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月-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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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兮正说到兴头上,忽闻一个甜蜜柔和的声音含笑道:“芷兮师姐,有礼了。”
她顿了一下,神色自然地转身,果然见少夷立在对面。她点头淡道:“少夷师弟,有礼了。”
那天在青帝宫大醉一场,她便觉得自己想通了,无论对他还是对扶苍,她都是虚幻的迷恋,自顾自把想象加注在他们头上,一旦发现真正的他们跟想象中不同,她就傻了。所以问题并不在他们身上,而在她自己身上,是她不够成熟也不够坦诚,总会沉迷自己想象中的身影。
既然真正的少夷是自己最厌恶的类型,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保持距离就好,至于那颗狂跳的心,放着不管,终有一日也会平静下来。
玄乙找了处阴暗的殿角,将芷兮的见闻录拆开胡乱拼凑抄写,这位师姐态实在认真,先生只要求千字,她写了六千字,千写景千写宝物,抄的她头大。
方抄了一小半,一个魅惑而低沉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写什么?”
玄乙抬起头,大半个月不见的扶苍正立在身侧,低头看她铺在膝上的册,他又穿回了白衣,一派纤尘不染丰神俊朗的讨厌模样。大概是见她在抄见闻录,他目光闪动,面上露出一丝笑来。
“扶苍师兄。”她朝他伸出手,“把你的见闻录借我看看。”
扶苍实在没想到大半个月没见,她第一句话是管自己要功课来抄,他只得将自己的也递给她,看着她下笔如有神,抄的飞快。
他的字清雅方正,对比起来,她的字龙飞凤舞,简直是一团草书。扶苍看了一会儿,指着墨迹含糊不清的地方问:“这是什么字?”
玄乙像看盲一样瞥他一眼:“这个字你都不认识?这是……呃……这是……”
不好,连她自己也不认识了。她毫不心虚信口开河:“这是楼阁的阁字。”
扶苍淡道:“前面写的是后羿箭矢,阁字从何而来?”
“就这么来的。”玄乙一挥手,“走开,别烦我。”
他非但不走,反而蹲了下来,指着另一处又问:“这是什么字?”
玄乙皱眉扭头看他:“我还能不能愉快的抄见闻录了?”
扶苍嫌弃地勾起唇角:“你的字须得好好练练。”
玄乙不理他,一面继续龙飞凤舞,一面道:“等我像你这么老的时候写字自然就好看了。”
老?扶苍正欲将她的册抓过来,却听合德殿前传来弟们的行礼声,白泽帝君到了。
玄乙偷偷摸摸缩在最后面,埋头使劲把最后一千字抄完,白泽帝君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离恨海坠落一事破坏了神界许多固有秩序,接下来本座还要忙上一段时日,无法授课。上回给你们发的册记得背,另外本座另有功课布置”
他指尖一弹,弟们面前的案桌上便出现一张长长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起码五十行字,粗粗一看,全是什么眼珠、牙齿、手指之类的古怪物事。
“这里五十样东西,明性殿十二名弟,每个弟能带回两件便算完成功课。半年后恢复授课,谁没有完成,便将本座先前发的册抄一遍。”
弟们登时沸腾了,这无耻的先生!把自己忙翻天的怒火转嫁到他们这些无辜小辈身上!什么功课!每次都说是功课,每次不是替他找遗失的物就是替他收集这些古怪玩意!
芷兮“腾”一下站起来,第一个仗义执言:“先生,恕我直言,收集这些东西根本不能算功课!”
古庭也不敢苟同:“离恨海都掉下去了,先生这些古怪嗜好也收敛些罢?”
要不是他把防风氏尸骨丢进离恨海,能出这么大事么?
白泽帝君满面无辜:“怎么不是功课了?难不成出来跟先生习就是成天背书?这四野八荒那么大,你们去过多少地方?将来五万岁得了神职,去哪里还得问?本座教出来的弟可不会是书呆,应当个个能能武上知天下知地理才对。”
狡辩!这是狡辩!连尧都忍不住了:“先生……我来这里也有一万年,从没见您教过什么术法。”从头到尾就是念书背书,什么能能武,他真敢说。
白泽帝君叹了口气:“原是想着你们还小,术法拳脚之类的修行可以到四万岁再做也不迟,何况你们家中长辈都有自己套,不必劳烦本座越俎代庖,既是这样,那待本座忙完这段,自当如你们所愿。”
他还想再说,却见合德殿外跑来一个小仙童,气喘吁吁地低声唤他:“帝君,华殿又派神官过来催啦!”
白泽帝君面色发绿,丢下一句“你们记得完成功课”,便匆匆离开了明性殿。
玄乙终于成功把千字见闻录抄完,一抬头却发现先生已经走了,他不收见闻录么?她好不容易抄完的!
那边厢弟们却也不得不去做这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的功课,先生忙得团团转,他们不好意思在背后说他坏话,只得各自腹诽,将白纸上列出的东西看了数遍,古庭忽然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婆娑牡丹花蕊根我倒是可以弄到。”
另有弟也道:“九婴眼珠我家有。”
众弟先将自家能找到的东西都画上勾,剩下的那些一看就是难弄到手的,大家吵吵嚷嚷分了半日,各自领了不同的任务,只留下四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这才气呼呼地一一离开了合德殿。
扶苍沿着积雪小道往前走,走了几步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玄乙像条尾巴一样不紧不慢跟后面,他往东她也往东,他往西她也往西。他有些无奈,方才还一的芷兮古庭他们几个早就避远了,他只得停下脚步,回头道:“这是在做什么?”
