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宫烟云-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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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密信后,杨坚心中略有忐忑,但他表面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一声不吭地把信纸转交给李德林,示意他与刘昉、郑译传阅。
这封由洛州送来的密信中只提到一事,李询经军中细作多方打探,发现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三位行军总管私下接受了尉迟迥的贿赂,恐有阵前倒戈之心。
李德林等人将信传阅完毕后,杨坚才向一旁的军士询问:“将军从洛州而来,不知前方局势如何?”
军士稍作休息已略恢复精神,坚定地答话:“禀丞相,临贞县公杨素在赴任途中接到讨伐宇文胄的命令后,已与韦元帅取得联系,现仍在追杀宇文胄。除去杨素其余六总管已在洛阳与韦元帅会师,日前由元帅带领进驻河阳,时逢尉迟迥围攻怀州,元帅派梁士彦、宇文述将其击破,而后乘胜率军东进至永桥镇东南。”
“不错,不错。”杨坚点点头,对其余人使了满意的眼色,那三人也点头回应。交接意见后,杨坚转而道:“快快,继续说下去。”
那军士接着道:“诸将士认为永桥城池坚固、地当要冲,欲趁机攻下。但韦元帅认为永桥城小而坚固,若攻而不下有损军威,应避开坚城,迅速歼敌主力,待破敌大军后,永桥城便自然收复。随后元帅引军绕过永桥镇东南,进至武陟扎营,不过……”说到这里,军士有些难言。他神色不安,抿住嘴望着杨坚。
杨坚心里一揪,忙问:“后来又怎么了?说,说啊……”
军士小心翼翼地答话:“进攻前夕元帅却突然病了,每日只派其身边侍候的妇人传达命令,我方大军又……又止步不前了……末将出发前发生的只有这些,之后战事如何,就不清楚了。”
杨坚感觉韦孝宽的病有些可疑,但一时说不出有何不妥,皱着眉缓缓说:“韦元帅又病了?哦,我知道了。这位将军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军士行礼告退,临走前不忘轻轻将小室的门关严。接连而来的两个消息令杨坚一时思绪繁杂,他轻轻揉着头上穴位,心里举棋不定,于是把问题抛了出去:“尔等看过李询的密信,有何对策?”
刘昉和郑译面面相觑,一声不吭。李德林也不说话,只是阖眼长长吸了口气,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杨坚眼见局面僵住,稍有不满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引起众人注意后,他愁眉不展地苦着脸,无可奈何问道:“是否应该把这几个不忠之将换掉?”
刘昉不假思索当即赞同,拱手道:“一切单凭丞相做主,我等自然是以丞相马首是瞻。”杨坚转而看向一旁的郑译,却见他欲言又止,只是微微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李德林此时发出一丝讥笑,他早对刘昉、郑译二人不屑,也不再看这两个惺惺作态的小人,转头面向杨坚,铿锵有力地言道:“丞相,断然不可阵前易将!你与诸将同是国家重臣,地位本相差无几。现在只因丞相居辅政之位,才得以差遣众将。如今所遣之人不忠,那么怎能保证后遣之人就可委以心腹?”
李德林停了停,看到杨坚低头思虑,刘昉、郑译的脸上写满诧异,他微微直起腰板,继续说道:“再者,所谓受敌贿赂,本就是一件虚实难辨之事,若此时派人去替换,恐这几人会畏罪投敌,上至韦元帅下至众士卒难免也会惊疑自危,此乃动摇军心啊!临阵换将自古乃兵家大忌,燕国以骑劫替换乐毅,赵国以赵括替换廉颇,皆酿成大祸。”
听到这里,杨坚猛地抬起了头,他难掩心中讶然喜色,对李德林投以赞许的目光:“多亏有公辅啊,要是没有你,那我就险些犯下大错了!现下听公辅一言,茅塞顿开,就请你继续说说,现在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呢?”
