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宫乱-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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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也知。只是人有梦中梦,为何不可有世外世?”
“呃,那如陛下所言,臣此时向陛下走来一步……”周灵台郎迈出步子,“然后,臣再退回去,就算是站在原来的地方,臣也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皇上淡淡望向他,“爱卿对世间的理解甚薄。世间所发生的的任何事,都是命中注定,刻在了时辰里注定要这么走。假使有扭转乾坤之力,可回到初始,便是分出了不同时辰,你方才那举不算再内,因为你未曾改变过什么。然你迈出的这一步,也预示你不再停留过去,时辰在走,时辰不会回头,时辰最难寻。”
一种奇妙之感通过后背扩散至全身,周灵台郎觉得对面的皇上变得令人一言难尽,他知道他所言有错,可就是挑不出哪里出错。
“你回去罢,朕今日就召至这。”
“是……”
缓了口气,他急匆匆转身,听说前些日皇上还在殿中对宫人发火,砸了奏折,神神叨叨,他算是体会到了。
皇上抚着浑象,在身后独自道:“此世非彼世,人在浩瀚天地间,不过是浮游物,在浅水中挣扎,流向何方都是未解……”
听见的周灵台郎立刻快步离去,几乎是拔腿相奔。今天的事他是绝不可能对外说的,说出去那可是杀头之罪,可皇上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哪来的那么多世道理?只要过好自己今世不就行了吗?
在守门宦官的笑脸相迎,与“周灵台郎慢走”的声中——
他逃出万岁殿,逃出大宫门。
与这落败而逃有别的是,吴春官正在回途中,受了新的召见。
吴春官正这人,比周灵台郎高一阶,又博学多才,十分受人敬重,但去年周灵台郎不知收了哪家贿赂,陷害宫妃,踩着人血才提到今天的地位,他与友人对此十分不齿,却又无可奈何。
皇上惩了顾嫔,撤了父职,听说一直禁足着,真道好凄凉。
官场不顺的他难抑心结,此时又得贵人召见,他心中忽想,莫非机遇来了?跟随宫女过去,看见帘帷后坐着一个女人,他隐约瞧见衣裳,可知不是宫妃,再听宫女禀报,原来是……原来是……他突感狂喜,若是攀附上她,自己便再也不会受小人之气了!
坤仪长公主,他听闻去年宫宴就是她率先护下了顾氏,才免去了顾氏牢狱之灾。
连熙妃谋害嫔妃那事,也是她出手相救的。
既是个不会受乌烟瘴气蛊惑之人,得召便不会有甚险恶阴谋了。
而且在她背后,不仅有皇上……更有太后。
一旦被赏识,则是三宫之幸!
他连忙伏下身去,“微臣拜见长公主,愿长公主千岁无忧。”
“起来。”
“不知殿下唤臣而来可为何事?”他沉着应对。
这边与万岁殿那里的紧张全然不同,非常自然。
“吴春官正乃太史局老人,想必对很多事已看透不点破。昔日周灵台郎收了他人银子,才凭空造出妖女之事,如今他人生如意,顾家却潦倒不已,吴大人可看得下去?”
她的话瞬间刺痛内心。
“这正是臣半年以来的心结……”吴春官正抱拳回禀,“天象本就是天赋神命,小人却利用此行祸害之事,依臣看,他们才是邪星啊。”
更重要的是邪星还害得他在太史局日子愈发不好过。
“宫宴以来孤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如今已有眉目,罪孽不应由无辜之人承受,大人可愿详听孤的计划。”内里人回。
“老臣愿听其详。”
说罢,他抬头望去,见长公主轻勾唇,目光是那般自信,从容,甚含风度,就像坐在棋盘外,面对胜负已定却并不骄傲,仪态蹁雅的棋手。
他不禁感慨,长公主不愧是身上流着掌权太后血脉的女人。
帝王家,每个人都不会简单。
折扇置于掌上,卫央曼声道,“此局,便是早就定了。大人只需做你应做的事就可,听候孤的吩咐,孤会保你得到天子赏识,不再受周氏压制。”
“是。”吴春官正臣服于地。
换来座上的人满意颔首。
去年,高德忠在得知妖女之事后,曾言过一件众人皆知之事,便是占卜的那位钦天监向来默默无闻,一直受制于博学多才的同行吴氏之下,今突然占出这等事,实属不寻常。
他说得没错,周灵台郎的确不寻常,这是宫廷的阴谋。
然他的突然晋升,也带来了新的改变。
人世犹如一盘棋,对于有的人,面前,脉络清晰,棋子正在棋盘上有序行走。
黑子,白子,有条不紊地收拢着阵地。
此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无比白皙的玉手,稳稳当当提着一棋子,然后无比镇定的将其放在天元位,占据央位。
局势被巩固。
同时,又小尖于对手棋子。
傲慢睥睨,这般猖狂,却仍然使对面无可奈何。
卫央在另一端拿着折扇,置身棋盘之外,不为所动。
长达半年的谋略,终在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最终,她优雅放下扇子,想起自己来这一世不过短短光景,今世与过去便发生巨大改变,实令人唏嘘。
她注视着身前久跪的吴春官正,那棋盘中助力的其中之一。世间于某些人而言,时辰是流动的,它朝必然会发生的方向走去,但他们是时辰河流外的人,每走一步,都影响着流向。
时辰不再朝归宿奔去,而是向他们走过的痕迹来,追随于这些人。
彻底的创造者,半个神祇之身。
凌驾于世间。
“大人请起,”她的冷眸里刻满了看破人世与时辰后留下的深沉,“今日,就听孤慢谈此事。”
半年。
谋略半年。
短短的半年。
