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宴-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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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幅画,他们得到最直接的感受是——画者十分向往及眷恋西江。
这也是舒杨曾一次次驻足画前,透过这幅组图窥探舒意的心结,并愿意为此作出妥协退让的最终原因。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是万物的本能。
而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听着众人对这幅画的点评,注视着因此而感到羞赧的小姐的背影的祝秋宴,心里却燃起了一腔浓烈的倾慕。
这幅组图,四个主题,每一个里面都有他。
第一个是在寒山庙宇的长夜里,廊下风灯摇曳,墙壁上映着酥油灯的影子,一双手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第二个依旧是在夜色中,浓密的雾霭,分拨着擦肩而过的他们。她坐在骆驼背上摇着铃铛,前面是父亲高大的背影,耳边是母亲嗡哝的软语,那是她的归途。而他正走向一个背道而驰的方向,在一个几百年后谢意的忌日,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望不见归途。
第三个,是在西江大河的岸上,滚滚洪流淹没心口,那是她的十五年,亦是他的十五年。是她的一生,亦是他的一生。
第四个,在她曾今虔诚祈祷过的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鸡蛋花树下,她跪坐在那里,雪花簌簌掉落肩头。少时的她穿着西江当地的民族服饰,披着红色斗篷,头顶两个小啾啾,看着就像古时候的少女。
她并不知道那棵鸡蛋花树曾是他亲手种下,在他走投无路的至暗时刻。
那时谢意已随风而逝,他被贬谪至青州,治理西戎扰乱,大河水患,一生起起落落终归于平凡。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死去的时候,在长明寺他听到绵长的钟声,看到僧人于静夜打坐,只为等一场漫天的飞雪。
说不出的滋味,冰凉浸骨,寒彻心扉,忽起一簇火苗。
于是他盯着那一簇火苗,与僧人一起等待了一场飞雪。在雪花落地的黎明时分破除黑暗桎梏,亲手种下了一棵鸡蛋花树。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几百年后的某一天她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在他种下的树面前,祈祷她这一生的命途。
时隔两世依旧多舛的命途交到任何人手中,他都不会放心,还是由他来吧,让他做她的树,为她遮风挡雨,扫除乌云,永不至暗。
祝秋宴喉头滚动了下,咽下难以言诉的感动,再抬头时撞进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阴凉的,带着某种熟悉感。
他心中一紧,随即眺望人群,对方却已经不见踪影。
舒意还在展台前和舒杨讲话,接受艺术大家的指点。
这些话放到平时可能修炼几十年都未必参透,但因为她是舒杨的女儿,于是大家纷纷倾囊相授,短短几分钟的点播,对她而言即是受益终身的良言。
她听得认真,没有发觉周边的危险。等她有所洞察时,却不期望对上祝秋宴安定的眼眸。
一颗心倏然又放回原处。
梁清斋到的时候自由参观画流程已经结束,进入拍卖环节。
这是为了帮助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特地组织的慈善拍卖,舒杨的几个老朋友都免费赞助了作品,舒杨的压轴《燕鱼图》,以及舒意的《西江组图》都将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拍卖环节。主持人开场预热之后就开始了拍卖。
第一幅是《夏泉》,国内首屈一指的老艺术家的收官之作,最终成交价为三千五百万,可以说是为今晚的慈善拍卖打响了一炮开门红。
后面接连登场的几幅画都获得了不低的成交价,舒杨的《燕鱼图》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地被梁清斋买了下来,价格仅低于《夏泉》一点点,更像是对那位老艺术家的致敬。
真正源于艺术,真心做慈善的一场拍卖会,在商业收藏之外,摒除了倒卖的可能性,因此整场下来氛围很好。
主持人训练有素,时不时说一句俏皮话热场,很快就到了最终环节。
都知道这是舒杨的画展,为自己的女儿站台,因此最后一幅《西江组图》出场,不管起拍价多少,最终成交价都不会低。
主持人看着舒意报的价格,有点讶异,同舒杨隔空交换了下眼神,确认无误后方才报出底价——一万。
可以说是非常谦虚了,场内嘉宾也纷纷领会到画作者的用心,更愿意用同等价值去做慈善,而不是占妈妈的光获得一个货不对等的虚高价,因此众人没有竞价。
场内安静了一瞬之后,主持人也积极调动场内气氛。
仍旧有不少被宣传海报吸引而来的参观者,交头接耳表达对这幅画的兴趣,很快有人开始加价。
“一万五。”
“一万七。”
……
“三万。”
当听到这个竞拍价后,舒意整晚忐忑不安的心奇异地静了下来。如果她的第一幅正式作品能为患病的小朋友筹到这笔善款,她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
她挽着舒杨的手,缓慢地吁了口气,舒杨拍拍她的肩。
就在这时,在后排的周奕撞了姜利一下,眼神盯着他在口袋里踌躇了半天的手:“想要就快点,待会给别人买走了。”
姜利没说话。
对这个展厅的其他人而言,或许三万只是随手扔出去的一叠钞票,但对他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生存经费。
他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反复摩挲着一张银行卡。
周奕还在旁边拱火:“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邀请函都快被你捂化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闭嘴,一幅破画而已,居然这么贵。”
“你懂什么?艺术品无价,更何况这些钱要用来救癌症的小朋友!”
