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好丈夫-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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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近二十年来日渐扩大的宋日贸易,也是由平清盛一力主导。
要知道,他在进入京城掌权之前,正是在九州岛官居太宰府主官。
而按扶桑国的官制,九州太宰府就是管辖外交和对外贸易的政府部门,也就是说平家是靠着海外贸易发迹的。
以往他李定文虽然家有藏书,不忘故土,还能教三个女儿识字,比那些南坊里那些快把祖宗都忘记的蛮子们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也根本没功夫关心这些扶桑的国政内情。
养活三个女儿,让她们没病没痛平安长大,已经够让他辛苦的了。
然而大娘子建坊后,不仅要求全体坊民必须学汉字,会珠算才能在坊里领差事糊口,而且每年季风停歇,商船不来的淡季,坊学里还会要求所有的坊民,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把本年度里自己职务范围内的差事全都写下来,然后按坊学的题目,写生意总结。
大娘子把这些叫做日常工作记录,二郎则按宋人的规矩把这些小总结称为策论。
他李定文一开始不习惯,但他毕竟是坊里的大帐房,不得不首先做表率,把大娘子发下来的题目,比如《思考唐坊粮食解决方法》、《评论平清盛主持拓宽濑户内海对唐坊生意的影响》之类的认真写上一回。
而且,他还要比照着自己做大帐房做生意的经验,出几个题目,供坊学里使用选择。
比如他就出过《比较江浙海船与福建海船船型之异同,以此说明唐坊港口的管理改进》,《以唐坊建坊为例,说明平氏集团主持扶桑国政期间对宋日贸易的态度变化》这类的题目。
虽然题目罗嗦了些,但因为和唐坊生意的实务关系更密切,所以颇受大娘子的青眼,在坊学里也经常被拿来做策论范本,连在宋商们手中都流传极广。
这些当然也是他心中极为得意的事迹。
所以,日积月累,他如今已经很清楚,安德小国主的政权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他自问自己的策论里,最得宋商们认同的一句话是:
没有从宋日贸易中积累的庞大财力和军力,就没有扶桑的二十年平家天下。
至于如今平清盛一直病重,安德小国主到底还能不能坐稳国主之位,大娘子自有她自己的渠道知道扶桑内地的消息。
唐坊虽然在扶桑也是外人,但比起宋商,却是这里的地头蛇。
黄七郎瞧出李先生虽然神色镇定,却也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玄虚,心中有些焦虑。
他也是江浙纲首之一,当然明白她把这些消息在坊里隐瞒得越紧,越是表示扶桑的内乱不是以往的小零碎,小叛乱,说不定国主之位就要换人来做。
“天下除平氏族人外,都不是人。”
他也听说过这样的狂言,偶尔说起,总是会在宋商们里惹起一阵大笑。
虽然宋日贸易越做越大,虽然在平氏族人眼里,这天下就是扶桑四岛,和大宋无关,天下人当然就是他们扶桑人,但见惯了兴衰沉浮的宋商们对民心向背都分外在意,所以在几年前就有了心理准备: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天下人都不当人看的平家天下就要结束。
这当然会影响宋商们的生意。
今日王世强进坊时,本来还打算用季老三的生死,还有唐坊急需的粮食、海船来和她谈判,拖上几天,一定要把娶平妻的事给定下来,让福建的陈家空手而回。
现在,他人已经急赶回五十里外的船队报信,免得楼云不清楚内情,糊里糊涂搅了进去,后果却是江浙海商们来承担。
临去前,王世强当机立断,先差了左平,又请了他亲自来,当然已经是准备退让了。
让他黄七郎挂心的,还是季青辰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与王世强各退一步,他不管他们俩做不做夫妻的那些破事儿,他只想着,这近十年一起开基业,做生意,互相扶持的老交情却不能一笔就抹过去了。
他不由得就踮脚向院子里看了过去。
季辰虎的事,听来就是和扶桑内乱有关系,看她如何处置汪婆子,不仅可以知道扶桑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多少也会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她到底还念不念旧情。
毕竟汪婆子和季青辰是什么样的交情,他可是在唐坊没建起前就看得一清二楚。
沼泽附近的小渔村里,住着只有十几户人家,全都是中土遗民,收留了季辰虎的汪婆子就是其中一家。
因为寡-妇带着两个三岁的儿子,捞渔淡季的时候,为了不让儿子饿死,当年还年轻的汪**就得在岸边上,拉几个大宋来的船丁做相好,也好得些衣食。
而他黄七郎,那时也不过是个泥腿水手,有一个同船的伙计正和汪婆子有一腿,所以他也就亲眼见过,凶悍强壮的十岁孩子季辰虎。
他知道他怎么把汪家两个小儿子揍得满村子乱逃,怎么抢了他们的口粮自己吃饱,又怎么和附近成年渔民争夺渔场,被揍得脸青鼻肿,却凭着不要命的蛮横劲勉强保住了汪婆子家的地盘……
所以,当汪婆子突然不愁吃穿,甩了她那几个相好,再不需要臭嘴男人提供衣食时,他也碍于交情,跟着他那被赶走后恼羞成怒的伙计,去了一趟汪家。
他们偷摸着,要去汪家捉奸。
目的是把汪婆子的“新相好”臭揍一顿出气,叫他敢吃独食!
