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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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像年画上的龙,长着一对巍峨的雪白鹿角。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发出绿幽幽的光。脖子上长满赤色鬃毛,就像狮子或者藏獒。身体呈现多重颜色,时而金光闪闪,时而又通体雪白,时而跟鬃毛一样呈红棕色。也许是豹纹的皮毛,也许是鳞片,就像披挂上了鱼鳞甲片,只有腰腹部是光滑的。它的四肢粗短,踩着类似虎豹的爪子。最后,还有一簇赤色狮尾,末端像个圆球,好似衙门口的石狮子。但看整个身体,又像缩小版的麋鹿。
不,它不是缩小版,而是幼年版。就像小水牛和小象,生下来体形就超过成年猫犬。小木想起刚才所见的玩具,说明墓主人是个儿童,镇墓兽说不定也是幼兽。尚未成年的形态,头部、四肢与身体的比例,都可看出端倪。比如人类孩童时期,最大的总是脑袋,鼻子与四肢也比较短小,然后才慢慢长高……按照眼前的比例,如果它最终长大成年,必是一只庞然大物。
出乎意料,它的行动颇为敏捷,无须借助灯光,就能看到幽暗角落里的一切。
它看到了戴着防毒面具的小木。
小木第一次亲眼看见镇墓兽,但他的内心冰凉,心想这也将是他最后一次目睹。
这头幼兽张开嘴巴,没有想象中的血盆大口,而是一排粗大的门齿,不像野狗有锋利的犬齿。农村长大的小木明白,这不是会咬人的牲口。还没来得及庆幸,它的喉咙里喷出一个火球。
燃烧的绿琉璃。
躲在瓮缸里的小木,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阻挡。瞬间,火球烧化了他的左手无名指。钻心剧痛之后,火焰却没有蔓延到身上。小木的中指套着一枚玉指环,才从瓮缸底下捡出来的——这枚玉指环救了他的命。
小镇墓兽盯着这枚指环,认定原本为墓主人所有,它抬起前爪想要抢回来。为保住剩下的四根手指,小木迅速把指环摘下,扔出了唐三彩瓮缸。
玉指环的分量不轻,迅速飞入黑暗之中。幼兽居然四蹄腾空,跳起来用嘴巴接住玉指环,宛如马戏团的驯兽表演,否则玉指环摔到地砖上必碎无疑。
小木心想完蛋了,这怪物会来找他算账的。果然,镇墓兽的鹿角和脑袋,重新出现在瓮缸上方……
千钧一发之时,一记枪声打破了地宫的死寂。小木看到幼兽的头部,恰好被一枚子弹击中。弹头却在皮肉上弹开,滚落到地上发出金属回响。
镇墓兽回头看向地宫门口。
旅长来了。他穿着深蓝色北洋军服,大盖帽上的五角星徽章排列着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手上一支勃朗宁枪,还在冒着硝烟呢。他的身后跟着大队人马,架着一挺德国造马克沁重机枪。还有一架探照灯,直刺怪物的双眼。
幼兽撒开四条腿,冲向来自20世纪的不速之客,还没来得及张嘴喷火,机关枪打响了。
世界安静了。
这座一千三百年前的古墓,连同整个唐朝都安静了。
只剩下子弹在空气中的呼啸声,撞击到金属的碰撞声和爆裂声……
马克沁重机枪,容弹量333发、6。4米帆布弹带,理论射速每分钟600发,可在一分钟内摧倒一棵大树,也可以毁灭一支军队。它是同时代最厉害的杀人机器之一,彼时彼刻,正在欧洲的堑壕与铁丝网背后,屠杀着数百万计的白种男儿。
士兵们又投掷出几十枚手榴弹,等到马克沁机关枪的两条子弹带打光,地宫已被彻底摧毁。地砖上堆满金属弹壳,硝烟味弥漫,就像过年的烟花爆竹燃放过后。小木再次从瓮缸中探出头来,隔着烟雾,看到小镇墓兽浑身布满弹孔,仿佛被乱箭穿心的名将,又如特洛伊城下被射中足踵的阿喀琉斯,轰然倒地。
无数士兵端着刺刀冲上来,又对准幼兽一阵狂刺,似乎想把这头畜生分尸,为烧化了的兄弟们报仇。小木想起自己被烧掉的手指头,疼得“嗷嗷”直叫,他被卫生兵救出来,迅速消毒并用纱布包上。
旅长摘下北洋的军帽,看着被制伏的镇墓兽说:“这不是那个那个……四不相?”
