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之剑冷霜华-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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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陡然褪去,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一个白色的单薄身影孤单地踯躅行走在苍茫无涯的旷野中,无数灰色的身影扑上去,似乎想要将这一点白同化掉,一波又一波,宛如海浪,潮起时不见其他,潮退时,白色仍在……
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她的脚步已经有些不稳,脊背却挺得笔直,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他仿佛也能看到她坚若磐石、凛似冰雪、炙如火焰的眼神……
“啊……!”胸口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让他陡然惨呼出声。艰难地睁开眼,已经不在那间破败的古庙中,身下的柔软告诉自己是置身于一张榻上,而那张俊秀而眼熟的面孔也让他意识到还活着的事实。
“阿铁,你,怎样了?”充满关切的声音。原来自己并没有死去,那么那个场景……是幻觉吗?
“这,是哪里?”微微移动,胸口再度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聂风伸手按住他:“这里是灵隐寺,你先不要动,不要让伤口再度迸裂,幸而神母和白情到得及时……”这一次真是险及,那道伤险险贴着心脏,精准得叫人骇叹,不过最危险的还是因为流血过多,被带回来的时候,几乎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若非他随身带着金陀圣药,灵隐寺中也是灵药多多,阿铁本身身体是极其健壮,更身怀移天神诀,又自秦霜手中借来神石,竭力输入功力……数管齐下,方才挽回阿铁性命。
微微一笑,似是想叫对方彻底安心,“你昏迷的时间并不长,雪缘姑娘的事,无需着急,师姐已经拿到了神石,只等你好起来,便可以令雪缘姑娘苏醒……”
没有欢喜没有意外,阿铁低沉着声音道:“她还有什么做不到?”
聂风按按略显疲惫地眉心,无声地一叹,这却不能细说,站起身:“你好生休息……”
门猛然被推开,白情端着药碗,惊喜地道:“阿铁大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她身后跟着阿黑,脸上依然缺乏表情,但望向阿铁时,眼中却流露出无限欢喜,让阿铁心中一暖,暗自惭愧先前为何一时血气冲头,独自抱着雪缘离开,全没想到这些早已结下深厚情谊的家人会为自己担心。
神母脸上依然戴着斑驳的面具,眼神中同样流露出欣慰, 阿铁总算捡回一条命,不枉先前雪缘舍命相救。只待阿铁身体好转,可以运功,便能够利用神石救转雪缘……只是欣喜之余,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这一次,是秦霜插手改变局势,步惊云和雪缘,会不会,终还是无缘?
聂风悄悄退了出去,这个时刻,应该留给阿铁和关心他的亲人们。回身关门时,不经意与阿铁眼神相触,陡然一惊,那不是阿铁的眼神,而是云师兄的眼神……只是一瞬,阿铁便低下头去,让聂风几乎以为自己是错觉。
阿铁,无论你是否想起从前,请一定珍惜这些为你付出真情的人,珍惜那个不惜为你舍生尚在昏迷中的女子……因为这些,在那个冰冷无情的天下会中再也找寻不到!
阿铁的恢复速度叫众人都是惊叹,不过短短三天,便可以下床行走。
这三天里,白情和阿黑几乎时刻守在他身旁,神母也不时来探望,法智为他把过几次脉,开药悉心为他调理,聂风也来看过他几次,唯独秦霜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而所有人也仿佛形成了默契,包括聂风在内,没有一人在阿铁面前提起她。
阿铁心中不知想着什么,也是完全不问。
但大家无不心知肚明,要救雪缘,便不能绕开秦霜,只因救过阿铁后,聂风便将神石还给了秦霜。
便是神母,对这一点也无法提出异议。号为神母,又违背常理活了百多年的她,对神魔有着更深的敬畏。神出鬼没的月明曜虽然没有再度出现,但安知她若发现她的武器被其他人拿走会是什么反应?
秦霜的态度是如此暧昧难明,难道她也是在等,等阿铁去求她的那一刻?
禅室中,法智与秦霜手谈,再一次将黑子放回钵中,推开棋盘,苦笑道:“胜亦欣然败亦喜,老衲此刻可是连喜也体味不到……”
雨仍然下个不停,虽然不似第一夜那般滂沱,但雨势依然不能算小。眼看这般下去,杭州便要变成泽国,法智怎能心神宁定?何况,他也一直没有收到神的讯息,是神尚不知这边的变故,还是已然将他做为弃子?种种念头,他能忍到现在方才对秦霜隐晦地提起,已经算定力深厚了。
秦霜拈起白子,尽管对弈十盘,她胜得一次比一次容易,依然不喜不骄,不烦不躁,平静一如初始:“至多七日……人死的多了,也不过是一个数字……”当大劫来临,才是天地失色,覆巢之下无完卵,现今不过小小磨难,除去第一夜的猝不及防,之后因水涨而死去的人并不能算多。
法智叹道:“天道无亲,我佛慈悲……”想起这次为挽劫难,早慧而夭亡的法华,法智心口一痛,“为苍生而牺牲,在所难辞,只是,吾辈是人……”
秦霜抬起眼,似笑非笑,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往日不见的邪魅:“圣人不死,大盗不已。佛陀不灭,天魔不亡……”
哗啦啦一声响,法智倏然立起,衣袖将棋盘带翻在地,棋子洒落一地。
第156章()
信仰,不可辩驳,不可置疑,不可动摇……虔诚的心,一旦生出疑问,便是堕落的开始。
这就是修佛与修道的不同之处。修道修的是自身,所得神通法力,皆属个人,哪怕是功力失控,也不过是毁灭自身,而不会突然消失。
但佛家修的是神念,是礼佛之心的坚定衍生出无尽神通,信念若不纯,则神通立时衰减,甚至瞬间消失。是为立地可成佛,一念化乌有。
魔做为佛的对立出现,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人人可成佛,亦人人可成魔。心魔畸念,从来都是越压制,越克制,越是容易成长,越是容易在心中埋下种子,深深的扎根。但转过念头,便是琉璃光照,大放光明……
放下屠刀,关键不在屠刀,而在放下。
放不下,举世泥泞,放得下,轻松自在……
秦霜并不喜屈人从己,但这不同于当初弥隐寺的一时意气,偶试魔瞳。佛家普渡众生,道者独善其身,并非不可相容,但也不是毫无冲突。佛门既无时不刻不想将她同化,纵她没有开宗立派的打算,也不能不捍卫本门。
生死事小,道统事大。理念之争,更甚于刀剑,如此之下,个人的感受无足轻重。
哪怕是法智就此心魔横生,一蹶不振,她也不会有半点可惜。
法智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拾起棋子,捡拾中,渐渐平静:“若牺牲一人,可救百人,则牺牲一人;若牺牲百人,可救千人,则牺牲百人;若牺牲千人万人,可救千万人……”
“此亦为慈悲,是为‘必杀的慈悲’!”