于是,他们三四个成年男子,就一脚踏进了季家三姐弟用破鱼网编成的陷阱里,只有他黄七郎一个人逃脱出来,看清“敌人们”后,便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就看同时看到了季辰龙、季辰虎两个兄弟,还有跟着季辰虎的村子里五六个糙孩子,以及站在他们之中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以前曾跟踪着季辰虎,到山中驻马寺里见过的那位叫季青辰的小姑娘。
“这位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要不要一起做笔买卖?反正大家都是大宋人,乡里乡亲万事好商量。”
她当时是如此笑着,用一口没有半点扶桑土腔的宋语和他商量着的。
那时,他黄七郎还未曾认识高高在上的世家庶子王世强。
……
汪婆子还跪在了廊前,小蕊娘缩在了门边下装死人,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响,黄七郎躲在门框外,一眼看到,角门里走出来老妇人是季青辰最亲信的内库管事季妈妈,也看到了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这一回,她手中捧着的不是松子露,而是一个白木匣子。
匣子放到了廊上,在汪婆子面前打了开来,里面放着的却是一白瓷瓯的褐色药汁,浓浓地散发着药香。
“大……大娘子……这是……”
汪婆子看着药汁,吓得舌头已经打了结,再顾不上去看季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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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堕胎药汁
汪婆子看着面前的药汁,背上的冷汗渗了出来,要不是知道季大娘子和她家三郎的作派不一样,她几乎都以为是难逃死路了。
——大娘子要她的命,不会喂毒汁,只会折腾她两个三岁就没了爹的双胞儿子,单是把他们其中一个送到高丽或是大宋的分栈点去做管事,她那做娘的心就会被活生生地摘了去。
“妈妈不明白?”
她在屋内已经恢复了平静,也不说那药汁是什么,只是冷冷地看着汪婆子。
汪婆子满眼的茫然,看了看季妈妈早已转身的背影,得不到提示,又看了看眼前这放在了匣子里,明显是等着她拿走的药汁,不明所以。
还有大娘子刚才和她正说着,三郎到扶桑女人家里过夜的事情……
那药汁一揭开,门边上的小蕊娘已经瞪大了双眼,用小手掩住了半张的嘴,她虽然只有十岁,从小在坊学里已经学过人体基本结构和宋人的草药知识,近半年,又跟着季妈妈她们亲手熬了无数副药,所以她已经嗅了出来:
那药汁里的气味是坊里妈妈们时不时会煎给例-假不调的成年姐姐们吃的药,说是可以化淤通经,对坊里哥哥们的摔打淤伤也有疗效,而且,如果其中一味药剂量放大,就成了偶尔会煎给怀孕妇人用的猛药,所以要用得很小心。
同时间,汪婆子心中一闪,全身都哆嗦了起来,总算明白大娘子刚才一手掀翻了松子露,勃然大怒的原因。
她挣扎着站起来,盖上药匣,扯下腰间的蓝色花纹杂锦汗巾子,把那盛着一瓯堕胎药汁的木盒包得密不透风。
“……大……大娘子放心,老婆子一定把这事儿办理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绝不叫三郎知道,也不叫外头的扶桑女人拿这事儿来讹诈三郎——”
她狠狠地吐了口吐沫,
“扶桑女人乔模乔样,不成婚礼就敢结夫妻生孩子,勾搭着外头男人给他们送粮、送衣,要说她肚里一定是三郎的种,老婆子死也不信!”
“……原来妈妈也是个明白人。”
她终于起身,从屋里走了出来,绿绫子裙边起伏,透出深海里冰冷的光,院子外面的人倒也罢了,躲在门边上的小蕊娘不由得就满脸惊讶,看向了季青辰。
她年纪小,不如汪婆子那样一点就透,但听了这几句对话,也明白那药匣子里是一碗要拿去给坊外的扶桑女人的猛药,她从季妈妈端到这院子里来时,就已经闻出来这药里有南洋来的红花。
但要是扶桑女人真像坊里婶婶姨姨们一样怀了孩子,可能还是季三哥的宝宝,她可不想看到大娘子和季三哥反目成仇。
然而她也并不上前。
大娘子把药给了汪婆子,必定还有别的安排。
“我还以为不过几年的功夫,妈妈倒不明白什么对三郎好,什么对三郎没半点好处了。”
她站在廊上,淡淡说着。
扶桑和中土风俗不同,没有什么媒婆聘礼,是男方走婚到女方家成亲,过夜到天亮后就离开,入夜了再来。
生下的孩子也是由女方的家族抚养,就算是国主宫中遵照的是代代传过来的汉礼,皇子也经常送出宫给外祖父养大,所以平清盛才可能以外祖父的名份,受封为太上皇。
这些婚俗,汪婆子身为媒婆比她更清楚,她也不需再向她解说,她只关心季辰虎不要在这节骨眼上给她惹麻烦。
她弯着腰,在廊边坐下,看了眼包好的堕胎药,拉着了汪妈妈皱纹横生的手。
“当初我年纪小,无力照顾弟弟们,多亏妈妈伸出了援手,我心里一直不敢忘记,三郎在我这姐姐眼里虽然是个好的,但自打爹妈死后……”
她记忆里的季辰虎,总是**岁的模样,孤单坐在已经开始发臭的父母尸体身边,笨拙地用烧糊的鱼粥给他们喂食,依旧以为他们总会醒来……
她脑海里并没有那十岁女童太多的记忆,所以几乎记不清季辰虎那不要命的蛮横大胆,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在那座腐尸处处的小渔村里,为了等待父母亲人苏醒,从极度恐惧中生长出来的扭曲性格。
她苏醒时,分明看得到他眼底空空的茫然,仿佛有什么早已经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