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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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说,南国的秋“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意将尽,寒冬在望。
午后,乌篷船划到萧山,渡过宽阔汹涌的钱塘江,遥望六和塔、凤凰山,便到了浙江省城杭州。
众人上陆步行,经凤山门入城,到西湖边走了几步。风雨中,一片红衰翠减,西子湖分外凄凉。白堤尽头,西泠桥旁,偶遇六角形方塔的秋瑾墓。秦北洋想起今早的古轩亭口,便拉着齐远山一起深鞠躬。
黄昏时分,他们在杭州坐上沪杭线火车。阿幽似坠入陷阱的小兽,秦北洋看出她是第一次坐火车,便跟她说起蒸汽机的原理。阿幽一知半解,以前流浪时路过铁路线,远远看到一条钢铁长龙呼啸而过,撞死无知的乞丐与农妇,便觉此物凶险万分。
坐在一等车厢,钱老板说起赛先生机器铁工厂,便一扫被绑架七日的萎靡。秦北洋说自己也是工匠世家,若能学习西洋机械技术,用于宅邸与器具制造,必能上一台阶。为免别人忌讳,他用“宅邸”代表陵墓,用“器具”代表镇墓兽。
四小时后,火车抵达上海西站,夜已深了。
钱氏父子宅邸就在附近,他们先行回家,给了秦北洋与齐远山各三百大洋酬劳,又答应给欧阳思聪奉上五千大洋的谢礼,明日即送到府上。
齐远山对白花花的银圆吹了口气,侧耳听着贵金属的回响声,抬头看到一轮月光。
“我恨袁世凯,但不恨袁大头。”
他叫了一辆四轮马车,载着自己和秦北洋、阿幽,前往虹口的海上达摩山。
西洋的四轮马车,不同于中国的两轮马车。四个轮子更平稳舒适,车厢空间也较宽敞,可载运更多货物。关键是四轮马车有转向系统,灵活度远胜于中国马车。秦北洋感叹西洋人的机械设计,可规模化批量生产,从螺丝钉到螺栓、螺母、轴承,等等。中国工匠则囿于师徒传承,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不同,虽各有特色,巧夺天工,却无法转为工业化产品。
齐远山看着车厢外的上海,有的路段是煤气灯,有的又是电灯,正处于两个时代交界。阿幽扒着车窗,好奇地观望这座陌生的城市。
“嘿!”秦北洋听着马蹄声声说“妹妹,欧阳家宅邸对面有个旅馆,你暂且先住一晚。明天,我再给你寻找租房以及小坤班。”
如果把阿幽带到海上达摩山,哪怕谋个丫鬟、用人,欧阳先生也不可能应允。最近,欧阳家风声鹤唳,日夜都有带枪的青帮看家护院,对人员进出盘查得紧呢。
“明天一早,我就去虹口码头,监视那艘可疑的秘鲁轮船。”
第五十一章 火烧达摩山
“刺客真的躲藏在船上吗?”秦北洋拉上车厢玻璃窗帘,只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看,“你说,此时此刻,会不会有双眼睛正在监视我们?远山,不用避讳阿幽。她的命是被我捡回来的,你说吧,我不想等!””
阿幽冰雪聪明,立时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头倒在车厢角落里,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无论八年前的天津德租界灭门案,还是两年前香山碧云寺刺杀案,抑或两个月前的上海公共租界虹口巡捕房大屠杀案,都是冲着你秦北洋来的。现在危机四伏,你务必要当心!”