“谁做牺牲,谁来决定?”秦霜微微露出赞赏,但依然给出一句诛心之问。若是皆与己不干,人命便是数字,那么自可以多少来衡量。但若己有关,千万人的分量便能重过那一人么?
法智低眉淡淡道:“由心而起,由念而定。由我而做牺牲第一人……”将最后一粒子放入钵中,“我师受师祖法海之命,为博取神的信任假意成为神的心腹,我师之后,便是我受我师之命……务要将这个铁石心肠的神彻底消灭,以免让他的野心再为神州带来浩劫。”
“三代之志,皆在于此。”
“小师弟已然先行一步,老衲也不可腆脸苟活于世……”法智抬起头,“霜小姐行善,自是令人欢欣鼓舞,为恶,他日亦必有报……却不需要老衲多事了。”
秦霜轻轻笑起来,的确,有时候何必想那么远,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忧心忡忡。即便以她的能力,亦只能做到某些事而不是所有事。对于法智而言,是并不需要将所有的责任担在自己肩头,完成师祖的意愿已经足矣。
“金山寺必将重建,金山一脉必传千古。”
一个千年不衰的宗门,靠的从来不是一两个天资横溢的天才,而是门下前赴后继的牺牲。
道门藏龙卧虎,博大精深,若论在终极道路上所走的遥远,高端战力的比较,绝对压过佛门,但论及世俗的影响,就远远不及。
一者精,一者众。一在质量,一在数量,是以小千世界中难见道家踪迹,反是佛家遍及三千世界,无所不在。
如果不是意外,没有修真者愿意流落到这个法则尚未完善,元气紊乱无比的小千世界中。来了后,一般也不会想着授业传道,留下分脉,遗泽后世。而会是执着于原本目标,继续寻求己身超脱的方法。
秦霜便是一个典型,佛门想要唤起她的悲悯之心,拯救众生,那是绝无可能。而只要秦霜没有忘记原本的目标,她也轻易不会入魔。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只因为,他者与我何干,我,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如其他佛门子弟一样,法智并不能理解秦霜的道,但并不妨碍他在听到秦霜的话,感到惊喜:“谢过龙王大人吉言。”为了信念他可以慨然赴死,视死如归,但师门的传承能得以延续,有秦霜这个天命之人口中说出,那几乎可以肯定是必然,不由的他不发自内心的欢喜。
望望门边已然站立了许久的阿铁,发自微微一笑,再行一礼,退了出去。他已然得到他想要的,更肯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一扫之前的彷徨,定下了开始行动的决心,自不必再留下来。
阿铁走上前,在法智的位置上跪坐下来。
围棋这样被归于士人风雅的东西,他一窍不通。但观战的他,也可以看出棋盘中所充盈的杀气,黑白棋子纠结厮杀,惨烈之状不下于战争。
一连十盘,皆是一面倒的屠杀。秦霜固不留情面,而幸而法智也意不在棋。否则任何在如此打击下,只怕战斗意念早已将会彻底崩溃,再无执子而下的信心。就是此,今后法智若想对秦霜出手,多少也会有所犹豫,这在真正的战斗中,无疑致命!
比斗棋盘之内,藏胜棋盘之外。她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远离时眼中追寻着这道光芒,近了却又觉得是如此刺目……
而琴棋书画四艺之中,她未曾展示过的也只剩下画道。如何能多才多艺至此?而又有什么技艺不会被她演化为制人的手段?
“你……”呕心沥血,你的目标就只是为了取得胜利么?你的身体可以负担这一切吗?那夜见你负伤流血,现在,好了吗?
所有的话被堵在喉中,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
无意识地低下头,见她皓腕上戴着一个灿烂绝伦、炫目生光的手环,不禁微微一怔,记忆中的她不喜欢佩带首饰,特别是这样直接关乎拔剑、用剑的位置。
注意到他的目光,秦霜褪下手环,轻轻一抖,化为钵状,推到他面前:“这就是神石,拿去吧。”
原来这就是神石的真面目,就这么简简单单放在他面前,这般容易反而生出难以置信的感觉。
不需要恳求,没有条件吗?
不是感激,而是疑惑:“你要什么?”是要我承认自己是步惊云,随你回天下会么?
她不是从来不肯随意答应旁人的请求么?这样每每令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