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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窦公公的小傻子-第28部分

小说: 窦公公的小傻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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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问脚下的人,又像是问自己。然而上头的想法,底下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鹿白微怔片刻,手缓缓下压,然而剑入两寸,便再也无法前进了。她又加了一只手,两手握住剑柄。可锋利无比的武器却像抵上了铜墙铁壁,一分一毫都前进不了。
  杀了他。鹿白跟剑中的自己对视。杀了他,她又说了一遍。
  这时,一只手覆了上来。
  那只手苍白,细长,有力,在日后无数次的交握与轻抚中,鹿白会知道,它在拇指指腹和无名指第一个指节靠里的位置有一层薄茧。当两根手指的薄茧相会时,食指和中指便会略显尴尬地蜷成一团,尾指无所适从地藏起踪影。
  它会姿态优雅地捏着一杆笔,用力落下两个字:重写。也会握住她的手,每根指头用力均匀,轻松稳健:最后写一遍,看好了。
  她蓦地想起一个似乎是她爹的男人,将她半搂在怀里,通过她的小手握住一杆笔,写了两行字就泄气地松开:“我写不好,还是找你娘吧。”
  正如此刻,一个妄图当她爹的男人,将她半搂在怀里,通过她的手握住一柄剑,力气大得不容置疑。
  “杀个人这么费劲……”他低声抱怨,指骨硌得鹿白有点疼。刀剑入肉的噗嗤声和垂死挣扎的痛呼声同时响起,争先恐后,不分彼此。
  鹿白没有亲眼目睹这一伟大场面,而是侧过头端详着面前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太监。
  他瘦削的下颌线,他因为发热而干裂的双唇,他微皱的、沾了两粒尘土的鼻翼,他被风吹出细碎裂纹的颧骨,他低垂的睫毛,他湿润的双眼,他没了发冠和头盔后孤零零飘荡的发丝。
  他杀人不眨眼。
  老太监松了手,皱眉瞪了她一眼:“看我做什么?”
  鹿白慌慌张张垂下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心律失常感到莫名其妙。
  窦贵生这次很快拔出了剑,余下两人一人补了一下,都断了气。猎物的反击战大获全胜,扬眉吐气。抬起头时,他发现鹿白在发呆,眼神似远似近地定在他手上。
  他一愣,低头便望见自己溅满鲜血的手。拳头下意识攥了一下,将剑握得更紧了。
  鹿白从几人身上轻巧跳过,像是参加障碍跑的兔子。白兔子跳到他脚边,愤愤地撩起衣襟给他擦手:“我就这么一件干净衣裳!”
  下手的动作特别狠,好悬没把他的皮给擦掉。
  窦贵生眼角的细纹冒了出来,顺势把剑扔到左手,下巴抬高了半寸:“那怪谁呢。”
  “杀个人而已……”鹿白学着他的口吻。可把他给厉害完了,看这嘚瑟的。
  他想,这哪里是胆子小,胆子分明大得很。
  她从来都胆子很大,以后会比现在胆子更大。她会杀很多人,会救很多人,会闯过朔北稀薄清新的冬雾和南国热气氤氲的海风,寻觅一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老太监。
  ——她绝非常人。
  此时他就该看出端倪,但他没有。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走出那片掉落冰碴和碎花的树林时,两人都怅然地松了口气。出来的地方是蔺城往东,蔺山背后,单凭两条腿是走不回去了。窦贵生盯着不远处的城镇眺望片刻,告诉鹿白:“先到镇上,再想办法传信。”
  鹿白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林,走上大路,走入城镇,走进客栈。
  李乐山叛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镇上,关于蔺城可能失守的猜测也不胫而走,但小城却没有意料中的兵荒马乱。
  “呼一阵来了,然后又跑了,年年这样。”客栈掌柜挥着手,在空中刷墙似的抹了一个来回。
  “陈军年年都来吗?”鹿白端着茶杯好奇道。
  “不是,”掌柜边拨算盘边解释道,“我说咱们大周的军队呀,你们是头一回来吗?”