正乃回桃林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之前卫央问皇上来有多久,问的是自离开第一世算起,答的也是共有多久。
所以半年开始推算,所以今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地点就显而易见了~
btw,感兴趣的可以去查查“小尖”于围棋术语中有何寓意
第173章 今生真相()
三生三世,始也皇宫,终也皇宫。黄昏细雨下的暗阁,厚实无比的石壁隔绝了所有杂声,连里面的平静相谈声都被雨水冲得稀散。吴春官正尊听丁宁,帷幔里的人虽瞧不见真容,但他已感受到不少被看穿的压力。后宫沾联太史局陷害妃嫔一事,原来这么早就暴露于天家眼前——甚至连自己鄙夷周灵台郎的心思,也被把握到了。
长公主都知晓的事,天子也知晓吗?那他今日独留周灵台郎谈论天象,岂不是……吴春官正突然感到一阵余悸,幸亏他未有冲动行事,若是这期间做了阻碍天子之事,他怕是会比周氏更惹人挨厌!真是得益于自己的隐忍本领,吴春官正再次感到庆幸。
“长公主的吩咐,卑臣义不容辞。”他抱拳俯首,今次突如其来的命运召见,就像一道锁阀被打开,终于苦尽甘来,他沉浸在喜悦中。
屋内熏炉散发出月麟香味,折扇平放于襦裙花描上,嫣幔里的人此后再不多言,吴春官正连忙起身向她行了道别礼,而后悄然退下,未敢相扰过久。
他一离去,候在门外的婢女走进来,顺势将门合上。门一关,好不容易映入的黄昏余光转霎消退,莫忘恭恭敬敬来至座首,在卫央耳边倾身,“廷尉大人已处理好梁王薨落之事,梁王府上下百人无一人可出,谁都不会走漏风声,现今尸骨入土,已得安葬,只待晚半月彰明世间死讯即可。”
梁王的死,绝不可立马昭示出去。
“奴婢本以为他会等来甄尚泽的杀手,最后他竟是……被自己逼疯。”想起这位在皇宫气势凌人长大的天之骄子,下场却是溺亡于雨中桥下,莫忘不禁感慨万千,但这结局,于他曾做过的罪孽,又两相抵消了,“这便是命,梁王去了,萧陈两家会觉得是陛下在杀鸡儆猴罢。”
“中宫落得如此冷待,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卫央冷言。
莫忘心中一涩,她望向东边方向,虽看不见万岁殿,但她很想知道,此时的陛下在想些什么。
过嬖妾室,忤逆太后,在朝外落得满身骂名,所以臣民想换明君,偏偏唯一有可能的亲王又薨了,陛下这下子在旁人眼中,算是孤注一掷,众叛亲离,必将走向没落。
与周灵台郎吩毕天象预言后,所有人都朝注定的尽头走去,他会在想什么,是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独自有所沉思,还是背对着大门,仰望天子座上的金龙,觉得繁荣一生不过烟云。
莫忘在一旁等候卫央起身,扶住她的手,冰冷,苍白,没有一点今生活者的体温,果然是另一世重合进来的灵魂,同一具身子,同一种记忆,差别只在一个延伸至两年后,一个崭新于两年前。若说时光能带来什么,不仅是容颜显现的衰老,还是逐渐没入黄土的生命,这都是它能轻而易举带来的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有人心。产生羁绊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当她扶着多年主子走出帘幔时,推开门,黄昏的光落在卫央眼底,似深水潭不起任何涟漪。头钗华珠玉摇晃,鬓发云云美人尖,长公主之冠加镀了层明光,犹如天子的九旒冕。
她深知先帝留下的所有子女中,无第二人比主子更为优秀,她也深知主子不想继承这天下,从躲避皇宫出征开始,再到不得不回来,主子在这里丢失了童年,亦遇见了一个重要的人。
她不由得攥紧她,若皇上违抗太后会是一世骂名,若主子与沈淑昭相近会背德伦常,有违天理。她也仍要站在他们这些人的身后——理由很简单,只有这些人,才能称之为人。有血有肉,有头有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京城多少苦儿女的经历难不相似?可为何每人选择的路都不一样?
她要效忠主子,直到天下平息暗涌,直到万物太平,直到所有人善始善终。
“殿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奴婢会永远追随于您,至死方休。”她眉色肃然。
撑起伞,主仆站在雨落前的檐廊下,素伞遮住卫央一半面,露出坚毅绛唇与挺鼻,冬风淅淅,半晌后,才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回道:“我明白。”没有一丝怀疑,很肯定。
她望向雨,“这样的话,我也同样对人说过。”
难道是……
“对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斜阳一点点从西山前沉落,火烧得天荼蘼。“在上一世时,我便在这里说过,在不被听见的地方,在不被人知晓的地方。我独自来,独自走,都不曾被发觉。”
重头再来……是怎样的重头再来。
想来莫忘一阵酸楚,被情人忘记,是多残酷的事。
而当想要重新来过时,却发现世界并未如照从前那般走,相反的,敌人更多了——莫不说是,真正的敌人,浮出水面了。
“二小姐看了故物后,她会明白这一切来得有多么不易。”
“就算不看也无甚关系,我永远在这,在她身后,在守候她。”卫央以普通的语气陈述着,就像这非什么至情至深的誓言,于爱而言,不过一件基本之事。
执水墨青山伞,二人走于日落雨中。
向陛下所在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