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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上林夜雪-第4部分

小说: 上林夜雪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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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心苦楚,却木已成舟,贺氏无奈,只得屈就下嫁。至于落榜一事,只以为他才学疏浅、天分不足,而此也着实强求不来,遂也罢了。然而偏偏平地起风波,一回郭掌柜醉酒吐真言,道出当年落榜的真相,气得贺氏大病一场,自此耿耿于怀二十载,再无释怀。
  原来当初郭举子抵达京城,距开考尚有时日,因手头拮据,便偶尔替其他举子跑跑腿,赚些辛苦钱以维持在京的花销。时日略久,他便发现举子们热衷打探与省试相关的一应消息,大到考官的喜恶、考场贡院的环境,小到京师旅店哪家安静舒适,适合举子常住迎考,更有甚者,对京师各大酒家旅店一一盘比,以找出历届迎纳中第者最多的旅店入住,以沾喜气。
  因时长替人打探,郭举子手中自汇集不少消息,当即灵机一动,将此些汇编成册,兜售与方入京人生地不熟的举子们,一时果然炙手可热。钱财来得轻易,郭举子受此鼓舞,愈发卖力奔走探听,回到旅店则连夜整理汇编,每隔三两日便新出一版小册,而愈临近考试,册子卖得愈快。只郭举子日日在奔走编纂誊抄中耗费光阴,日复一日,几乎忘了自己入京的目的。省试当日,因连日奔波过分乏顿,他竟在考场昏然入睡,终致名落孙山。
  功名已成浮影,然俗言说祸福相依,京中数月,他已获取一条生财之道,加之落榜后无颜回乡,便留在京中继续营生,假以时日编纂出名闻遐迩的《今科纪要》,成为历届举子进京赶考的必读之物!而后趁热打铁,又源源不断出了描述京师风俗景色的《晏京风物》,汇集坊间传闻的《花间记》,记述名流仕宦生平的《雅风集》等等,销路极佳,由此攒下一笔不菲资本。后不多时,京中兴起修筑之风,豪门贵族纷纷新建或翻新家中花园亭阁,引民间诸多效仿。嗅得商机,郭掌柜当机立断转投木材业,果然获益匪浅。资本逐日累厚,他又陆续开出酒楼布庄等,终于在十年间一跃成为京师大贾,“郭掌柜”也随之变身“郭员外”。时至如今,晏京各处,每出百丈便有一家铺子姓郭,真正可谓豪富也!
  只是再多钱财也治不得贺氏心中那块“缺”病,为一全初衷,遂将夙愿转寄于自己一对孪生子郭偕、郭俭身上,自小对二人悉心栽培,不吝重金请名师授业,便盼他兄弟有一日金榜题名、跻身仕族,以补当年乃父之憾。却可惜天不遂人愿,长子郭偕自小顽劣,好武功胜过诗书,幼子郭俭更不成器,成日混迹脂粉堆,功课一问三不知,论起时下流行的裙裳式样、胭脂水粉倒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恨得贺氏将家中仅剩的两三小婢也悉数遣出(甚至后院那只妖里妖气的母猫也未能幸免,一并送走),却丝毫不见成效,随年岁渐长,郭俭的脂粉气只增不减,诚是徒奈何?
  所幸贺氏善变通,事已至此,便将心力转回长子身上:既文试无望,便改攻武科!大煕朝重文抑武,武将地位与前程虽不及文臣,然若成功好歹也是脱商入仕,算安慰一场。也是黄天不负有心人,受了无数名师调|教的郭偕,年方十七便武举中第,如愿步入仕途。原以为如此便遂了老母一生之夙愿,却不想,此仅是她运筹帷幄的第一步……
  自打郭偕武举中第,大娘子便时时在后鞭策,纵然其游宦在外,亦月月书信敦促,令其专心军务,以期早日得迁,平步青云;自打儿子累官回京,更是变本加厉,日日念时时叨,恨不得朝夕之间封侯拜相。在亲娘的殷殷嘱咐下,郭偕自也诚惶诚恐,丝毫不敢怠慢。却孰知,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苦心近十载经营的仕途,就这般毁于一旦,教人如何释怀?

