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好丈夫-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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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穿不透唐坊外的黑暗海面,暂时还不能明了楼云的来意如何,而楼云回到房中,倚坐在舱窗边时,因为舱窗半掩,也已经看不到唐坊里那一抹凝烟般的艳绿身影。
“大人,下官已经安排了去向唐坟季氏求亲的管事,也准备了十八抬盒的丰厚见面礼,随时可以放小船下去,直达唐坊水门,求见那位季大娘子。”
泉州陈家的家主陈洪,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换了一身崭新深青色的九品官袍,按他早就得来的九品文散官的虚衔改口自称为下官。
他头戴着黑漆弯腰官幞帽,腰间却没有系官带,然而就算是这样不伦不类的一身宽袍大袖,毕竟也让他满嘴的络腮胡看起来斯文了许多。
只不过,他胡子后面的脸色,却也满是警惕和为难。
“大人,下官以为,还是让人进坊打探一二后,我再亲自去见那位季大娘子为好,若是大人方便,以下官所见,还是召她到船上来相见是上上之策。”
因为生意做得大,陈家不仅他得了九品的虚衔,就连家里三个兄弟也都有了这官品,
这样的官位和楼云三榜进士出身的实职官是天壤之别,而他也不是王世强那样庶子出身,并不是完全靠才干爬上了纲首之位,而是陈家长房嫡子的身份更重要。
但他年上四十,几十年在官商之间打磨出来的人情世故足以让他明白,他这一回的对手
季氏绝不好惹。
眼见得季辰虎刚才那般龙蛟出海的威势,他已经猜到了这猛汉子与楼云有了密约,否则绝不至于毫发无伤地从楼云手下逃了出去。
但看着季辰虎刚才赤手空拳火烧箭楼,再想想那位唐坊女主还是他的亲姐姐——他实在不认为亲自出马去为二房里的侄儿求亲,是个好主意。
陈文昌虽然被他关在了房间里,要求这回的亲事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但他这叔叔自己进唐坊为他求亲,有去无回的可能也委实不小。
谁叫他这二三年一直都和楼云密谋着,如何把那位季大娘子唐坊坊主的位置上赶下来,如此一来,山寨货没有了,四明王氏没有盟助了,十二条河道归福建海商控制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谁叫那大娘子一心想摆脱四明王氏的控制,需要借助他们福建海商的力量?
天下哪里有白吃的米饭?
然而,他何尝不明白,这大半年来热热闹闹的求亲,不过是互相试探的借口,谁又知道那位季大娘子的真正算盘究竟是什么?
她如果一翻脸,可绝不会把她陈洪看成是未来夫君的叔父,就放他一马。
楼云正安坐在公厅舱里。
半掩的窗外,只看得到唐坊外海面上各处箭垛上的火光,还有九层箭楼上季辰虎跳跃入海的身影,他搁下手中的茶盏,笑道:
“既然不需要你亲自去,你又何必害怕?”
这公厅间里并无外人,陈洪上前一步,低声诉苦道:
“大人,你不是没看到江浙那几个纲首的刁滑,王世强回船后满面春风的神色,完全是副要当新郎官的模样,下官看着,他八成和那女坊主又旧情复燃,就等着和她合伙坑了咱们后,在这唐坊里娶平妻,大摆喜酒。”
“如果那女坊主是如此好糊弄,本官倒是非要催着陈纲首你亲自去一趟了,连文昌公子也别再关在舱房里读书,赶紧去坊里把那女坊主娶回来。”
楼云不由得失笑,摇头说着,
“你看他是满面春风的样子,我看他却是一肚子失意,你如果不信,可愿意和我作赌?”
陈洪一听作赌,顿时眼珠子都红了起来,直让楼云觉得他这回因为铜镜赌约在王世强手上吃了亏,丢了面子,完全就是活该如此,只见他一挽袖子,笑道:
“赌就赌,大人赌什么?我拿十盒三佛齐香药,赌那王世强今日小登科,他是宁可回去后和楼夫人翻脸,也要娶了这女坊主,好把江浙海商们安抚下来——却看他回去怎么向岳父大人交待!大人当初你为楼大小姐结的这门亲事,实在是好是不能再好了。”
“他们这门婚事,可不是我拿的主意,我不过是看在同姓同族的份上,助她一臂之力罢了。”
他脸色淡然,作赌的兴致便消了一些。
陈洪虽然粗豪,却是个极精明的人物,立时感觉到他情绪不稳,顿时想着传言里,他十四岁去投靠楼家认亲,一定也是受尽了白眼,说不定就是那位楼家长房嫡小姐给他了些好脸色,他如今才回报一二。
“是我多嘴了,大人何必在意那些,明州楼家现在外面风光,家底子哪里能和大人的西南楼府相提并论?他们长房里的儿子不争气,要靠女儿出来撑门面,楼大小姐也是命苦,当爹的不中用,母亲早早丢下她们一兄一姐一弟,偏偏哥哥也早逝,留下两个孩子,弟弟更小,楼老大人毕竟年纪大了,连嫡孙嫡孙女都照顾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也是不容易了。”
楼云眸光微暗,似乎叹了口气,便也笑了起来,
“我赌十盒占城没药,赌那王世强除了府中的一妻二妾,此后再不可能红鸾星动,至于那位女坊主,我看他这一次回国后,是见也难得一见了。”
“大人这话说得,下官都有些不忍了。”
陈洪哈哈大笑,和他击掌为约,心里却觉得他果然还是姓楼,偏帮着楼夫人咒着那王世强不能多近女色,江浙海商们的习性他是知道的,但凡在外面跑海的,怎么能不多养几个侍妾?