  鹿白:“对呀,头一次来朔郡,就遇上陈军了。我还说呢,往年陈军没打到蔺城吧,可既然陈军没来,咱们的人来做什么?”
  掌柜啧啧称奇:“你这都不懂?”
  鹿白理直气壮:“不懂啊。”
  窦贵生本来不屑于掺和女人间的闲聊,正在一旁格格不入地转着茶杯。闻言顿时停下手,身子往前倾了几度,准备听听边陲百姓的议论。
  掌柜乜了一眼状若不耻下问的窦贵生,先给自己斟了杯茶,再冲虚心好学的鹿白道:“你想啊,军队一年有多少钱?将军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不说别的,上次杨将军路过,我瞧得清清楚楚,整个队伍也就几位将军穿得像点样,再看后头的兵……啧,那压根不能看!”
  “公家没钱,私家也没钱。朔北这地方,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战事还多。这么多兵怎么养活,兵器哪儿来,粮草哪儿来?不都得花钱买嘛!”
  鹿白蹙眉沉思,似懂非懂道:“那就是……骗钱?”
  掌柜嬉笑道:“何必说的这么直白!陈军来没来朝廷怎么知道,圣上怎么知道?不都得靠将军们层层上报吗?呼呼啦啦,像模像样地演练一趟……”她搓搓手指,压低声音道,“这钱就算拿到手了。”
  “一年有个两三回,到了敌人真来的时候,还愁没钱么?”掌柜得意地抿了口茶。
  “哦!”鹿白恍然大悟,“生活所迫。”
  她跟掌柜对视一眼,又齐齐叹了口气。把人都逼到什么份上了,赚点军费容易嘛!
  回房的时候鹿白一直在跟窦贵生感叹:“现在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窦贵生忍不住道:“你还有这闲功夫操心别人呢?”
  状若痴呆的大眼朝他望了过来,直勾勾,明晃晃,叫人无端一阵害怕。果然,她反问道:“不操心别人,难道操心你吗?”
  窦贵生似嗔非嗔地“哼”了一声,健步如飞,抬腿就走。踏进门,他才猛然忆起,那个千夫长身上拢共就两角碎银,边城物价飞涨,住店也贵得吓人。方才喝那一壶茶,五文;住店每间五十文,还得自己烧热水。
  “省着点花吧。”鹿白生离死别般交出银子,顺理成章地只要了一间房。
  窦贵生在屋里转了一圈,想甩甩袖子,发现自来了朔北就换了骑装,压根无袖可甩,于是便抚弄着袖口的血渍,僵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没有什么比布置房间更能激起人的热情和斗志了,尤其当房里的东西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的时候。这时什么放在哪儿就很考验人的智慧了。
  鹿白先扫了地、擦了窗,又擦了桌椅板凳,摆好床柜脚榻。最后抖了被褥,铺了床,还打了两壶热水,洗了衣裳。收拾完毕,她叉着腰站在屋中,环顾四周。
  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战果斐然,一切都很完美。只剩最大的一个物件没洗——
  表情扭曲、满身尘土、坐着打瞌睡的老太监。
  方才窦贵生一点都没插手,并非不愿意,或是摆架子,因为他实在是不忍心打断鹿白的激情。
  “不定住几天呢,用得着么……”他小声说着风凉话。
  当时鹿白的扫帚正好扫到窦贵生脚边,闻言也不起身,就这么弯着腰、掀起眼皮、挤出三道抬头纹,深深瞪了他一眼。
  于是窦贵生飞快地坐到另一边,不敢说话了。等扫把扫到别处,他才嘟嘟囔囔说了句“我怕她做什么呢”。
  像这种人就该扔出去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鹿白心道。
  “窦公公!”鹿白语调激昂,一下便把窦贵生吓醒了。
  她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里拎着块帕子,叉着腰朝窦贵生走来,活脱脱一副逼良为娼的老鸨样:“衣裳脱了,搞快点。”
  窦贵生腾地站起身:“天还没黑,我去铺子买两件。”
  鹿白没有阻拦:“你就带着一身血出去?我现在可没衣裳给你挡了,都洗了。”
  窦贵生脚步一顿,对着紧闭的房门纠结片刻,终于低头认输。鹿白见他磨磨蹭蹭,忍不住自己上手:“在外头可没那么多规矩,您老人家就将就将就吧!”