玄乙挥了挥手里的白纸:“做功课。”
扶苍淡道:“黑水玄蛇胆和青鸟尾羽我有,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那是你有,又不是我有。”
扶苍吁了一口气,和她说话怎么就那么累呢?他凑上前蹲下来,低声道:“你腿脚不便,老实回钟山,不用担心功课的事。”
玄乙低头抠藤椅上的雕花:“先生半年后才开始授课。”
扶苍说不出话来,她是因为小龙君走了,心情转换不过来,所以转而黏上他?还是因为……?
他起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很坚决:“回钟山。”
她默不作声,继续做尾巴跟在后面。
扶苍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体会齐南的感觉了,他猛然刹住脚步,扭头冷冷盯着她。玄乙飘过去抓着他的袖轻轻摇了摇,这素来胡搅蛮缠毫无道理的龙公主一旦收起爪露出柔顺的一面,他竟然毫无办法。
“……不许拖后腿。”
扶苍抓住藤椅扶手,头也不回拉着她大步往明性殿外走去。
作者的话】
周五好像就要入v了!!好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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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三生石畔
绵密的白云擦着衣裳的边缘飞逝而去,身下的九头狮在飞驰。
他们要去哪儿?玄乙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其实去哪里都好,近来她好像不能够安安静静呆在紫府,时间一长便觉得无聊赖。
对面的扶苍坐得端端正正,面沉如水且一声不吭,她也全然不在意,一面低头看先生给的册,一面取出剩下的半包糖渍梅,吃得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云海中忽然开始坐骑长车往来不绝,祥光万丈,玄乙即便用手挡着也被刺得再也没法看书。她用袖遮住脸,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扶苍示意九头狮降下云头,一面道:“生石畔有紫元织女府,她曾是先生的弟,功课里的杜鹃血红羽毛缎找她帮忙做还有几分希望。”
白泽帝君留下的那张白纸被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无数遍,有些需要下界杀妖才能取到的自然是不用想了,还有些一看就知道绝对没可能弄到,譬如天帝玉冠上的玄珠,也不知先生写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剩下的那些说难是难到了致,说简单也简单到致,全凭运气而已,例如这杜鹃血红羽毛缎,若紫元织女愿意做,事情便成了。
生石位于西之荒的灵河岸,在离恨海成为禁地后,这地方成了唯一的爱侣胜地,岸边坐满无数神仙鸳鸯,灵河岸水雾缥缈,薄雾轻纱般舔/舐诸神的衣摆,一切都迷迷蒙蒙的,连头顶那颗阳都显得温婉了许多。
玄乙停在生石下,仰头张望这块神界最著名的石头,也不过是一块稍大些的青红交织的岩石,伸手摸摸,粗糙冰冷,全然不见有何神奇之处。
生石畔,情定终生,阿娘说过,当年她和父亲就是在生石下相约终老,可惜情易变,誓约终究成空,多情的翠河神女含恨陨灭,这块石头不过是个笑话。
“这里来。”扶苍往前走了几步,不见她跟上,不由驻足。
灵河岸雾气弥漫,玄乙拨开水雾跟在他后面,此时阳高照,灵河上缥缈的雾气散去不少,远方山水似淡墨涂抹,在云水间若隐若现。她贪看新鲜风景,走走停停,扶苍只得将藤椅扶手再次握在手中。
“等下出来再看。”他一面说,步却放慢了。
谁知她却叹了一口气:“灵河岸生石大名鼎鼎,好像也没多好看,怎么就成胜地了?”
扶苍握住藤椅扶手缓缓朝前走:“当今天帝与天后便是在这生石畔定情,帝后伉俪情深,此地情大于景。”
玄乙淡道:“这地方不好,不要在这里定情。”
扶苍的脚步倏地停下,他本来完全没多想,结果被她这样一说,他就开始不由自主想很多,一时尴尬,一时疑惑,一时竟还有些喜悦。
“怎么不走了?”玄乙愕然。
他立即又迈开脚步,淡道:“是么?我觉得还行。”
玄乙支颐发呆:“反正我不喜欢。”
扶苍微微眯起眼,漫天的日光仿佛都照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把耳根熏热了。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问题,有点荒唐也有点可笑,没有办法问出口,天生的谨慎也叫他不会轻易说出来。他沉默着快步朝前走,这条忽然变得好长。
跨过灵河岸的雾气,紫元织女府坐落在灵河岸两座山的夹缝中。当今众多织女中,唯有她资格最老,手艺最好,当年帝女出嫁,嫁衣便由她亲手所制,足足缝制年,帝女珍爱无比,至今仍时常将嫁衣取出玩赏赞叹。
叩开织女府大门,两位小天神都愣了一下,府内道纵横交错,道旁皆种满紫阳花,乍一看倒与明性殿有几分相似。两名玲珑精致的小女童将他俩引到一座院落前,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这院落……看着跟先生住的芳馨院倒挺像的。
玄乙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却见院门忽然被打开,紫元织女快步走出,清丽的面上挂着笑,嘴里的话却十分不客气:“今日二位上神来的不巧,我没空会客,请去前院喝杯茶,喝完就请回罢。”
扶苍拱手行礼,道:“在下华胥氏扶苍,这位是烛阴氏玄乙,今日奉先生白泽帝君之命,前来……”
他话还没说完,紫元织女忽地换了个语气,变得温柔无比:“原来是先生新晋的弟,既是同门,快快请进。”
……她的态转变得好快!玄乙默默跟着她飘进院落,只听紫元织女温柔的声音难抑激动,流水似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俩是他一年前新收的弟,这些年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