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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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舍身饲虎的小王子,转世为释迦摩尼,最终修成正果。
听完秦北洋用俄语讲述的故事,卡佳不禁叹息:“那位成佛的小王子,让我想起小康斯坦丁,寒风凛冽的贝加尔湖冰面啊,一定把我的小王子带去了天国。”
次日天明,“极品仙丹”用尽,卡佳的病情再告恶化。
秦北洋又跟小郡王借了大把银元,赶紧去找隔壁的王道士,问还有没有“极品仙丹”?
看到这个“已死之人”,王道士莫名惊悚,两手一摊:“这位小爷,极品仙丹,乃是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出来的,哪能说有就有?若您实在急需,可付二十块大洋订金,再付二十块大洋路费,贫道可跑一趟天山,再用七七四十九天,给你炼一枚新的仙丹,可好?”
炼丹要七七四十九天,加上往返怕是要三个月,卡佳早已腐烂了。
秦北洋仰天长叹,正好撞上斯文·赫定与李隆盛。他们向王道士付了十块大洋,便入藏经洞参观。
穿过甬道,墙上凿着一扇小门,对面有座禅床式低坛,端坐一身高僧像。背后壁画是两棵树,并画有侍女、比丘尼,树间挂着布囊与水壶。
李隆盛指着旁边一块碑文说:“此人是晚唐河西释门都僧统洪?,藏经洞就是他的影堂。”
密室堆满无数的经卷、绢画、刺绣、法器。主要有卷轴装、经折装和册子装,还有梵筐装、蝴蝶装、挂轴装和单张零星页等,俨然一座秘密图书馆……
第九十七章 莫高窟(三)
“庚子年,西元1900年,北京的义和团围攻东交民巷的那天——王道士正在莫高窟清理淤沙,偶然发现这间密室,打开后看到满屋子的宝藏。虽说,只有经卷文书,没有金山银海,却是比金山银海珍贵一万倍的——历史!”
李隆盛随手抓起一件经卷,在马灯下小心翼翼展开,蝇头小楷手抄的《金刚经》。
斯文·赫定打开另一卷,却是古印度梵文写就的佛经原文。秦北洋也忍不住翻开一本,乍看像是清朝常见的满文,又像蒙文,还是李隆盛给出答案:“此乃古回鹘文。”
秦北洋忍不住说:“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我也是出生那一年啊!”
“王道士在藏经洞发现五万余件经卷。七年后,斯坦因首次来到敦煌,在此取走经卷六百件,装满五大箱。”
“哎!这位先生,您是在骂我随便糟蹋国宝?”王道士耳朵尖,竟在藏经洞外听着了,“若非贫道发现藏经洞,哪有国宝重见天日?我刚发现经卷,赶紧向地方官报告。哪知混吃等死的县太爷漠不关心。贫道又骑着毛驴,风餐露宿,冒着被狼吃了,被土匪走后门的危险,找到道台大人。此人看了经卷竟说古人的书法不如他好,就把贫道打发走了。”
“满清的官员们,只知升官发财,国宝文物在他们心中,不如妻妾的三寸金莲。”
“后来啊,那个叫什么斯的英夷就来了。”
“斯坦因,英国籍匈牙利人。”
“对,贫道对藏经洞看守得紧呢,根本不让外国人进来。”王道士看了一眼斯文·赫定,咽了口唾沫继续,“我虽是道家,却最崇拜唐三藏法师,斯坦因诓骗我说,他是唐玄奘的虔诚信徒,沿着唐僧西天取经的路线,走一步磕一个头而来。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啊就被他唬住了,敞开了藏经洞的大门。”
李隆盛冷冷地说:“斯坦因之后,法国人伯希和来到藏经洞,因他精通汉文,看得懂经卷内容,挑走最有价值的六千多卷,还有唐代绘画、幡幢、织物、木活字印刷字模……装了十辆大车,最终运往巴黎。”
“伯希和。”
秦北洋眼前浮现那个穿着法国军装的大汉学家。
“再往后,日本的橘瑞超、吉川小一郎,俄国的鄂登堡,先后来到莫高窟,向你买走了不少经卷吧。”
“这……”王道士想起刚才的明码标价,“无量天尊!佛法道法,均属天下众生之法,由洋鬼子带回其本国,弘扬我道我佛,令其人民改宗儒释道三教,岂非传播中华文明之福音?”
