,他是喜欢怀瑾的,这对他该是多大的打击?自己尚有刘妈,有叶家人和周碧青照顾陪伴,傅秋生的身边,该是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这个时间夜金陵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远远只觉几排玻璃器皿在吧台后泛着寒光,董知瑜站在这空空的场子中,半晌才走出一个小哥,像是午睡刚醒的样子,看到是她,便笑着招呼道:“董小姐啊,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董知瑜也笑不出来,这么些天,脸上的肌肉已经忘记怎样去完成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只扯了下唇角,“你好,请问傅老板在不在?”大厅里还没开起暖气,一张口说话,呵出的白雾让这空荡荡的场子看起来愈加虚无缥缈。
小哥指了指一旁的雅座房间,“这个时候大约是在那里休息,他这些天总是待在那里。”
“好的,谢谢。”董知瑜点了点头,便径自往那房间走去。
甸北巴莫山脚小镇的这个诊所中,榻上的病人自打一周前让杜奈温老婆婆背回来,就一直昏睡着,那日在山涧里发现她,杜奈温就发觉她的听力受到了损害,这些天来,一直拿自制的草药熏蒸包扎,而她身上的其他伤势也得到了两位神秘大夫的全力诊治。
正如一周前怀瑾在苏醒的那个瞬间自己估计的一样,她浑身上下多处骨折,不过好在除了一处严重些以外,骨折程度都不算很深,那一处正是左锁骨,从中间裂开,刺破皮肉,那日怀瑾身下的血迹大多是从这处伤口流出。
她在下落直至跌入山涧时,应该被树木拦住过,从而得到缓冲,当时身上撕裂的军装大约可以看出这点,另外,若没有缓冲,身上的伤应该不止这些,甚至可能连性命也保不住。
杜奈温坐在榻边回想着,她应该是从山上落下,至于如何落下,也许是在那场战役中被炮弹炸飞,这也可以解释她听力受损的情况,将要落入山涧时,被一旁的大树顶端的枝桠刮了一下,但由于跌落距离太长,冲力太大,只将后背的衣服挑破,又继续往下落去,那是一棵繁密的大树,中间可能又被刮住多次,这又可以解释为何她的军服几处都有撕裂,最终落在地上,不省人事,又或者在被炸飞时便已不省人事。
好在她现在情况暂时稳定,杜奈温看着榻上的人,她的伤口都已处理干净,包扎完好,这些天来也给她灌进些流食,好在内脏问题不大,这样想着,却见榻上的人蹙了蹙眉,第一次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定睛一看,那张惨白的脸上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