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夜雪-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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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人命?”穆昀祈皱皱眉,心中疑窦丛生,正欲令之说下,却闻赵虞德求见。其人是奉旨而来,穆昀祈自命宣进。
来者入内见过礼,穆昀祈便命嘉王接前话言下。
“臣先前向皇城司与郭将军隐瞒了一情,便是我府中使女紫萸的死因。”穆寅澈显然忐忑,顿了顿,“紫萸大半月前暴毙,臣对外宣称是天雨路滑,其人摔倒致头触碰井沿不治而亡,然实情或非如此。”
穆昀祈听音会意:“你之意是,紫萸或是遇害身亡?”
见之点头:“紫萸彼时倒在井边头破血流不假,但其身侧尚有一块沾血的石头,且井边留有另一女子的足印。”低垂眸光,声音渐轻:“事发之后,新入我府中的侍女明霞便不见了踪影。”
赵虞德眉梢一抖。
“明霞…………”穆昀祈思忖片刻,才想起:“便是上回你请将之留在府中,后又出走的那女子?”
下立之人喉结几动:“是。”
穆昀祈凝眉:“虞德有何见?”
后者看向嘉王:“敢问殿下,除了脚印,可还有其他证据指向明霞?”
穆寅澈目光愈低,声音轻似呢喃:“明霞与紫萸,素来不合……”
赵虞德想了想:“这般说,若城外河中那具尸首是明霞,则极有可能是她心知罪孽深重、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自我了断?”
嘉王叹一气:“或许罢!但郭将军一贯疑心明霞或牵涉他正追查的一案,遂对其人之死心存疑虑。他道已禀过官家求请皇城司相助彻查,我心知再隐瞒下去必与众添烦,遂亡羊补牢,希望未晚。”再拜:“臣因一己之私隐瞒实情,无视天道公理,实与杀人无异!甘愿领罚。”
穆昀祈沉吟:“关乎人命,你隐瞒实情着实不妥,然当下案情尚未查明,朕不欲过早定夺,你且回府听候处置罢。”
嘉王领旨揖过,转身出殿,看背影亦是颓靡。
“虞德于此作何想?”穆昀祈揉揉眉心。
被问者如实:“臣尚无头绪,但若明霞进入王府果真另存目的,则妄害人命令自失去在王府容身的余地,似乎不能说通。”
穆昀祈点头:“朕也是这般想,你且再与郭偕论一论案情,须尽快破解。”起身踱两步,转过话锋:“归云谷一干俘虏皆讯问过了么,如何?”
闻禀:“据被俘的胡兵招供,他等出自羌胡咯泯部,而领他们来此的,是其族首领尔朱宽!至于一干新募的汉人兵将,只知统领他们的贼首是个胡人,又言姓朱,看来着实是这尔朱宽无疑。只此人并不在当日被俘的贼军当中,想来或已遁逃。”
“羌胡人?”穆昀祈纳闷:“若无内应襄助,区区一胡人何以募得这些兵马,且还悄无声息藏兵京郊?实难令人信服!”转头,“朕看即便有这胡人,也绝非主谋!”
赵虞德赞同:“这胡人多半只是一枚棋子,然若顺藤摸瓜,想必有所得。遂臣已命人赶绘尔朱宽的画像,以下榜捉拿之。”
穆昀祈踱到窗下,本是愁云密布的面上又覆一重阴霾:“若此人果是尔朱宽,此案便涉及羌胡,以及……”扶额片刻,音转郑重:“以防有人要将尔朱宽灭口,汝须加快行事!”
赵虞德领旨去后,穆昀祈又看了一阵劄子,便闻邵景珩来见,想自已多日未尝与他谋面,心下自好奇其人来意。
缓步出殿,见来者正身立在阶下,怀中似藏团雪球。穆昀祈细看才知那是只猫,一时诧异。
那人笑:“官家却连自养的猫也认不得了么?”
穆昀祈愣后摇头:“你道这是补丁?然补丁方才还在殿中,且此猫较之补丁显要小些啊!”轻一回眸,即有黄门禀上:“回官家,补丁在殿后捉住只蚱蜢,当下正追咬耍闹呢。”
阶下人一瞠目,缓露赧色:“这猫午后便在院中,一直不去,我以为是补丁偷跑出来……”
穆昀祈摇摇头,转看西天的彩霞:“景珩,你是多时未见到补丁了?”