李德林很是受用地笑笑,心中稍加琢磨,慢慢地说:“依我愚见——丞相可以派一足智多谋且能令阵前众将信服的心腹去做监军,让他查实内情。如此一来,即使几位总管真有异心,也不敢妄动了。”
“嗯,此主意尚佳,可是派谁去呢?”杨坚沉思片刻后,把目光投到一旁的刘昉和郑译身上,试探着问道:“现在需要可信之人去统管大军,公等二人,谁愿意去呢?”
刘昉脸上一僵,抢先跪倒在杨坚面前,沉痛地说:“丞相啊丞相,我其实很想去,只是从不曾带兵打仗,恐怕会耽误大事,实在不敢担此重任啊!”
郑译紧随其后,跪下连连叩头道:“请丞相恕罪,丞相恕罪!家中有高龄老母,她老人家离不开我的照顾,望丞相体谅,留我在京中以尽孝道啊——”
杨坚心中极为不悦,见到刘昉、郑译齐齐推辞,一眼便看出他们不过是找借口脱身,实则贪图安逸,不想亲临阵前。看清楚刘昉、郑译的真面目,杨坚却是隐而不发,冷冷地吩咐:“我知道了,二位确实不是最佳人选,此事容我再斟酌。现下天色已晚,你们就先回去吧!”
刘昉如释重负,他难掩喜色,轻浮地告退。年长的郑译却是沉着冷静,从容缓步而出。李德林本想留下继续说点什么,但他隐约察觉到杨坚的火气,深感此刻不宜多言,也静静地退下了。
第二十四章 布兵(下)()
夜渐渐深了,沉寂的黑暗中蔓延着无边的诡秘。战火硝烟的味道仿佛已经传至京中,鼓噪在空气中四散。杨坚静坐在小室内,烛光摇曳闪烁,映得他脸颊微红,豆大的汗珠悄然无声地从鬓边倏地滑落。
屋外有人轻轻叩门,半晌不见屋内应声,只得加重力度,并高声通报:“丞相,相府司录前来求见。”
杨坚冷不防回过神来,身上不由打了个寒战。“进来——”,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走进小室的是一个身高五尺、广袖宽衫、气韵沉厚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之前经独孤伽罗大力保荐的高颎,他自从归附杨坚后便被安排在府内当值,负责总录公文,举善弹恶。
“丞相,这里有几份例行的公文需要你签批。”高颎行过礼后,递上一沓繁复冗杂的文书。
杨坚皱着眉头盯着高颎手上的公文,冷冷丢出一句:“先搁在那边的地上,明日午后你再来取。”
高颎从杨坚那挂满沉厚愁闷之色的脸上看出他满怀心事,他思索着走到一旁,轻轻将公文放置在地后,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关怀备至地问:“丞相有何烦心之事,可否说予我听听?”
杨坚不料高颎竟有此一问,他猛然抬起头,惊疑地盯着高颎,上下打量许久后才吐露心迹:“昭玄啊,现在情况对我们来说很是不利。今日更收到密报,前方军心不稳,所以眼下急需派一可靠之人去做监军,督查内情,可是一时竟不知谁能胜任。”
高颎听罢砰然双膝跪地,他明亮的眼睛泛着大义澎湃的颜色,激昂请命:“属下不才,如若丞信得过我,我愿亲临军中完成丞相嘱托,绝不有辱使命。”
杨坚忙大步走到高颎身边,双手将他扶起,饱含无尽的情意。“可是昭玄……”愁苦不安的杨坚情绪稍有缓和,但下一刻他面容却又纠结起来,直直摇头叹息:“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但是又想到夫人之前透露,你年迈的母亲久病在床。此时若派你去阵前监军,那便无法侍奉她老人家,无疑是将你置于不孝之地啊!”