小木被搀扶到旁边,也看了一眼说:“是有点那意思!传说中的四不相:似龙非龙、似凤非凤、似麒非麒、似龟非龟。”
“很坚硬的甲片啊!”旅长真是胆大,竟在幼兽后背的鳞片上敲了敲,果然发出金属的声音,“这玩意儿是金属的!在地下一千多年都没生锈,又是金光灿灿的,估计是青铜。”
旅长说,他们在地面上等了大半天,眼看天都黑了,便决定派遣第二拨人下去。这回是旅长亲自带队,抓阄了一百名士兵,携带了马克沁机关枪。他们也遇到那段积水,罔象出来吃人。好在有机关枪,直接往水里打了一长带子弹,彻底压制住了那些水怪。他们派人从地面运来石头与泥土,直接把积水全部填平,这才安全通过。
旅长得意地吹了吹枪口,说自己在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士兵们无法肢解小镇墓兽,只得用铁链条把它牢牢捆住。
继续前进,直到地宫尽头,须弥座的棺床上,放着一副巨大的梓木棺椁。
小木看着被捆绑的小镇墓兽,它的嘴巴紧闭,也许还咬着那枚玉指环呢。他听到某种声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是离它越近,声音就越清晰。他奓着胆子蹲下,把耳朵放到鹿角下,确信幼兽是在对他说话。周围所有士兵都没反应,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他打了个激灵,被琉璃火球烧掉的手指还剧痛着,还是离这怪物远一点吧。
慢慢靠近棺椁,小木发现一块斑驳的石碑,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竹简般的东西,却是白里透黄,份量还很沉重,原来是整块的和田玉做的。
“玉哀册!许多墓里都有的,上面写着悼文。”
果然,玉简上刻着字,并且全部填金,字体是楷书,开头依稀可辨几个字“大周故终南郡王”。
土夫子小木不是没读过书,知道这“大周”就是武则天的国号。墓主人“终南郡王”,可以断定是唐朝小皇子,也就是武则天与高宗李治的孙子。
接下来,便是盗墓最重要的时刻——开棺。
一伙士兵爬上梓木棺椁,折腾半天都无法打开棺盖,还是小木来指导:“从棺椁的脚部,用斧头砍开吧,这是最薄弱的地方。”
两个年轻力壮的士兵,抡起工兵斧砸向棺椁。千年过去,梓木仍然坚硬无比,每砸一下都发出巨响,在地宫中久久回荡。历代帝王的棺椁被称作梓宫,就是梓木的缘故。
外椁被工兵斧劈开了,不消片刻,棺材也破开一个大洞。人们屏住呼吸,拿探照灯往里看,光影晃动之间,依稀有个人影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千年之吻
不知是谁惨叫一声,士兵们吓得乱窜。旅长朝天鸣枪,才把局势控制下来。他亲自到棺材前看了一眼,确认里面躺着墓主人,便回头盯着小木。
虽说是土夫子出生,但小木面有难色,举起自己残缺的左手。旅长拿枪指着他的脑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爬进去,要么我崩了你。”
别无选择,小木对着棺材下跪,拜了三拜,祈求墓主人的饶恕。
重新戴上防毒面具,小木嘴里硬塞进马灯的吊环,被两个士兵托进棺材洞。小木紧张得整个心脏像是要炸裂了似的,关于盗墓过程中遇见诈尸的传说很多。每次爬进棺材,小木都会本能地恐惧。并非恐惧尸体,而是棺材这种封闭空间,天然存在一种压迫感,似乎随时会重新封闭,把你孤零零地抛下,陪伴死人长眠。