听他这番狡辩,秦北洋也是哭笑不得。李隆盛用德语对斯文·赫定说:“先生,我们是来考古探险,而非窃取宝贝,联合考古队所得文物,全部归属中国政府。”
这是对瑞典大探险家的警告吗?莫高窟藏经洞中,秦北洋斜睨着李隆盛俊朗的侧脸,真是谜一样的剑桥博士。
退出藏经洞,秦北洋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竟不敢再回洞窟,怕见着卡佳伤心。
正好九色跑到脚边,秦北洋搂着小镇墓兽,眺望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
李隆盛低声道:“北洋,既已来到胜地,不如我陪你转转?”
秦北洋不好回绝,便跟着他爬上莫高窟的脚手架,一连观赏了好多个洞窟。剑桥大学物理学博士,对历史、考古、艺术、宗教如数家珍,犹如文艺复兴时代的通才达·芬奇。
看着瑰丽绚烂的壁画,凝视一则则佛本生故事,仰望飞天乐队弹奏天堂之音,秦北洋心中想的却是千年前的画工们,游走四方,居无定所,受供养人雇佣,或本身就是虔诚的苦行僧,走入一间间蜂巢般的洞窟,日夜相伴一豆灯芯,如同墓匠族在地宫修造陵墓。正是有了这些无名的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才造就了这个有名的敦煌莫高窟。
下一幅壁画,小镇墓兽九色竟双膝跪地。秦北洋用马灯照射,土红色背景中一匹白鹿。画工用赭石和石绿在鹿身上点彩,缀了九种颜色。整幅壁画以“凹凸法”渲染,深色晕染外缘,中间渐浅,最亮处白粉点染,表现万物的体积感。色彩浓烈,有印度人的审美趣味。勾画形象的轮廓线,屈如铁丝的线条遒劲,简洁自然而有力道。画中的山水风景,以土红或蓝绿等色平涂的,无皴擦,极具装饰感。
李隆盛观察后说:“这是鹿王本生故事,估计是北魏时期,受到西域与印度影响。”
“鹿王本生?”
秦北洋下意识看着脚下的九色,想起它的青铜外壳里头,藏着一只上古神鹿的肉身。怪不得它会跪在这幅壁画前,因为看到了同类或前辈?
“此鹿非寻常之鹿,而是释迦牟尼佛的前世。佛陀经历过无数前世,每一世都是修行的过程,累世叠加才达到成佛之道行。”
“就像以身饲虎那一世?”
“不错,佛陀前世曾是恒河边的一头九色鹿王。一日,鹿王听到河里呼救声,发起大慈大悲的善心,救起一名落水者。此人名叫调达,赌咒发誓,若透露九色鹿行踪,便长烂疮,口发恶臭。没想到,王后梦见九色鹿,向全国悬赏捕捉。调达贪图赏金,将鹿王的消息密报国王。大批兵马围困住九色鹿,鹿王来到国王面前,陈述救人的经过。忘恩负义的调达被众人唾弃,长满烂疮,口发恶臭。”
九色似乎听过这个故事,神情庄重地注视壁画,并在洞窟中长出雪白的鹿角。秦北洋蹲在它的跟前,再看壁画中的那头鹿,竟有几分相似。
难道说,“九色”这个名字,便是来自敦煌莫高窟?抑或是这则佛本生故事?
“九色”便是佛陀前世之一的鹿王?
一千五百年后,活着的九色,来到壁画中的九色跟前。
秦北洋几乎要给九色跪拜了,这尊唐朝小皇子的未成年镇墓兽,竟有如此神圣的来历?