  第五章

  “三下五去二……六上一去五……五……”指尖一顿,案前人愁眉紧锁,尽力回想那花了半日背下的口诀。
  “六上一去五进一!”身后清亮之声及时提点。
  “进一!”郭偕欣喜一拍案:“正是,进一!”目光垂降落回,面上却瞬间阴云集聚:那些费了半日拨弄好的小珠子,此刻竟全乱了——乱了!整整耗了他两刻钟啊,就那一掌,全化乌有!霎时怒意冲顶,转向始作俑者:“孰人教你多嘴?你就无处可去了么,定要在此扰我?”
  “将军,是你教我在此伴你算账的,否则我早替二掌柜去后园采花了。”侍立的小僮一脸委屈。
  “就算那般,也未尝教你多嘴!”郭偕郁郁回头,声音低下两寸:“另则,先前交代之事又忘了?今后莫再称什么’将军’。”
  小僮迟疑:“那……”
  “便唤大掌柜,大郎(1)亦可。”郭偕言间又随手拨弄几下算盘,却气躁心浮,难以为续,索性弃之,拿起账本胡乱翻着。
  话说自当初授官,老母贺氏便立下规矩:无论在家在外,下人见他皆须唤“将军”,然而时至今日,此二字入耳,却令他心生寒意:事过境未迁,命途依旧悬浮,仕途更如雾花水月,留影不见实。
  粗算来,他得开释已近一月,却至下不闻朝中消息,似乎是,今上与邵景珩已将他这活生生一个步军指挥使遗忘脑后了。好在历经此难,老母总算看开,对簪缨鼎食不复苛求。既这般,郭偕自亦任命,就此半月,便安心在家打算盘——子承父业,终究是条出路。
  托腮沉吟片刻,转向小僮:“这两日,那姓荀的可来过?”
  小僮点头:“来啊,昨晚又来了,我说你出门了,他将信将疑,看去不甚甘心。待我替你买了肉脯回来,见他仍在门口转悠,强拉着塞与我一包杏干,道你若回来,便与他传个话。”
  一包杏干便想收买这嘴刁犹胜自己的小僮?郭偕冷笑:简直做梦!心下一宽,便扔下账本打个呵欠,一指对面的柜子。
  小僮会意去拉开柜门,取出钱箱,“今日买些什么?”挠挠头,回身来问。
  郭偕忖了忖:“随意吧,但只不是羊肉与鱼便好。你且带上一两贯去,若有多,便留着买些自爱的。”
  小僮应了,由箱中取出两贯钱,正待出门,又听身后人道:“你可曾想好,若再见到那与你杏干之人,当如何应对?”
  小僮胸有成竹:“大郎放心,我自有计较。若再遇见,便说你这些时日心绪不佳,出京游历散心了,恐怕三五月之内不会归返。”
  郭偕点头,嘴角勾出一抹得意色,便挥手令他去了。
  果真说来,收买人心,自还当先摸透其人脾性,再对症下药,方得事半功倍。
  估摸小僮如何也要半个时辰方回,郭偕决意先去庭中练练刀剑,好长些精神。孰料才出门,便见老母贺氏领着婢子前来。
  大娘子今日神采颇丰,随身那两老婢亦是面染春风、眉目挑喜,看去不似寻常。只不知为何,此些落在郭偕眼中,却似不祥……
  “偕儿啊,娘今日来,乃是因了那桩悬久未决之事。”未及落座,贺氏已先开口。
  郭偕心中一沉,垂眸不言。
  或未察觉儿子心思(亦或心知肚明,却不愿顾及),大娘子顾自继续:“自你回京之时起,娘便始替你物色良家女子,以期早日成人之美。照理呢,依我郭家的家势,当与你攀门贵亲……”
  郭偕一惊,当即脱口:“这就不必了罢,二弟已是驸马,此足令我郭家……”
  然而话音未落,已见大娘子怫然拍案:“休提你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娘但见他日日扮得似只彩蝶般在眼前飞来舞去,便怒意攻心、头疼眼花!再说这晋国长公主(2),进我郭家门时那嫁妆之薄(3),乃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对此吾未多说一句,她却不知足,也不知我郭家何处苛待了她,进门才三月,便执意离家外居,如今栖身在那人来客去的闹市,丝毫不顾天家体统,更不惜我郭家颜面,与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倒是一拍即合,撺掇你爹开了家脂粉铺,日日抛头露面,真正没脸没皮,羞煞人也!”