齐远山一把抓住他的手,青春年少,寒夜里的手掌心热得滚烫。
四轮马车已自西向东横穿大半个上海,抵达公共租界的苏州河北岸,虹口一带密如蛛网的小道。
忽然,拉车的马匹嘶鸣几声,无论车夫再怎么抽鞭子都不走了。马车外呼啸着开过一辆大卡车。秦北洋感到一阵燥热。马车夫说有条凶狠的大狗挡道,把马吓住了。齐远山下车,发现是海上达摩山养的看门狗,纯种的德国黑背,怎么跑到街上来了?反正转过路口就到了,秦北洋付了车钱,带着阿幽向前走了几步。
海上达摩山。
望着这栋三层楼的折衷主义建筑,坚固如中世纪的堡垒,秦北洋内心的燥热愈演愈烈。他先给阿幽在街对面的旅馆要了间客房,让她早点休息。
齐远山想把那条德国黑背抓回来。平日里这条狗最听他的话,这回却疯狂地攻击他,幸好他抓了根木棍自卫,狼狈不堪地逃回大门。
他俩小心地走进外面的院门,没有看到门房,齐远山更加疑惑,高声叫喊两下,整栋公馆坟墓般死寂,没有一盏灯亮着,像黑暗中的大海。
秦北洋胸口的玉坠子又发热了。
洋房底楼有着巴洛克式的大门,悬挂“海上达摩山”的匾额,前清名臣洋务派大佬盛宣怀所题。秦北洋仰着脖子站在底下,总感觉这块匾额有点被挂歪了。
走进底楼的厅堂,齐远山随手打开电灯。灯泡里发出咝咝的叫声,闪烁几下之间,阴阳明灭不定,眼前似乎飘过许多张面孔,犹如地宫里的鬼魂。秦北洋瞪大双眼,弯腰摆出摔跤动作,已准备好与不速之客做生死搏斗。
电灯彻底亮了。
敌人并没有出现,眼前只有一片猩红,如同匕首刺破了秦北洋的瞳孔。确切地说,客厅里没有一个活人,却躺着十几具死尸,鲜血正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浸湿两个少年的鞋尖。
齐远山的两颊都在抽搐,他认出了门房的脸,接着是司机,还有四个保镖、两个厨师、三个女佣、一个丫鬟、一个园丁,总共十三口人。
这些面孔有的惊恐,有的迷惑,有的愤怒,也有的平静。至少有七个人死不瞑目,双眼死鱼般地看着天花板,或注视刚刚闯入的秦北洋。
齐远山的膝盖在颤抖,不由自主跪在血泊之中,向十三个死者磕头顿首。
尸体被平摊在客厅地板上,显然不可能在这里被杀,而是死后被拖进来,仿佛列队迎接主人归来。秦北洋靠近了一一查看……所有尸体脖颈都有两寸长的伤口,他甚至大胆地用手指伸入伤口,触摸到断裂的气管,确认都是被匕首割喉所杀。
唯独有两个保镖,除了割喉,胸口也被扎破,大概是有过一些搏斗,但也不过多活了几秒钟。
“血还是热的!”
秦北洋打破这该死的平静,他意识到这些人刚死,凶手还没走远,或者就在这栋楼里?
全身血液涌上头顶,他飞快地奔上二楼,几乎被楼梯绊倒,发现私家博物馆的大门开着。摄手摄脚进去,闻到一股腥气。他在墙上摸到电灯开关,同时摸到一块弹孔,镶嵌着变形的铜弹头。灯亮的刹那,博物馆已变成了废墟。
所有的玻璃柜子都是空的。
除了门口装饰的一对鹿头鹿角还在,西周的青铜大鼎、西汉王陵的兵阵俑、唐三彩的武士与侍女、北宋的汝窑天青釉碗、西夏的水月观音绢本彩绘、辽代的木雕佛像……
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仿佛它们从没来过这里,仅仅存在于秦北洋的大脑幻觉之中。
他飞奔到厅堂最深处,发现幼麒麟镇墓兽也不见了。
“九色!”
秦北洋狂怒地呼喊“爱犬”的名字,却在玻璃柜子的背后,发现了一具尸体。
刚看到那两撇拿破仑三世式的胡子,他就明白这栋房子的主人也死了。
欧阳思聪倒在血泊中,咽喉被割开两寸长的口子,气管暴露于空气。脸颊有道细细的伤口。他的右手握着把左轮枪,秦北洋掰开死人的手指,枪里还有五发子弹。说明欧阳思聪在临死前,进行了短暂的反抗。可惜,子弹擦着刺客身边飞过,击中了电灯开关旁的墙壁。
他蹲下来在欧阳思聪的耳边轻声问:“是谁杀了你?是谁抢走了九色?”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安娜!”