高颎双眼微润,泛起红光,他的信念岿然不动:“自古忠孝难两全,如今国家有难,我也只能舍孝全忠。”一语凛然而又不失儒雅风范。
“夫人说得没错,昭玄的确是难得的忠义之士啊!”杨坚感怀不已,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只是深深凝望着高颎的脸,紧握住他的双手不放。
高颎也不说话,微笑注视着杨坚,他心里的话,他仿佛全都知道。二人相对良久,杨坚终于平复心情,这时才察觉到自己一时忘情,忙拉着高颎上座,“身边有昭玄这样的大义之人,太让我感动了,一时竟忘了让你坐下说话。来来来,我们坐下慢慢说……”
高颎也不拘礼,坐到杨坚身边,二人长谈至凌晨时分。交代嘱托完监军的任务,杨坚最后道:“让次武领河南道行军总管同你前去,他和那边的将领地位相同利益相关,也能更好地稳住人心。”
“丞相思虑周全,此役定能化险为夷。希望丞相不要再夙夜忧心国事,多保重身体,稳坐京中等着我军的捷报吧!”高颎信心满满,给自己打气的同时,更多是为安抚杨坚的情绪。
杨坚心底依然满是愁楚,但面上却是轻松地释然一笑:“有昭玄监军,我自然高枕无忧,可是如今司马消难已反,接下来就是益州的王谦了。昭玄你慧眼识人,看看可有能担当重任之人,举荐一二?”
高颎稍加思索:“次武的三叔开府于义乃太、祖亲封的八柱国于瑾之子,他满腹经略、为人正直,可当元帅。”
“于氏一族的确满门忠烈,次武的二叔于翼也曾拒绝过尉迟迥的招抚,想来那于义定是亦堪重任!”杨坚喜悦地说。
高颎依然沉着,不忘提醒道:“只是听闻刘昉、郑译二人和于义有些间隙,曾屡次向宣帝弹劾于义,若对于义委以重任,恐怕他们会……”
“知道了,这些事我心里有数。”杨坚打断高颎的话,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认清刘昉、郑译的嘴脸后,杨坚对这二人厌烦得很。
高颎明白杨坚的意思,他心照不宣也不多说,眼看时候不早了,便自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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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室,高颎急出皇宫,直奔城南家中。站在大宅外正要叩门时,他的手在半空中戛然停了片刻,长臂终是缓缓地放了下来。黯然垂头,站在门前陷入沉思,须臾,他忍不住欲再次敲门,但刚刚起手就强迫自己收回手臂。
这一瞬,高颎在自己心间筑起的那道防堤陡然崩溃,他再也无法压抑住那如洪水般奔涌的感情,夹杂着思母与愧疚的泪水恣意而出,湿痕满面。
他终是没有踏进家门与老母告别,不忍她亲身经历失去儿子的痛苦,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家。高颎咬着牙抑制住回家探母的冲动,在宅前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血污顺着前额滑下,与泪水混迹在一起,仿佛血泪从他的眼中汩汩而出。
三叩毕,高颎牵过马翻身而上,头也不回一路狂奔而去。他处理好额上的轻伤,辰时与于仲文在宫内会合,二人共同经过一番准备,于两日后启程奔赴武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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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高颎走后已过十日有余,杨坚终日与李德林商讨军务,明显疏远了刘昉、郑译。
这天用过午膳后,杨坚独自一人在正阳宫后院中消食,不知不觉他已踱步近一个时辰。李德林携一名伤痕累累、衣衫沾满血污的青年男子急匆匆地穿行于正阳宫中,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在院落一角发现杨坚的身影。
“丞相,我给你带来一名从淮南战场回来的将军,他正要向你复命呢!”李德林一路小跑到杨坚面前。
杨坚正要开口,这时那位浑身带伤的男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杨坚脚下,哀声道:“末将顺州刺史周法尚,未能保全城池,请丞相降罪。”
“将军先不要自责,淮南战况现今究竟如何?”杨坚搀扶起周法尚,焦心地问。
周法尚自知有愧,低着头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