夕阳西坠。
沿御湖蹀躞了圈,那轮困扰了穆昀祈半日之久的圆日才终垂挂西边宫墙。
屏退余众,携那人及两猫进湖亭小歇。凭栏时,足下水光轻漾,波纹如绫;夕照坠湖,在水上碎成圈圈片片的光影,斑驳陆离。
补丁伏在临水一侧的栏杆上,背上的毛随风舞起,或是清凉得惬意了,圆圆的猫眼渐拉直成一线。
看来钦羡,另一猫也沿栏杆爬上,凑近同伴低头,鼻尖触上后者头顶,不料趴伏者即刻跃起,一掌挥去,正中来者侧脸!
“喵呜!”两猫不约而同尖叫。
补丁弓背翘尾,目露凶光,外来者步步后退,一脚踩空,险些摔下湖。
“官家养的猫,果然威仪自成,严不可犯!”将落到栏外的猫捞起放回地上,邵景珩直身讪笑:“原想这猫若与补丁合得来,便留下容臣一献殷勤,可惜初试即败,这番心机是白费了。”
穆昀祈讪叹:“补丁似乎只与不争合得来,其他猫狗一见便要打架。”言语间,只见原本立在栏上的狮猫已沿亭柱继续上攀,直向屋顶去了。另一猫趴伏片刻,不见了施|暴者,便也大起胆来,转身跑进花丛寻蝶虫戏耍。
二人并肩凭栏,许久无声。
夕阳如火,往事如流。
穆昀祈指指不远处的湖岸:“当年朕在那处落水,幸被你救起。”
彼者笑似感慨:“陛下当年着实顽皮,就那一回,令臣后怕许久。”
穆昀祈露讶:“然彼时我却丝毫看不出你有不安,只以为你胸有成竹,遂也丝毫不曾忧心过,只道有你在,便能转危为安。”
那人微勾嘴角:“臣唯有强作镇定,才可安抚住陛下。”
风过,水面涟漪迭起。
“我幼时惧怕青蛙,”一语带笑,穆昀祈似自嘲,“金芙初时厌憎我,总拿此物吓我,那回甚至追得我失足落水。她因此也常受责罚,总教禁足,却总也关不怕,一放出来便故态复萌,就连先帝也拿她无法……她方入宫时,定要唤朕阿祈,朕彼时十分不悦,后她便也改了。”轻拍栏杆,却似惆怅:“但如今,却再无人这般唤我了……”
沉吟片刻,身侧人缓缓:“当年陛下最亲近信任之人,想必便是公主了罢。”
“当初着实是。”言语间,穆昀祈放眼望去,近处浅水里一只白鹭缓缓滑落,头一俯一起间,长长的鸟喙已叼起条银光闪闪的小鱼。或是日光有些刺眼,踱到亭子北侧,其人依旧盯着浅水里的鹭鸟,语出缓慢:“若是你,历了这番生死劫难,还会遇人不疑么?”
身后随来的脚步声不重,却踏实。下一刻,肩上落下一手,沉稳有力。
穆昀祈一动未动,闭上眼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开口,云淡风轻,似在转述一件道听途说之事:“归云谷一案,乍看是胡人主使,但朕不信,如今只待擒到贼首才可令真相大明,朕只盼此案早些水落石出,我便也无须胡思乱猜了。”回身,眉梢流露怅意:“但眼下,我着实不敢轻信任何人,甚至,寅澈与金芙!”
闻者一笑,半打趣的口吻:“臣自请彼时第一个与贼首对质!”
穆昀祈面色无动:“朕知你无畏。”眼里却留愁绪,“我思忖多时,有一言还当劝诫你——警惕身侧人!你三叔与邵党中那干老奸巨猾之辈,甚至府中来历不清的下人杂役……”轻叹一气:“前车之辙,值得鉴取。”
隐知他所指,邵景珩方才的闲情忽而不存,未再出言,只一点头。
回府已是薄暮时分。
才到中庭,便见老家人匆急迎来,开口惶张:“郎君,不好了,顾娘子她……”
顾娥?一路徜徉心头的不祥感倏然复起,邵景珩急问:“她怎了?”