“谁说我要救那些家伙?又不认识。”
周奕气笑了:“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非要说这种话,当初要不是阿九救你,你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姜利攥了攥手,没有反驳。嘴上不死扛,心里的防线自然而然就松了,眼看主持人就要定锤,他忙把卡掏了出来。
“等等。”
旁边一道声音在这时插了进去,“二十万。”
姜利顿觉一只无形的巴掌打在脸上,默默地把卡塞了回去。一抬头撞上周奕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骤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展厅内,这位不知名的人士表达了对《西江组图》志在必得的决心,一度加码到五十万。舒意已然觉得够了,不想梁嘉善举了牌,淡笑着说:“一百万。”
主持人感到讶异,舒杨的几个助手都算知情人士,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心照不宣。新一轮的竞价就此开始,那位神秘人士仍不断加码。
舒意不断给梁嘉善眼神,提醒他够了。
可碍于梁清斋和舒礼然都在身边,她不敢做得太明显,就这么看着价格越抬越高。幸好持续到五百万时对方松了口,舒意一颗心也落回原处。
此时展厅内嘉宾的神色都变了,看着《西江组图》有了别样的欣赏目光。主持人再次准备落锤时,一个女声忽而插了进来。
“一千万。”
舒意震惊回眸,见招晴坐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正绢制牡丹刺绣旗袍,波浪卷的短发贴着半壁脸颊,细长的眉,描着正红的唇,唇角含笑,一刹那回眸,时光犹如往后倒退回上世纪的十里洋场,那是何等风姿绰约的女子。
举手投足,万种风情。
有人不可自已地唏嘘,也有人难以置信地鼓掌,总之这一刻她是全场焦点。
然而舒意只看了她一眼,就将目光转移到祝秋宴身上。
他就在旁边的角落里,藏在暗光中,令人无法捉摸。但她可以猜到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静谧安然地注视着她,带着某种贵不可攀的广袤。
梁嘉善认识招晴,自然知道这是祝秋宴的手笔。
其实只是作为一笔善款的话,到此为止应当是理智的行为,可他从竞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曾向他靠近过,曾在浣纱河畔等待过他,亦曾怀想憧憬过与他执子之手的一生……虽然不知道上辈子的结局,但他总期待着能和她开花结果。
这些日子每当他受制于梁家的企图,不得不故意接近她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幻想那个万分之一侥幸的可能。
或许她不会知道,或许她愿意放弃,或许她能嫁给他,于这一世,如磐石般坚定的心之所向,无数次唤醒他的心魔,让他去争夺,去赢得想要的爱,得到渴望的女人。
人生的第一幅作品,犹如第一份工作,第一次恋爱,第一回 出国旅行,因为拥有了“第一”,而被赋予某种特殊涵义,他才想着一定、至少不能在这幅画上输给任何男人。
他张了张嘴,正要加码,梁清斋忽而拍拍他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要意气之争,价格再高下去,舒杨会下不来台。”
也是,一个新人,出道第一幅作品就叫出了一千万的价格,起点太高对她无益,对舒杨也算不上好,以后行业内的老艺术家们谁还敢托大为她指导?
过了好一会儿,梁嘉善说:“我知道了。”随即从梁清斋手下抽出竞拍牌。
梁清斋久经商海沉浮,早早练就一双老辣的眼睛,瞬间就从梁嘉善的反应中察觉到什么。
联想大寿那日的情形,他忽然一反常态,在花园里抽了一夜烟,第二天去晨练时整个人烂醉如泥,才刚被扶回家里。看到他也一脸漠然,之后甚至离开家好几天没有回来。
今天再见,态度似乎也别扭了很多。
不擅长说谎的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遮掩自己的心虚,做什么都像是画蛇添足。能让他为难的不外乎那么一桩事。
梁清斋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过了好一会儿问道:“嘉善,你爸爸两年前急性脑梗进过一次医院。”
梁嘉善猛的转过头,就听梁清斋道,“当时你还在国外念书,怕你担心,他不准任何人告诉你。”
“我……”
“现在都没事了,别担心。”梁清斋微笑着说完,视线又投向了前方。
他随意地仿佛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心血来潮地告诉了他,但其实往深处想,无疑是商人四两拨千斤的手腕,看似随意,实则刀刀击中要害。
梁嘉善是重情的孩子,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让家人流血,可以帮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舒杨上台签完授权协议将善款捐赠给红十字会后,今天的画展正式结束。
招晴在工作人员的领路下提了画,祝秋宴取出一枚印章在画的一角落签,思来想去还是提笔写了一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人生动辄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不得相见;今夕又是何夕,咱们一同在这灯烛光下叙谈。这些年来离别、聚首不断在他们之间上演,悲喜交替,演绎着两个世纪的霍乱。
他处在当局,身心俱疲,可每一次与她相见都能扫去全部的疲惫,让他如获新生般期许着每一个有她的明天。
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的希冀,总算在这一天尘埃落定,得偿所愿。
祝秋宴说:“我大概是太冲动了吧?在这样的夜晚,当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有个人一直在我耳边说:你必须这么做,一千万也好,三千万也好,哪怕豁出全部的身家你也必须这么做,百年以后或许你们都已魂归故土,但历史会铭记这一刻的相遇。于是我怎么也没有忍住,我一定要让所有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等到了你。可是这样让你为难了吧?小姐,是七禅的错。”
舒意摇摇头,太多的冲击让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