至多是贪新鲜,写上三四年的租身文契,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叫她们生育后代,也不留在府中抬成姨娘罢了。
他陈府里,可不就是如此?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楼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洪不由得眼带疑问,楼云站了起来,看向陈洪,笑道:
“你既然害怕,我就给你壮一壮胆吧,也免得那位女坊主以为你无人撑腰。”
他眼望着窗外不远处的条条江浙海船,心底却掠过了季青辰站在夜风海浪中的那抹清艳绿影,不知不觉居然有了一丝冲动:
如果能马上回到自己的舱房,再独自仔细看看那美人画上的女子眉目,也许就能看出她在屋后廊帘下的容颜,究竟能不能与她在海浪火光中的妙j曼身姿相配……
他突地察觉到自己走了神,连忙收拢飞散的思绪,笑道:
“他们占着东海也已经十年了,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些我们的手段才是。”
——尤其是那手伸得太长的女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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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内外交困
“大人,不知是什么准备……”
陈洪心里奇怪,看到外面的楼大挥手喝令楼府家将们开箱,不由想起了此人在泉州港上船时,曾经押上了一批封得密不透风的货物,说是他一年前在海上援应吴管带时,从海贼船上抢到的东西,没料到竟然在此时用上。
——楼云果然是早有准备。
他顿时大喜附合道:
“大人说得是,正是说风水轮流转,我们八珍斋少赚了十年的钱,也该让他们吐出来了。”
说话间,外面楼大已经奉命点火,十个呼吸后,港口海面上传来了一声震天的响动,惊
天动地,十里外,唐坊货栈平台上的钟鼓被震荡得不鸣而响,就连季青辰脚下的楼板都颤了两颤。
“怎么回事?”
她伸手扶住了栏杆,院中人同声惊问。
黄七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再变,举着望远镜看向了港口,而此时的季青辰脸色已经有些泛了白,她听出了这声音,应该是火药的爆炸声……
谢家两座九层箭楼,被楼云船上射出的火弹射中,如同两支耸天火柱,在海面上疯狂燃烧着,火器的威力如何慑人,不论是二十里外的太宰府,还是鸭筑山中的驻马寺,似乎都被惊动了起来。
一时间,筑紫海岸响起了示警惊锣和佛钟的交响震荡之声。
海面沸腾,唐坊里也免不了骚动,李先生职责在身,也不用她吩咐,连忙告了退,下去安抚坊民们,加强戒备。
除了黄七郎和季青辰,楼台上只留下了季妈妈。
这老巫祝远远站在楼角,遵守着不许巫祝们议论坊中大事的禁令,然而她微驼着腰,凝视着漆黑海面上的赤炎火光,不知她是否在思索,那火药本来是巫祝们代代相传,偶尔用来炼巫药的配料,时光冉冉千年后,在大宋却用来战场厮杀……。
轰击声还没有停止,季青辰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却又点头道:
“这是火鸦枪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声接一声,总共发了十枪的火器震响,居然还能仔细辨出来历,
“是铜质火鸦枪的声音,难怪能在海上运来,不用担心受潮。”
左右无人,只有季妈妈这个知情的内库管事,黄七郎神色却也古怪了起来,跺脚叫苦道:
“大妹子,铜质火鸦枪不是你们内库里去年才仿制出来的?大宋军械司里只有竹质的火鸦枪,你怎么就把这些东西卖到泉州去了?你不是答应王贤弟这些东西你只供应给他,只供应咱们黄氏货栈?”
大宋军械司出产的竹筒火鸦枪,是当初王世强扭不过她好奇追问,为了讨她的欢心,冒着风险从临安城经由明州港偷运出来二支,送到唐坊里的。
靖康之变后一百年,退守江南的大宋和攻占了汴梁的金国都各自发展火器,几乎是不相上下,唐坊在得到了走私过来的大宋火器,又迁入了三百户以上曾经在金**器寺供役的匠户们后,内库工坊的火器当然是推陈出新。
铜质火鸦枪就是最新成果。
“黄七哥,我既然答应过,当然就没有卖给别人,但王纲首这两年从黄氏货栈拿走的一百二十支铜质火鸦枪,他为了筹钱,未必就没有转卖出几支到三大榷场里去吧?我听说连泉州的海贼船上,都已经买了三两支了——”
低议说话间,季妈妈在楼角提起了火上锡壶,倒了两盏茶过来,也让他们紧崩的情绪微微放松了片刻。
她微笑伸手,在托盘里端了茶,轻轻揭盖便嗅出里面的茶叶不是她常吃的泉州泊来的武夷茶,而是这两年山中田庄里种着的三四株茶树。
远从武夷山而来的福建茶树,种在田庄里虽然并不是上品,却因为能耐清苦,随遇而安,如今也已经能摘几片叶子煎炒后,烹茶入味了。
她自然不需要向黄七郎的解释唐坊需要火器的真正原因,她也不曾向王世强说明过。
她对火器的需要,既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早料到季辰虎有内侵扶桑的意图,而仅仅是为了保护唐坊的粮源。
是为了保护鸭筑深山里,三万坊民费尽心思开垦,却总是劳而无功的田庄。
铜质火器在唐坊的出产,并不是为了支持大宋的北伐,而是为了保护好不容易开拓出来的一片片荒山梯田,为了让它们不被山中的蛮夷放火烧光。
“大妹子,泉州海贼哪里有本事买到这些火枪?
黄七郎嗑了几口热茶,脸色也好了起来,
“王贤弟绝不至于如此误事,海贼们船上的火器,那八成是通过赵秉谦那些混账宗室的渠道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