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2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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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揉着头,半靠在床上,等姜郁走过来抱她,她就顺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在摘星楼发生的事,伯良一个字也不要问,我什么都不想说。”
姜郁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堵了嘴,只得苦笑着说一句,“皇上做了噩梦?头疼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毓秀轻轻摇头,颓然问一句,“人死了吗?”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笑着安抚一句,“洛琦性命无忧,廉御医等人为他诊治过了,人已送回永喜宫,至今还未醒。”
至今还未醒……
他是今日不会醒,还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毓秀悲从中来,两只手搂住姜郁的腰,头窝在他怀里,闷声说一句,“我梦到华砚了。”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他感受她的体温,闻着她的味道,一遍顺从本心抚摸她的背,一边顺着她的话说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惜墨就在离京城两三日的地方,皇上忧思所困,梦到他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喉咙痛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我梦到……当年我为你跳锦鲤池的那一次,惜墨没有救我,却站在岸边像一个陌路人。”
姜郁手上的动作一滞,转而抚摸毓秀的脸,蓝眸一闪,深深望进她眼里,“梦只是梦而已,梦中梦到的情景常常与事实截然相反。惜墨对皇上何其珍重,就算牺牲掉性命,也不会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
毓秀哀然道,“伯良说的不错,怪只怪才刚那个梦太过真实,而在梦里,华砚的眼神也太过冷漠,是我自己恐惧逃避,相信了幻想,犯了傻。”
姜郁吻了吻毓秀头顶,纠结半晌,终于开口对她说一句,“其实当年,臣也预备跳下锦鲤池救皇上的,造化弄人,我终究只比华砚晚了一步。”
即便他说的都是实情,时过境迁,毓秀心中也再无波澜。
心中无波,面上却不得不装出吃惊的模样,抬头对姜郁问一句,“此话当真?”
姜郁讪笑着点点头,“喜欢一个人还要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恐怕是这世上最难做的一件事。纵使过了五年,我一闭上眼,还是能闻到锦鲤池腐烂的荷花叶的味道。我想过无数次,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顾一切跟着你也跳下去,我和你的关系会不会变的不一样,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荒废这五年的时光。”
毓秀悲则悲矣,头脑却一派清明。姜郁做的不过是无谓的假设,他和她都明白,即便当初他跟着她一同跳了锦鲤池,五年之后的今天,情况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她是皇储,他是姜家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由对彼此的态度决定的。
悲春伤秋,留恋儿女私情,即便是在她失去华砚与洛琦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奢侈且不切实际的念想。少女时代的错过与失去,在如今一桩桩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让她在华砚与姜郁中间做选择,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不能透露半分端倪。毓秀抱姜郁的手越收越紧,紧到逼促他的呼吸。
姜郁心绪一片凌乱,好半晌才咬牙将毓秀推开,攥着她的手正色说一句,“皇上命臣不要问,臣却不能不问。皇叔在内,父相在外,今晚发生的事,如何瞒得住他二人。皇上与其选择腹背受敌,一个人面对,不如倾心信任臣。”
毓秀怃然看了姜郁半晌,面上渐渐显出尴尬愧疚之色,“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这一件事太过荒唐,难以启齿。”
姜郁从袖袋中取出金章,展在毓秀面前,“就算臣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九龙章。”
毓秀眼眸一黯,捂着脸将头埋在膝盖里,“从古至今,身为君上,却失德败政,以致为臣者宁死也不愿再为我所用,逼的执掌金龙头章的布局人被迫跳摘星楼,昭告天下良禽择木而栖,朕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说的坦白,他想问的答案都在这几句哀语里。
洛琦身为谋士,一招棋损,先失华砚,又折了崔缙贺枚,已失了布局人的身份。想必是毓秀因华砚遇刺的事迁怒于他,言辞之间或有折辱,洛琦不堪忍受,一怒之下才做出还章自裁之举。
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在初元令与修改工部例则的事上面,洛琦的确颇有建树,只是他在谋算人心的朝局暗战中,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不足与对面布局人相抗。
死则死矣,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他还活着,福兮祸兮,就变得扑朔迷离。
6。23晋江独发()
姜郁细细打量手里的龙头章; 一边对毓秀笑道; “印章上一点朱砂印也无; 想必是洛琦从来没有用过的缘故。”
毓秀见姜郁并没有要还章的意思,也不好开口向他索要; 只直直看着九龙章; 不发一言。