  “这……”郭偕挠挠脸,“话……也不能那般说,毕竟公主搬离也是不得已,这家中多是男丁,公主自处尴尬,才……”
  “狡辩!”大娘子愈发恼起,一掌险将桌上的茶碗掀下,“虽说家中婢子不多,然娘何时薄待过她?怕她身侧无人使唤,尚遣了杨柳、翠叶二人去她房中伺候,成日衣来伸手食来张口,莫言梳洗装扮,连沐浴都是二人服侍,还要如何?”
  偷眼扫过老母身后那两熊腰虎背壮如铁塔的老妇,郭偕倏然一个寒噤:忆起幼时教这杨柳、翠叶二人(如今他只称杨婆、翠婆,想来各人起名的初衷总是好的)抓去梳洗沐浴之景,两双四手游走周身,似如晒枯的树皮贴肤搓擦,彼时才恍然,后厨即将上锅蒸煮的全鸡全鸭,厨子们在其上撒酒抹盐的手法难怪瞧着那般眼熟!害他长到十余岁,但听“沐浴”二字仍要抖一抖。如此说来,也着实难为了那位袅袅似弱柳的公主弟媳……
  “实则这几年来,娘心头一直存惑,纵然不提那满朝文武、青年才俊,便说这晏京城遍地的钟鸣鼎食之家,她堂堂太后嫡出的公主,怎就至下嫁俭儿这等平民?”贺氏哼了声,白皙圆润的兰花指抚过下巴,“照我看,此中必有蹊跷!”
  “娘说得对。”郭偕点头,一脸惋惜:“必是公主因事激怒了太后与今上,才受此折辱!”
  贺氏眉心一紧,收起兰花指轻咳一声:“言归正传罢。你当初宦游在外,数年间回家不过四五趟,娘每每要替你操持婚事,却又生怕不合你意,因是只得一拖再拖,好容易待到如今安定下,便适时做定主意了。娘非武断之人,也深知一桩姻缘,门当户对之外,情意相投亦紧要,因是选了几位佳人,当下细说与你听听,你好自甄选。”言罢由老婢手中接过几张红笺,啜了口清茶,不由郭偕辩驳,便始道来:
  “第一位,乃你爹的故交、文宝社林掌柜的次女,年方十七,容貌中上,德才不俗,八字与你极合;第二位,是娘的远房侄女,年方十六,姿容端丽,心性温和,八字尚可;至于这第三位,乃是城东钱员外的孙女,年方十五,生得倒是丰姿冶丽、婷婷窈窕,只年纪尚轻,性情颇有几分轻佻。”言罢,看向对面一脸懵怔者,“你好生斟酌,此中究竟中意何人?”
  “这……此刻便要定么?”郭偕一愣,抬眸扫过老母手中那叠红笺,“仅此……三人?”
  大娘子素手抚过鬓角:“此三人乃是娘据八字替你选出的,不过……还有一位,你听听也无妨。”言罢抽出最底下那张笺纸,“此女芳龄十九,沉稳持重,八字旺夫。”
  郭偕迟疑:“则姿容……”
  大娘子端起茶盏,瞥了一边的老婢翠叶一眼。后者会意,接过话头:“此女婀娜,极似其母。”
  郭偕惘然:“然我怎知其母姿容如何?”
  老婢掩嘴一笑,拈起兰指抚上自己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乃与我似一模中刻出。”
  那脸上指甲划过之处,一层粉灰扑簌而下,倏令人想起水漫山颓、泥石过境之景。郭偕惶然惊退两步,诺诺不敢直视。
  “此乃翠叶的嫡亲外甥女。”贺氏放下茶盏,淡笑慢语,“虽与你八字不甚相合,然娘想来,或可做个顺水人情。”抿了口清茶,“娘听俭儿说,你当日答应一荀姓友人替之牵线。他家中无亲无故,在这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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