冷。
棺材外面完全感受不出来,但是钻入棺椁内部,就仿佛进入一间地下冰窖,或数九寒天的雪夜……
他先看到一双鞋子,唐朝的高头履,鞋尖高高卷起的那种。鞋面五颜六色,上等织锦做的。一床罗衾,丝绸被子盖在尸体上。李后主有词“罗衾不耐五更寒”,因那时还没发明棉被。墓主人的体形不大,确定不是成年人。加上棺材空间巨大,被冻得满脸鼻涕的小木,战栗着从侧面爬过来。陪葬器具很多,各种精巧的金器与玉器,都是不曾见过的样式,传说是用来保护尸体不腐。还有无数层绫罗绸缎,每压下去一下都会扬起一阵碎屑尘埃,仿佛唐朝会从烟雾中穿越而来。马灯吊在小木的牙齿底下,随着他的恐惧程度而摇晃不止。
他看到了墓主人的脸。
一个少年。
青春期的年纪。死人的肤色不用说了,面容却异常完整。每一根头发都发出亮光,眉毛可以清晰地数出来。薄薄的眼皮底下,看得出眼球的形状,许多睫毛暴露在外。高挺的鼻子仿佛还在呼吸,人中底下是一对嘴唇。似乎涂过红色唇膏,显得线条分明。这是一个漂亮的少年,眉宇间有英雄气,倘若还活着的话,必然英姿勃发,如同十七岁初阵的李世民。
最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个少年墓主人没有腐烂。
栩栩如生,睡着了似的,丝毫没有坏掉的迹象。每寸皮肤似乎都有弹性,光滑可鉴人。小木摘下防毒面具,用力嗅了嗅少年的脸。没有任何臭味,反而有一股异香,从他的脖子下传来。要不是嘴里衔着马灯,小木必会发出声音来。但他并不恐惧,因为这少年太不像死人了,仿佛吃了某种药,始终在这棺材里睡着,等待有人来把他吻醒。
照土夫子掏棺材的规矩,小木给自己脖子上挂一条白布带,再套到墓主人的脖子后。这样他把身体直起来,就自然把小皇子拉起,仿佛尸体自己坐起来一般。他掏出少年脑后的玉枕头、十几条珠串,以及两三个宝匣。他跟小皇子的距离太近了,几乎鼻子顶着鼻子,从他嘴里呼出的空气,直接进入死尸的鼻孔。
小木实在忍不住,放下嘴里的马灯,亲了亲少年的嘴唇。
其实,他是喜欢男人的,这是一个秘密。
跟一千多年前的死尸接吻,这也是小木的第一次。
冰凉的温度提醒他——亲的是个死人。他知道,按照许多大墓里的传统,这小皇子嘴里应藏着一枚夜明珠。但他从未见过夜明珠能真正保护墓主人千年不朽的,连百年五十年都熬不过去呢。
他以前亲眼所见的不腐之尸,都是晚清时代的。因为涂过防腐的药物,许多还是西洋传过来的福尔马林,更古老的则是水银、丹砂。至于传说中的不朽干尸,小木也听说过,但都在气候干旱的西北地区。绝无这种跟刚死时一模一样的。
小木不想挖出这枚珠子,就让它永远留在男孩的牙关之内吧。也算是给自己积个阴德,或为刚才的那一吻?如果小皇子还活着,不会讨厌他吧?
他把所有财宝装进大布袋子,唯独留下墓主人的夜明珠。最后,他看了美丽诱人的少年一眼,便匆匆爬出棺材。
旅长亲自把小木拉出来,他屏退左右亲兵,清点棺材里的宝贝,还在小本子上一一记录,果然不同于盗墓的蟊贼。
“尸体没有腐烂吧?”旅长通过棺材的破洞,又往里头看了几眼。
“是,没烂。”
“连着棺材一起带走。”
旅长毕竟是保定军校毕业的,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这尸体千年不腐,必有蹊跷,说不定在科学研究上价值连城。若是贩卖给洋人,足够抵得上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