姜郁何尝不知毓秀尴尬,他也明白若想消除她的戒心; 该毫不犹豫地将九龙章还给她,奈何金章握在手里,像是有魔力,不管他怎么提醒自己要放下,手脚都不听使唤。
为人臣者,有几人不想在国史上留下一笔; 追逐九龙章,从来都比位极人臣,挟持天子更有吸引力。
姜郁苦笑着将龙头章印在手心; “天下间的谋士无一人不想得这枚九龙章; 也无一人不想做皇上的掌灯人。”
毓秀猜测姜郁明借慨叹之机; 行使讨要之实,几番犹豫之后,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做朕的布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搞不好连性命都丢了; 伯良警惕思齐的前车之鉴。”
姜郁笑道; “且不管思齐自觉如何委屈,都不该辜负皇上的信任,又做出这么冲动的事让皇上伤心。臣向皇上许诺,人在章在,一生不敢背弃。”
毓秀冷笑道,“当年朕赐洛琦九龙章的时候,他也做过一样的承诺,洛琦最后选择一死,也是为了履行承诺。人在章在,一生不敢背弃,并不是朕想要的结果。”
姜郁悻然,“臣不是思齐……皇上的犹疑,到底是因为对臣的不信任,还是对姜家人的不信任。”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朕在很早之前就不再把伯良当做姜家人,我之所以瞻前顾后,并不是我觉得伯良不能胜任布局人,你该体谅我突逢大变,心绪烦乱。”
姜郁面色稍稍缓和,拉过毓秀的手,将九龙章递回毓秀手里,“若得不到皇上倾心托付,臣勉强拿到这一枚九龙章也无可作为。皇上需要时间,臣会耐心等你抉择。”
毓秀从姜郁手里拿过九龙章,看了半晌又递还到姜郁手里,“想三日也好,想三十日也罢,朕的决定都会和现在一样。除伯良以外,我身边再没有什么人值得托付。不管今日君授臣受如何仓促,九龙章的分量也不会因此消减半分。我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若拿得起,我又有什么放不下。”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也有几分颓唐与无可奈何。姜郁心中虽百味杂陈,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随即双手捧起九龙章,跪地对毓秀行大礼谢恩。
毓秀坐在床上,微笑着叫姜郁免礼,“难得伯良还愿在最困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朕已经落到山穷水尽,腹背受敌的地步,这一场残局要如何继续下去,全靠你运筹帷幄。”
姜郁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毓秀对他说这一句倾心托付,若不是洛琦的背弃,她恐怕也不会万念俱灰,选择信任他。
虽然她现在狼狈的很,他却不想再小看她。他们大婚的时候,他以为她至多只给出了两枚九龙章,程棉与华砚,谁知竟还有洛琦与贺枚。
毓秀暗地里的行事,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之后他要试探的,是阮悠是否已是九臣之一。
姜郁将九龙章贴身收藏,笑着坐回毓秀身边,“禁军护送惜墨,不出几日就要回到容京。有一句话臣不得不问,皇上预备以臣礼安葬惜墨,还是以妃礼?”
毓秀被问的一愣,“朕之前已经答应神威将军要以臣礼安葬惜墨,伯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姜郁犹豫半晌,蹙眉道,“皇上若信臣的布局,就不要以臣礼安葬惜墨。”
毓秀咬了咬牙,一脸疑惑,“惜墨遇刺是因为他钦差的身份,为何不能以臣礼安葬?”
姜郁整理好床帐,在毓秀身后垫上软枕,“皇上若有心为惜墨出一口气,就依臣说的话,以妃礼安葬惜墨。”
毓秀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软枕上,思索半晌,开口道,“伯良的意思是,若以妃礼安葬惜墨,他回京时可受百官跪迎?”
姜郁笑着点点头,蓝眸闪烁,“若惜墨以御史身份下葬,姜壖等只须拜,不须跪,若惜墨以妃礼下葬,死后追封顺理成章,皇上只要给出一个旨意,百官便都免不了这一跪。”
毓秀任姜郁把自己的手握在手里,“伯良愿我追封惜墨?”
姜郁笑道,“臣愿皇上厚葬惜墨,给天下一个交代。”
毓秀笑着点点头,“既如此,朕就放心了。”
姜郁将毓秀揽在怀里,轻声笑道,“臣才说的,还不是以妃礼安葬惜墨的全部好处,若事情真如臣预想的,皇上也可借此机会铲除舒家。”
毓秀听到“铲除舒家”的时候,眼中满是惊异,“伯良是说,若以妃礼安葬惜墨,舒家必定会借工部之手,在妃陵上大作文章?”
姜郁一本正色,“臣正是这个意思。惜墨是何等身份,若以妃礼安葬,工部必定会借此上奏,在妃陵圆中为惜墨精心修建一墓,他们也能从中渔利。上一次帝陵的事,侥幸让舒家逃脱,皇上若早作准备,引君入瓮,便可将舒家与工部上下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毓秀摇头道,“下令修改工部例则才几个月的时间,阮悠等人还未做成行之有效的新律,舒景想借修陵做文章,朕恐怕也奈何她不得。”
姜郁笑道,“即便新的工部例则还没有成文,也可挑选当中与修葺陵墓有关的规条单独成文,作为此次修陵的依据。何况从前工部贪赃枉法之种种行事,并非借规制的空隙作为,而是游走在律法之外,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罔顾为人臣的底线。皇上只要掌握证据,便可从上到下严惩舒党。”
毓秀低头沉默半晌,苦笑道,“若当真铲除舒家,舒娴也会受到牵连,不要紧吗?”
原来这些日子舒娴的那些小动作,毓秀也看在眼里,她并不是不在乎的。
姜郁暗自窃喜,却不想正面答话,不管他义正言辞也好,冠冕堂皇也好,故意闪烁其词也好,在毓秀眼里都不会是好看的颜色。
“德妃进宫这些时日,一直遵守本分,臣只怕今日一过,后宫会起波澜。”
毓秀见姜郁顾左右而言他,便不再多问,只曲起腿一声长叹,“劳烦伯良帮我点一支安神香,明日早朝我若不醒,就由你处置。”
姜郁吞吐半晌,终究说不出那一个不字,一声轻叹挂起半边龙凤章,吩咐值夜的侍从回金麟殿取安神香。
毓秀从前只有在独宿的时候才会燃香,今夜恐怕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侍从匆匆而去,又带着安神香匆匆赶了回来。
姜郁将人屏退,亲手将安神香点燃,云线缭绕,他闻着香味,不出一会已神志恍惚,脚下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