  他自己上赶着给人当爹,别人真说他老,他又不高兴。闻言,窦贵生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大喇喇往床上一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鹿白:“说得也是,你倒是个孝顺孩子。”
  鹿白:“……”
  在窦贵生看不到的地方,她忍不住“呸”了一下。
  孝顺孩子一到晚上就不孝顺了,总琢磨着给人当爹的老人家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天色将将擦黑,窦贵生刚撂下筷子,擦脸才擦了一半,鹿白就急火火地吹了灯:“睡觉睡觉。”
  算了,也不是看不清,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呢。窦贵生匆匆擦完脸,转身往外间走,鹿白却赶驴似的,一个劲儿地推着他往里:“床是给你铺的,就别客气了,你这身长,矮榻上也睡不下。”
  窦贵生只想早早结束对话,把聒噪的丫头赶走,于是没再推辞,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也许上了年纪的太监都有种奇特的习性,到了晚上不想说话,尤其不想跟鹿白说话。
  鹿白盯着他上床,替他拉下床帐,小声道:“我睡了。”
  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如同擤鼻涕一般模模糊糊的声音:“嗯。”
  帐里的人不知外头的人是不是真的睡了,外头的人也不知道帐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醒着。
  半夜,两片床帐的缝隙中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晃了晃本就没睡着的窦贵生。
  “窦贵生。”她直呼先生大名,“醒醒。”
  窦贵生没回答,拂开了她的爪子。她立马就知道里头的人醒了。
  紧接着,一颗脑袋倏地钻了进来。
  “我有问题要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鹿白:我有问题要问你,一壶茶五文,掌柜的喝走我一杯,我该不该找掌柜的退钱?
  窦贵生:……就这???


第24章 
  学生问题有三。
  “第一; 你跟谢嫔什么关系?”
  “第二,你为什么想杀我?”
  帐子里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窦贵生心知她看不见; 便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脸。虽然他也什么都看不见。
  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似乎都有一种异能; 一种可以通过气流辨别表情的异能。譬如此刻; 他的呼吸从鼻尖喷出,缓缓减速,一部分被少女毛茸茸、白嫩嫩的面部皮肤吸收; 一部分反射回来; 跟她的呼吸缠绕; 叠加,干涉形成稳定的明暗条纹。
  如此,他便能在脑中“看”清她的模样了——半边脸在暗处蠢蠢欲动; 半边脸在明处咄咄逼人。
  他翻了个身,掐断了对话:“别跟我闹,赶紧睡觉。”
  但经验丰富的老太监犯了一个大忌; 他不该把后背亮给敌人。于是,几乎是刚一转身,床帐就呼啦一下飞起来; 他只来得及转了脖子,且还没转过去; 就被敌人飞扑上前,锁住了身形。
  “我没闹啊,你快答; 答完了我就睡觉。”鹿白生怕他动手,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他,一边说话一边踢鞋。话没说完,人就掀起被子呲溜一下钻进来了,动作快得跟钻自己家被窝似的。
  窦贵生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说吧。”鹿白两手攥紧小被子,乖巧地躺在他身旁。
  窦贵生缓了又缓,缓了又缓,终于匀上来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着外头:“出去!”
  手指头一伸出来就被鹿白捉住了:“消消气。”
  窦贵生:“我消你——”刚想骂人,又是一口气没上来。
  事不过三,如此三个来回,窦贵生决定放弃抵抗。
  鹿白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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