可它胸中的灵石,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东西,秦北洋想起王道士的那句话——
“天地之灵气可杀人也。”
啊!
他明白卡佳为什么会生病了,因为这头小镇墓兽。九色体内藏有好几枚灵石,同时拥有无数镇墓兽的力量,它就是一个移动的放射性源头。
既然,秦北洋天天跟它待在一起,受到灵石辐射而患上癌症,那么卡佳最近半年来跟他一路冒险,从东三省到蒙古再到新疆翻越昆仑山再入玉门关,不仅跟秦北洋朝夕相处,也是跟九色日夜相伴。
无需向剑桥物理学博士请教,秦北洋就能明白这些道理。他可依靠古墓续命,可是卡佳未必,加上前些日子穿越大漠的艰难困苦,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力,如今油尽灯枯……
第九十八章 甘州小娘子
秦北洋的后背心凉透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九色,卡佳也不会病重至此……
告别鹿王本生的壁画,他带着小镇墓兽,立即回到卡佳身边。
没想到,她又坐了起来,似乎还梳妆打扮过一番,发出新婚小媳妇般的微笑。
“秦,我在佛的面前祈祷了一天呢!”
卡佳抓着他的手一起跪拜在彩绘塑像前,祈求佛陀、摩诃迦叶、阿难陀,以及菩萨与力士们的保佑……
摩诃迦叶与阿难陀,佛陀的两大弟子,虽在《西游记》结尾被吴承恩描绘为索贿者,却是一路陪伴佛陀到最后的尊者,五百罗汉之首。白俄美人,神情庄严,注视年少英俊的阿难尊者,佛经里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死之将至的卡佳,亦如佛经所载的摩登伽女——只因暗恋美少年阿难,甘愿遁入空门为比丘尼,最终在佛陀前修成正果。
卡佳的身体渐渐软了,倒在秦北洋怀里,柔声说:“北洋,我愿皈依佛教,为我的小康斯坦丁,祈祷往生。”
“好,卡佳,我会给你请一位大和尚来的。”
秦北洋已泣不成声。她服用王道士的“极品仙丹”,表面看起来一度好转,不过是古人所云“回光返照”,实乃一命归西的前兆。
卡佳自觉到了生命尽头,闭上眼睛,吐出最后一口气息:“秦……我很羡慕一个人。”
“谁?”
“你……你在说梦话时……常常提起的……安娜……”
刹那间,这名字勾起秦北洋的眼泪。当滚烫的两滴泪水,落到卡佳的眼皮上时,已然香消玉殒。
白俄美人死了。
当沃尔夫在巴黎临死前的嘱托,当秦北洋在哈尔滨火车站初见她,这两人便注定要展开一次漫长的旅途,滋生种种孽缘——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
她在临终前皈依佛教,想必可早日往生,或与她的小康斯坦丁在西天团聚。
秦北洋抱着卡佳渐渐冷去的尸身,想起一路上的情份。人非草木,焉能不知卡佳爱他的心?他却终究没能成全过她,哪怕一夜都没有!只为那远在天边的另一人。
是否对卡佳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秦北洋不得而知。
胸口又疼了,他冲出洞窟,在莫高窟的崖壁上喘息。正好王道士路过,好想抓住他的道袍猛揍一顿,秦北洋却松开手说:“道长,我想再去藏经洞里坐坐。”
虽然没提卡佳的死,但王道长已看出端倪,分文不收,将他引入藏经洞。
九色寸步不离地紧跟主人,怕他在悲伤欲绝之际做出什么傻事儿?
坐在满屋经卷之中,秦北洋想起十年前,父亲在光绪皇帝的地宫内,教过他运气之法,盘腿打坐,吐故纳新,平复内心翻腾……
似乎北魏、隋唐、五代、西夏的僧侣、画工、石匠、供养人、王公贵族们都聚集在洞中,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打量他胸中的癌细胞,端详他满身运行的真气