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宴-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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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句句诛心,如刀刮在他的皮肤上。
“我才不要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谢家变成破落户,我也不需要你可怜。”
“晚晚,你若不想嫁给我,为何……为何屡次三番地靠近我?”
她任性地说:“让你陪我一起打马球,赏花灯,放风筝,难道就是喜欢你吗?那我喜欢的男子可多了,京中世家的子弟不都常在一起玩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居然从未喜欢过他。他心痛难忍,犹不想让她为难,也深知她的脾性,很可能只是说气话而已。
但当时情形,已经容不得他再去争取什么了,只好交代她小心身边之人,默默地退到一旁去等待。
那时他想过,这一退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她身边,也做好了今日明年,明年来生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一晚在浣纱河畔狭路相逢。
还被她撞见了自己托人四处寻访字帖的囧事。
他一时拿不准她的心思了,害怕这是她又一次注定会远离的靠近,惘惘地注视着她,良久却道:“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晚愣住。
“二哥。”见袁今转身欲要离去,她赶紧叫住他,话即要脱口,想了想还是说道,“谢谢你不介意,还愿意帮我找字帖。”
袁今挤出一丝笑容:“不必客气。”
说罢,见谢晚好似没有话同他说了,既已告辞,再杵在原地就像傻子了,他转过头去,一步步走远。
离开那片繁华的市井,两个年轻的灵魂又落到疲惫的躯体里。
谢晚忽而觉得难过,觉得沮丧,觉得懦弱,她明明有很多话想同他说,明明想跟他道歉,想告诉他谢晚确实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然长大了,成熟了,可以明确自己的心意,但他似乎已经不再爱她了。
她的胸口好像开了一道口子,夜风呼啸而过,留下迟缓而长久的钝痛。她渐渐蹲下身,抱住双膝,眼睛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让泪珠掉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小声地抽噎,不想让自己太丢脸,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胡乱地擦拭着,视线渐渐模糊。
忽而一双脚停在面前。
她心中一个咯噔,缓慢地抬头。
“二哥。”她带着哭腔,满心满眼的委屈。
袁今自年前已被调入皇城司,眼下在禁军中担当统领,平日里一身浩然正气威风凛凛的将军,一到她面前就变成了傻小子。
手也不是,脚也不是,跟她面对面蹲着,只会心疼。
“我刚才已经走了,可我走到街口,有人拦着我的去路,问我,客官,要不要来碗酒酿圆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我驾马随行送你回府,你在马车里听到叫卖,掀开帘子冲我眨眼睛,低声说,二哥,我想吃酒酿圆子,你去买给我尝尝,好不好?”
当时谢融的车驾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不敢太过放肆,悄悄离开人群买了一份酒酿圆子,不想回来的时候,她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他捧着滚烫的碗在街口站了很久,回到府内仍不甘心,快步走到书房旁的院墙下。见明园的灯火已然熄灭,他心中的一腔热情好似也被浇灭。
就在他准备丢掉那碗酒酿圆子时,一颗石子从墙后扔了过来。
“二哥怎么还不回来?蹲得腿都麻了。”小丫头声音里带着委屈,“算了,再等半柱香好了,兴许被什么事挡住了。二哥这么疼我,一定会来找我的。”
袁今始终无法忘怀那一晚,当他们躲在墙根下偷偷分享一碗街边几文钱就能买到的、甚至口味不能算作一般的酒酿圆子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在身体里穿行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还停留在他的心上。
他笑着说:“我怕你和以前一样傻,兴许还在等我,所以我就回来了,想问问你,要不要再一起去吃碗酒酿圆子?”
谢晚等到他,心里不知是怎样的满足。
她扑到他怀里,一张俏生生的脸淌满泪水:“二哥,对不起,过去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太笨了,我总是看不清很多人,很多感情。年幼时父亲偏爱我,明明姐姐那么伤心,那么羡慕,我却看不到,还到处炫耀。长大后我明知姐姐心中对父亲有芥蒂,我还听信谗言,任由其他人将她赶了出去,差点、差点再也见不到她。还有你,在我需要的时候你总是陪在我身边,你每次都出现得那么及时,让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你真的离开我,不再来找我,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二哥一直陪伴着我,只是因为二哥心甘情愿。”
她向来娇蛮,甚少示弱,眼下哭得梨花带雨,气都喘不上来,着实令人心疼。
袁今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替她拭去面上的泪水,低声问她:“晚晚,你想清楚了吗?其实二哥不着急,可以一直等你,等你很久很久。”
“过去繁花似锦,眼花缭乱,未必是风不止,而今我心静了,听得清它的声音。刚才二哥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彻底失去你了。”
袁今手一顿,改而捧住她的脸。
他是武人,指腹粗粝,刮过皮肤总有一种真实感,如今掌心整个贴住女孩子柔软的脸颊,滚烫的体温在此间传递,两人一时都震住了。
“你怎会失去我?我以为有这样恐惧的人只有我。”
袁今笑了笑,安慰她道,“傻丫头,别哭了,其实刚才我只是在想,要去哪里找个借口再留下来,哪怕再留半柱香也是好的。可没想到就这一会的功夫你也等不了,还哭花了脸。”
谢晚抬头,到底还是在意女儿家的仪容,拿出帕子来擦脸:“很丑吗?你嫌弃我是不是?”