秦北洋疯狂地冲出私家博物馆,打开二楼的琴房,却是空空如也。齐远山也冲了上来。两人一块儿跑到三楼,踢开每一间房门,包括顶层的小阁楼,都没发现欧阳安娜的踪迹。
“安娜……九色……安娜……九色……”
一个少女与一头幼兽的名字,不断回荡在这栋死气沉沉的公馆上空。
突然,齐远山感到楼下热得不行,紧接着火苗蹿了上来。整段楼梯全是熊熊烈焰,根本没办法往下走。
必是杀人凶手在楼下点的火。
两人眼看就要被烧死。齐远山推开窗户,正好有棵银杏树,伸过来一根粗壮的枝丫。他们从窗户跳出去,沿着树枝和树干爬下来。
回到院子里,只见整栋三层洋楼都被火焰包围,不断有火舌夹杂砖瓦木块坠落。秦北洋还想要冲进火场去找他的安娜与九色,却被齐远山拦腰抱了回来。
他们一步步退到大门外,深夜街头已围拢不少人。火焰中的达摩山,发出春节鞭炮般的噼里啪啦之声,全是木头等器物的爆燃声,房梁与木柱的坍塌坠落声。火光把秦北洋的面孔也涂得通红,顺便烧焦了几截头发。他痴痴地看着大厦将倾,烈焰卷上高耸的屋顶,火星直冲乌黑夜空,月亮都变得暗淡失色。
火烧达摩山。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热焰刺得秦北洋眼泪直流,口中念念有词,孔尚任《桃花扇》的名句。
消防车呼啸着赶来,向着火场喷射水龙头。同时赶到的还有印度巡捕,看到秦北洋和齐远山从火场中逃出来,便不由分说地要把他俩绑起来。
刹那间,身上沾满死者血迹的秦北洋意识到……自己成了杀人灭门纵火的头号嫌疑人。
就在他要束手就擒之时,烈焰翻腾的海上达摩山,白虹贯日般冲出一团火球。
九色来了。
第五十二章 夜逃
1917年12月2日,深夜,火烧达摩山。
谁曾料到,地狱般的烈焰之中,竟蹿出一条浑身着火的大狗。
这条狗的长相古怪,尽管已烧成火球,却并不影响奔跑。背上赤色鬃毛完好,最后燃烧的狮尾,拖曳一长串火星而过。眼睛瞪如铜铃,不再发出野狼似的绿光,而是灯笼般的红光。
“九色!”
瞬间,秦北洋觉得这头幼兽全身放射英雄的光环,如同涅槃重生的狮子。
它带着烈焰冲到秦北洋的身边,撞倒目瞪口呆的印度巡捕。
另一边,齐远山也拒绝被捕,他掏出大镜面盒子炮放了两枪。巡捕们纷纷退后,躲藏到四边街角准备枪战。
“北洋,守在这里死路一条!”齐远山躲藏在院墙底下吼道,“红头阿三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分两路逃跑。”
秦北洋很不情愿与兄弟分开,但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何况还得带上一条着火的“大狗”。
烈焰熊熊的火场前,两个少年分道扬镳——秦北洋带着九色冲过马路,齐远山则转入背后幽暗的小巷。
印度巡捕们分头追击,秦北洋选了条险路,迎面而来一群华人巡捕。九色却撞开路边一扇小门,一人一犬冲了进去。原来是对面的小旅馆,九色身上的火焰,不知为何已自然熄灭——连一根毛都没少,也没有任何烧伤或烧焦的迹象,摸上去手有余温,着实令人惊奇。
旅店底楼并无后门,九色率先冲上楼梯,秦北洋只能尾随跟上。几乎同时,印度巡捕踢开大门也追上来。
往上跑了三层楼,秦北洋虽有手枪,但自从离开绍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