“她……”老家人好容易喘过一口气:“她教人——劫持去了!”
第六十五章
日薄西山,狭长的街道上人流渐稀,周遭皆是些卖脂粉、首饰、布匹等的铺子,无酒楼食店,人自要少些,只天色渐热,入夜后又会重迎一波人潮,遂即便此刻门可罗雀,各家铺子也不至早早关门拒客。
郭俭坐在自家铺子柜台后,拿个小杵捣着铂中的花药,捣一阵,嗟叹两声:金芙外出,今日只他一人用膳,然新来的小婢是首回施展,做出的吃食能不能入口尚还难知。
摸摸发瘪的肚子,郭俭心内纳闷:约莫半个时辰前便将小婢遣去淘米洗菜,至下却还未闻烟火味,也不知她究竟将米下锅了没?一手捣药一手挠大腿,拉长一声叹息:要不是他懒走这两步,也不愿似个俗人般高声指喝,早当赶去将这怠工的婢子痛斥一顿!不过幸好,今日早知金芙要外出,寻常操持洗煮的毕婆也不在,他便留有后计,无论如何不至饿肚子。
正想着,便听一阵脚步声入内,伴着那个令人振奋的声音:“二掌柜,我将你要的皆买齐送来了。”竟是荀渺。
话音落,熟悉的炙肉味已扑鼻。
扔下木杵抬头,郭俭笑逐颜开:“不是早说了么,今后便唤我二哥,或阿俭也好。”接过油纸包粗数了下,乍是惊讶:“皆买到了?连桃花酥也未遗漏!你是午前便前往排队了么?”说到此,眉峰一抖,看去忧心:“在陈记可曾遇到刁家那胖老妇?”
荀渺忖了下:“可是那一身华服、上了年纪却仍浓妆细抹,行路亦要小婢在侧搀扶的丰腴妇人?”
郭俭点头:“正是!幸你赶在她之前买齐糕点,否则必然空手而归,且还要置一肚子闲气!”说着啐了口,显是亲身历过。
荀渺苦笑:“我去时她已到了,拦在门前扬言不与她先买,孰人也莫想跨入店!幸好有人不平则鸣,据理力争……”
“那老妇却能与人讲理?”郭俭不信。
“自不能!”荀渺眨眨眼:“与人不能,与刀却能!”
“刀?!”郭俭一伸脖子咽口唾沫,“伤人了?”
“不必。”荀渺笑意中透着畅快:“只凑巧与她理论那母女方自铁匠铺取回新打的刀具,布袋还未开呢,只露了露刀柄,便将老妇吓得面色青白,叫嚷着杀人夺路而逃,身后两小婢追都追不上。”
“竟有这等事!”郭自觉解气,笑罢才露讶色:“你说那’母女’,难道那持刀的竟是两女子?”
荀渺前走几步将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一面点头:“便是你府上翠婆大姊母女,开瓠羹铺的。”回眸,音透感激:“原说这桃花酥一人只得买一包,她母女见我窘迫,尚匀了包与我,可见也是良善人。”
“这般……”郭俭手指叩叩额角,眸光露邪:“我才想起,你当初是险些娶了这马家小娘子罢?如此便须小心了,此是夜叉献殷勤,是祸非福!看来那母女是认定你这快婿了!”
未想他竟也知晓此事,荀渺脸面顿红:“二哥莫乱猜,当初那事不过随口一提,如今事过境迁,不定那马小娘子已许了人家,可莫因一句戏言坏人姻缘。”
郭俭看他不似作态,想来是果真与马家已不存瓜葛,便也不再戏弄他,转归好言:“戏言归戏言,然你如今却怎也不提婚姻之事了?若说当初是因时机未至,但如今你景况大有好转,何不令公主再替你物色物色?”
荀渺一震,乍倒有些慌乱:“我且不急于成家……因近时欲求官外任,成婚添了家小反多牵累,不如日后再言……”
“外任?”不想他竟还未放弃此想,郭俭纳闷之余,语急口快连发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