“不敢,我哪里敢。”
“哼。”
她一瞬又变成刁蛮的丫头,又怕太凶了再吓跑他,扭捏地横他一眼,转念一想,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真正的谢晚。
而袁今也更喜欢她肆无忌惮的样子,至少看着她努力的时候,心里不那么疼。
“晚晚,待到明日我就像父亲母亲告明你我的事,届时请了媒婆来你家下聘,好不好?”
谢晚羞涩地钻进他胸膛,嘟哝着说:“好,不过要先看看今晚的酒酿圆子好不好吃。你知不知道?那次吃完我好久都不想再吃酒酿圆子了!”
“那你怎么不说?”
“还不是看你吃得开心,我不忍心煞风景,大傻子!”
袁今一拍腿,这误会可真大了!其实他也觉得不太好吃,可看她捧着碗,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只好装作很好吃的样子。
两人一对视,各自笑了开来。
年少的时候怎么能这么傻呢?
……
在楼下听到动静的祝秋宴和梁嘉善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听着里面一时哭一时笑,忽然都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美丽的故事,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梁嘉善晚饭的时候被殷照年多灌了几杯红酒,理智被烧灼了去,一时无法自控,转头看向旁边的祝秋宴:“她……”
“嗯?”
“她爱过我吗?”
第45章
梁嘉善趴在床上; 贴身小厮在一旁给他上药。
亵裤半褪,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想到半月前公子被抬着回来时血肉模糊的场景,长随荣引忍不住道:“公子只是去宫中谢恩; 大人即便对赐婚不满; 也不该责罚公子才是。”
“荣引。”梁嘉善声音微沉; “慎言。”
荣引自幼跟在梁嘉善身旁; 与他感情甚笃,知晓公子是怕他说错话惹来责罚,心下叹气:“公子,你一定要娶谢府的小姐吗?”
梁嘉善不作声。
“我来府里这么久; 还是头一回见大人发这么大的火; 还对公子下这么狠的手。如今公子被罚禁足; 出不了府,也不知谢家如何了。”
梁嘉善跟着他的话; 遐思也飞向了日前。
圣人下旨赐婚,哪怕明知不可为他也要冒险试一试。以谢家如今在朝局中的形势; 唯有嫁进梁家; 才能保她一夕平安。如此一来还能暂时打消圣人对梁家的疑虑; 阻止晋王的觊觎; 纵惹得李重夔不快; 也别无二法。
可看父亲的意思似乎很坚决,赐婚一事仍在想法子周旋,他若再一日日拘于这四方天,等到李重夔回京恐怕就迟了。
因下想着必须要和父亲再谈一谈; 梁嘉善遽然起身,快步走至门边,忽而脚步一软,急忙撑住门框。
荣引飞奔过来扶起他:“公子,大夫说了,你伤势才刚刚好一点,还不能下床。”
“我要去见父亲。”他强忍痛意推开门。
荣引还要劝谏,就在这时管家从堂前疾步上前来:“公子,谢府的小姐听说你感染风寒,特意来看你。”
说罢压低声音,“大人让我提醒公子,赐婚之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公子千万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话不该说就烂在肚子里。”
管家退下后,梁嘉善见迎面而来两道身影。
谢意第一眼看到梁嘉善就觉得他消瘦了,天青色的氅子披在肩上,衬得他越发清减。
他似要上前来迎她,走了两步又勉强停住,贴身长随紧跟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谢意加紧步伐,穿过中堂到他面前,上下一打量见他脸色甚是苍白。“风寒可有好一些?我从铺子里给你带了一些温补的药材。”
她招招手,祝秋宴从后面将药材补品交给荣引,梁嘉善让他去沏一壶热茶来,荣引似不放心,被梁嘉善定定看了一眼方才离去。
中堂有风,谢意让他去一旁的回廊下说话。
梁嘉善走得慢,几步路就有点喘,勉强笑着揶揄:“你看我身子骨弱的,区区风寒就被折腾成这样,不过你放心,大夫说了,再休养几日就会好的。”
“那就好。”
梁嘉善这才看向她身后的男子。她常作男子装扮进出,身边跟着是也多为仆从,而非丫鬟,只每次都是同一个人,还是如此俊秀的少年,加之他曾将他错认为她的心上人,梁嘉善也不知是什么感觉,总有点吃味。
谢意问他都用了哪些药,言说道:“七禅懂一些药理,你若放心的话,也可让他帮你看看。”
梁嘉善说:“不必了,只是风寒而已。”
祝秋宴在旁补充道:“公子有所不知,《伤寒论》中记载:太阳病三日,已发汗,若吐、若下、若温针仍不解者,此为坏病,桂枝不中与之也。风寒别类甚多,用药需谨慎,听说公子已病有半月,仍未好转,此症可大可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谢意一听,神色紧张起来:“你不如让他给你看看?”
梁嘉善有些犹豫。
所谓风寒,不过是梁太尉为了掩人耳目找的一个借口罢了,他本就没有生病,若被谢意知晓,该如何搪塞?
若知他有伤在身,又该如何猜想?
可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不知该如何拒绝。祝秋宴趁势上前半步,他只好撩开袖子,迟疑地将手臂递过去。
祝秋宴搭住他的脉搏。
梁嘉善心中一紧,就在这时荣引返回,拎着一壶热茶火急火燎地往石桌上一放,也撞开了两人的手臂。
他摸着耳朵原地蹦跶个不停,显然是被烫着了。
梁嘉善训斥了他几句,荣引还不服气,小声反驳。如此一来,先前的话题就被带过了。
他们虽有圣人赐婚,但谢意有热孝在身,不便久留,只稍微坐了一坐就离开了。
梁嘉善心中不舍,执意要送她,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